本期嘉宾韩义东(Neil),北大毕业后于2006年前往新加坡,在狮城扎根16年。他的职业轨迹横跨跨国公司高管与连续创业者两重身份,亲历了新加坡从Web2到Web3时代的完整演变。
为音乐行业提供流媒体技术解决方案,只做美国市场。获新加坡政府10万新币(约50万人民币)资助。因版权壁垒及亚太付费意愿低,最终未成功。
亚太第一款短视频产品,比头条早了四五年。在泰国实现指数级用户增长,但因东南亚早期投资环境不成熟,缺乏后续融资而关闭。
Web3基础设施公司,帮助Web2背景的开发人员通过SDK/API快速切入Web3,无需自己编写智能合约。首次独立主导创业。
在创业间隙,韩义东曾在美国公司Trulioo(做全球身份认证)担任亚太高管,服务过字节跳动、Grab、GoJek等客户,一路见证东南亚独角兽从200人团队成长到上市。
韩义东的三次创业恰好对应三个时代节点:Web2早期(音乐流媒体)、移动互联网爆发期(短视频)、Web3兴起(区块链基础设施)。他自嘲"太超前了"——短视频做得比头条早四五年,却因生态不成熟而夭折。这揭示了一个创业悖论:看到趋势不等于处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
韩义东以16年亲历者的视角,将中国人涌入新加坡的"淘金热"分为几个清晰的波次,每一波背后都有不同的驱动力。
追溯到更早的年代,以传统实业公司寻求海外拓展为主,类似"下南洋"的当代版本。
国内互联网各赛道趋于饱和,大量公司向外寻求用户增长。共享单车、P2P现金贷、工具类、游戏类公司纷纷出海。新加坡是几个选择之一。
以Web3/区块链为核心,叠加财富自由的互联网人群、国内政策收紧、全球资金涌入等多重因素,形成史无前例的聚集效应。
韩义东将两波浪潮的驱动力做了精确区分:2016-2018年更多是溢出效应——国内市场饱和,需要更多用户增长空间;而部分企业(如现金贷行业)则是"逼上梁山"——国内政策不允许继续运营,但团队能力和资源已经就位,不得不向外转移。到了Web3这波,两种力量同时叠加。
韩义东反复强调新加坡是"枢纽"而非"中心"——经济体量太小、人口不足、技术人才储备有限,不可能成为任何行业的中心。但它作为连接点的价值不可替代:文化语言相通、营商环境成熟、护照好用、政策灵活。这一判断适用于Web2时代,同样适用于Web3。
多重因素的共振,使新加坡在Web3赛道获得了比Web2时代更显著的先机。
韩义东将新加坡的角色演进概括为一个清晰的路径: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是:新加坡的Web3先机很大程度上来自"注册便利"。以太坊的基金会就注册在新加坡,币安早期也是如此。当一个国家允许你合法存在,而其他国家不允许时,选择几乎是必然的。这不是"新加坡多好"的问题,而是"其他地方不行"的消去法。监管的真空期创造了窗口,但窗口正在收紧。
韩义东将2022年9月的Token 2049大会定义为新加坡Web3热潮的"顶点"。那一周的景象在新加坡16年来前所未见。
| 会议 | 性质 | 参与者 |
|---|---|---|
| Token 2049 | Web3行业大会 | 全球区块链从业者 |
| SuperReturn | 投融资平台 | 家族企业、VC |
| JP Morgan Global CEO Summit | 传统金融峰会 | 全球企业CEO |
但热潮的顶峰也意味着转折点。随后全球利率上升、Terra归零、FTX暴雷等一系列事件让融资环境急速恶化。韩义东坦言,到节目录制时,"融资特别特别难,不只是新加坡的问题,全球都特别难"。
Token 2049的火爆恰恰出现在行业拐点之前。这符合周期性行业的经典规律:最热闹的时刻往往是风险最集中的时刻。当所有人——创业者、投资人、传统金融、家族办公室——同时涌入时,信号的质量已经稀释到难以辨别的程度。
2022年,加密货币行业经历了一连串"诡异事件",韩义东以亲历者的身份做出了冷静的分析。
韩义东指出一个关键矛盾:不管是Terra还是FTX,出问题的机构本质上都是中心化管理资产和交易的。它们打着Web3的旗号,用的是Web2的运营方式——数据不透明、用户资产不可控。这恰恰从反面证明了Web3去中心化理念的价值。
币圈暴雷事件产生了看似矛盾的双重效应:一方面严重打击了行业信心和融资环境;另一方面,恰恰为"真Web3"提供了最有力的论证——中心化的问题只能用去中心化来解决。这与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逻辑一致:泡沫破了,但底层技术的价值反而因此凸显。
当被要求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Web3时,韩义东从技术和经济模式两个维度给出了定义,并坦承"因为特别难解释"。
涉及大量UGC内容且利益分配特别不均的行业最适合Web3化:
剥离技术术语后,Web3的核心主张极其朴素:谁创造价值,谁获得收益。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经济制度问题。技术(区块链、智能合约、NFT)只是实现手段。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垄断平台对Web3如此警觉——它动的不是技术的奶酪,而是分配的奶酪。
韩义东将区块链和Web3的技术演进划分为三个清晰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有标志性的技术突破。
第一个区块出块,比特币诞生。功能单一:只能用来做转账和交易,不能在上面做更多的东西。但它打开了虚拟货币的认知大门。
打破了"只能做交易"的限制。可以在区块链上写智能合约、开发程序、对逻辑进行编程。这对行业产生了根本性的不同。
以太坊从每秒15个请求扩容到每秒2万次请求——接近Visa信用卡的24,000次/秒处理能力。让大规模用户使用成为技术上的可能。
| 维度 | 2016年 ICO时代 | 2021年 Web3时代 |
|---|---|---|
| 项目状态 | 写白皮书、拿PPT融资 | 很多项目已经落地运行且有收益 |
| 投资者认知 | 大部分看不太清楚 | 有更多数据和实际案例可验证 |
| 技术成熟度 | "根本没有办法落地" | 支撑大规模并发的技术已出现 |
| 融资方式 | 代币发售(ICO),容易出现假象 | 更接近传统VC模式,监管趋严 |
韩义东2016年做过区块链顾问项目,帮助韩国头部娱乐公司做"娱乐链",但"当时根本没有办法落地"。概念认可但技术不成熟,这正是他"后悔入场太晚"的原因——2021年技术终于Ready时,他才进场。创业的时机既不能太早(技术不成熟),也不能太晚(红利被瓜分)。
各国政府对Web3态度不一,新加坡的应对策略有其独到之处。韩义东从本地人的视角分析了政策的内在逻辑。
新加坡的策略不是"一棒子打死"也不是"完全放开",而是界定一个范围(沙盒),让Web3公司在范围内做各种实验,观察行业对本国国情的影响。关键限制措施包括:
韩义东分享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2010年左右,新加坡主权基金淡马锡曾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比特币(当时价值仅几十块),让他们去体验使用,感受这种新事物对未来的潜在影响。
外界常将新加坡副总理黄循财关于"不计划成为加密货币中心"的表态解读为政策转向。但韩义东认为这不是转变,而是随着了解加深,监管政策的自然演进。每个国家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先给空间,观察后果,再出台针对性监管。新加坡只是比多数国家更系统、更高效地完成了这个循环。
新加坡政府对创业的支持力度之大,让韩义东和同行们开玩笑称某些机构为"慈善组织"。
| 项目 | 资助方 | 金额 | 条件 |
|---|---|---|---|
| 第一次创业(音乐) | 新加坡企业发展局下属机构 | 10万新币(~50万RMB) | 免费资助,条件"匪夷所思"地简单 |
| 第二次创业(短视频) | 同上 | 30万新币(~150万RMB) | 占15%股份,退出条件极低 |
| 海外市场拓展 | 新加坡政府 | 参会费用70%报销 | 参加海外行业大会、开拓新市场的招聘费用 |
2008年前后,东南亚几乎没有成熟的风险投资生态。新加坡政府扮演了VC尚未到来前的"种子播撒者"角色——用极低门槛的资金支持创业者存活到VC进场。后来红杉、老虎基金等进入后,整个投融资环境才根本改变。政府的催化剂角色,某种程度上比直接投资本身更有价值。
韩义东第二次创业的故事堪称一部"生不逢时"的创业教材。他们做出了Snippet——比字节跳动早四五年的亚太第一款短视频产品。
投资方出30万新币占15%,同时配套政府的30万新币占15%,总投资额仅60万新币。当LINE天使投资人表示想投资时:
德国投资公司Rocket Internet以"复制北美商业模式到全球各地"著称,唯独在东南亚成功。阿里后来收购了其早期投资的电商公司。
红杉从印度延伸到东南亚(至今未成立独立的"红杉东南亚")。韩义东认识红杉在新加坡的第一名员工。Grab和GoJek同期崛起。
更多独角兽出现,投融资环境根本改变。"我们是一眼看着他们从200人的团队增长到了两万,甚至到了后面更庞大的最后上市。"
Snippet的失败不是产品问题(用户增长"甚至比头条初期还要快一些"),也不是方向问题(后来被字节跳动验证),而是投资生态的结构性缺陷。当本地投资人的check size只有30万新币、心态是"我宁可投10个这样的项目也不为一个项目一直投下去"时,任何需要烧钱换增长的模式都注定失败。这也是为什么美元基金进入后,整个东南亚创业生态才真正被激活。
同时经历过两地创业环境的韩义东,给出了一组生动的对比。
韩义东分享了自己从美国公司高管转向创业的代价:
2022年新加坡房租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韩义东坦言当年不回国的核心原因是"北京空气污染太严重"和家庭因素。但"错过了太多机会——好多想请我一起回去创业的同学都已经财富自由了"。这折射出海外华人创业者的普遍困境:在安全和舒适的环境中,错过了高风险高回报的黄金窗口。新加坡的Web3热潮,某种程度上是一次迟来的补偿性机遇。
新加坡以"企业方式运作政府"闻名。韩义东以在地16年的亲身体验,揭示了这一模式的若干细节。
韩义东在品钛(PinCab)任职时,新加坡经济发展局为招揽亚太区总部落户,表现得像一个积极的销售团队:
新加坡的治理模式本质上是把"获客-转化-留存"的商业逻辑应用于国家治理。经济发展局的官员有KPI、用微信跟进、24小时响应——这不是在治理,这是在做销售。免费给Google一块地——这是亏本获客。高薪养廉——这是用市场化薪酬换取人才池。这套体系在小国寡民的条件下运转良好,但其可复制性是个开放问题。
淡马锡(Temasek)是新加坡最重要的主权基金,其运作方式在全球主权基金中独树一帜。
淡马锡之下还有多个子基金,如Vertex(韩义东第一次创业时CEO就是Vertex的partner)。不同子基金负责不同阶段和领域的投资。FTX暴雷后,淡马锡的投资流程变得更加严格。
公民主动将钱交给政府管理,这在全球范围内极为罕见。它的前提是:长期稳定的正收益 + 政治体系的可预测性 + 社会对腐败的零容忍。这三者构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信任飞轮。但淡马锡投资FTX亏损2亿美金的事件,是对这个飞轮的一次小考验——尽管对其整体规模而言微不足道。
韩义东对两地的Web3生态做了坦率的对比,结论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美国对加密货币的态度从四年前的"完全否定"到近年的"选择性拥抱",背后有清晰的战略考量:通过USDT/USDC等美元稳定币,将美元霸权从石油本位延伸到数字货币本位。这意味着Web3的去中心化叙事,最终可能服务于最大的中心化力量——美元体系。
Web3热潮带来的不只是商业机会,还有一种全新的社交方式,对新加坡本地社会产生了可感知的冲击。
这波新移民被戏称为"数字时代的犹太人":有先见之明、因信息不对称获取利润、不屈不挠、同时又可能不被某些国家待见、不得不在各国之间流动。韩义东补充说"当然开玩笑,不要当真"。
| 类型 | 动机 | 与Web3关系 |
|---|---|---|
| 财务自由人群 | 避税、资产安全、生活方式 | 间接——正巧Web3在新加坡,顺便参与 |
| 年轻创业者 | "错过了国内Web2互联网时代的爆发,Web3不能再落下了" | 直接——带来技术能力和产品能力 |
韩义东描述的社交爆发现象——每次活动来的人都不一样、有大佬局也有普通局、徒步活动动辄上百人——本质上是信息和信任网络的快速编织。在Web3这种高度依赖人脉和信任的行业里,社交密度直接转化为商业密度。新加坡500万人口的小社会反而成了优势:圈子小意味着六度分隔可能缩短到两三度。
作为在新加坡扎根16年的连续创业者,韩义东给想要前往新加坡的中国企业家和创业者提出了三条建议。
新加坡是帮助你融入国际营商环境的枢纽,可以把产品做得国际化,但绝对不是终点。市场在全球各地——越南、印度、日本、欧洲、美国。
不要只在中国人小圈子里抱团。新加坡人被称为"东南亚的犹太人"——护照好用、政府鼓励出去创业和拓展、在东南亚各国有深厚资源。"我认识了很多这样优秀的新加坡华人,他们在除了新加坡以外的很多区域都有很好的资源。"
转变对新加坡和其他国家的文化看法,不管是公司文化还是策略制定上,都以更包容的心态看整个国际社会。
新加坡永远不会成为任何行业的"中心"——人口500万、国土狭小、技术人才有限。但这些局限恰恰是它的优势:因为小,所以政策灵活;因为没有资源,所以对外来资本和人才格外友好;因为圈子小,所以信任成本低。对创业者而言,关键是认清这个双面性:利用它的枢纽价值,但不要把它当做你的市场。
| 问题 | 韩义东的回答 |
|---|---|
| 一道新加坡必吃食物 | 辣椒螃蟹 |
| 一个必须打卡的地方 | 金沙酒店 |
| 鲜为人知的文化知识点 | 新加坡一块钱硬币是金色铜币,中间是八卦形状——据说李光耀因风水建议,将八卦图案印在所有一元硬币上 |
| 一本必读书 | 《李光耀观天下》——综述了他治理新加坡和对世界的看法,"很多看法后面都被验证了" |
新加坡的Web3发展路径揭示了一种城市功能演进的普遍模式:先因政策宽容成为"避难所"(无处可去的人来这里),再因人口聚集形成"枢纽"(网络效应),最终因生态成熟变为"掘金地"(实际商业价值产出)。这个模型可以解释历史上许多城市的崛起——从威尼斯到香港到迪拜。
Snippet的故事是本期最震撼的案例:产品对了、方向对了、增长对了,但因为东南亚没有成熟的VC生态(2010年前后),一个比TikTok早五年的短视频产品胎死腹中。这意味着创业成功的必要条件不只是产品和市场,还包括你所处的金融生态是否有能力支撑你的商业模式。
新加坡政府以近乎不计回报的方式资助早期创业——10万新币免费给、30万新币占15%且退出条件极低。这种"政府VC"角色在2008-2014年东南亚风险投资真空期起到了关键的生态催化作用。对于新兴市场而言,这可能是比直接引进VC更有效的早期策略。
韩义东指出USDT/USDC等稳定币都以美元计价,美国正将美元霸权从石油延伸到数字货币。这揭示了Web3领域的一个深层矛盾:技术层面追求去中心化,但货币层面可能强化现有的美元中心化格局。这个张力将在未来数年成为Web3行业最重要的政治经济议题。
新加坡的治理不只是"给高薪就不贪"这么简单。完整闭环是:高薪吸引人才进入政府 + KPI驱动高效执行 + 严苛反腐消除寻租 + 小社会的声誉机制作为隐性惩罚 + 政策连贯性降低政治风险。五个环节缺一不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模式难以在大国复制——小国寡民是前提条件。
Terra和FTX的暴雷,表面上是行业丑闻,深层上是Web3最有力的概念验证——打着Web3旗号用Web2方式运营的机构全部出了问题。这个逻辑虽然自洽,但也有危险:它可能被用来为任何失败开脱("不是Web3不行,是他们不够Web3"),形成不可证伪的论证结构。
韩义东三次创业中,至少两次面临"方向对但时机错"的困境。音乐流媒体和短视频的概念都被后来者验证了正确性。这揭示了创业的一个残酷悖论:有远见的人未必是最终的赢家。最终成功的往往是那些在生态刚好成熟时入场的人,而不是最早看到趋势的人。对于今天的Web3创业者,这个教训尤其值得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