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庆生是红杉中国合伙人,主要关注科技和早期投资,近年聚焦AI(大模型、Agent、智能硬件)。他的职业生涯横跨审计、管理咨询、实体互联网公司和风险投资四个阶段,恰好与中国风投行业同龄——2005年入行,至今整整20年。
父亲是程序员,在夏普小电脑上学Basic编程,编写"人机对话"小程序——"你出现哪个词我就怎么回答你"。当时还在上小学。
复旦大学举办"教大家怎么上网"的讲座,开始频繁去机房上网,一度担任经济学院BBS版主。
一位学光学的同学推荐:"有一个网站比Yahoo还好用。"从此开始广泛使用互联网产品。
3年审计(跑遍江浙山东工厂看合规)+ 3年管理咨询(ERP实施、流程定义)。审计培养了理性和闭环思维,咨询让他理解了SaaS的定制化逻辑。
被同学的一句话触动——"盛大是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超过所有其他互联网公司收入的总和"。加入盛大投资部,参与孵化起点中文网(后来的阅文)等项目。
跟随盛大前CFO成立执信资本,后加入红杉中国。穿越PC互联网、移动互联网、AI三轮技术浪潮。
郑庆生自述的职业生涯呈现出鲜明的双轨特征:一条线是"最好的互联网产品体验官"——所有新产品他都用,比互联网从业者用得还多;另一条线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审计人——所有数字要配平,所有证据要闭环。这种感性直觉与理性验证的双重人格,构成了他之后投资风格的底层。
郑庆生以"流量格局的重新分配"为核心线索,将过去20年中国风投划分为五个阶段。每一次新的流量入口出现,都意味着新一波公司的崛起和旧格局的松动。
| 阶段 | 时间 | 流量特征 | 代表公司/事件 |
|---|---|---|---|
| 门户时代 | ~2005年前 | 信息线上化,门户占据第一波流量 | 新浪、搜狐、网易 |
| PC创新时代 | 2005-2010 | 新一代公司从门户手中抢回流量 | 腾讯(IM)、百度(搜索)、盛大(游戏+内容) |
| 移动互联网 | 2010-2015 | 新流量入口产生,全面洗牌 | 微信、O2O、共享经济 |
| 短视频时代 | 2015-2020 | Pinterest范式革命,短视频大放异彩 | 抖音/TikTok、快手、小红书 |
| 蛰伏与AI | 2018-至今 | C端创新沉寂→SaaS/云→AI重新开启流量入口 | 大模型公司、AI原生应用 |
郑庆生认为Pinterest(约2010年成立)的瀑布流形式是一次范式革命——它非常适合手机展示,直接影响了后来的抖音、TikTok、小红书、快手。虽然这些平台以短视频的方式崛起,但其内容呈现和消费模式的源头可以追溯到Pinterest。他在Pinterest出现后,花了大量时间在中国寻找类似公司,包括小红书和蘑菇街。
郑庆生特别强调,红杉中国作为第一个机构投资人的项目比例已占总项目的一半以上。2018年成立种子基金后,这一特征更加明显。外界认为红杉是"中后期投资方"是误解——"只是我们在成长期的投资也比较成功,所以很多人有这个印象。"
郑庆生从信息载体的"认知门槛"出发,构建了一套内容形态演进的底层逻辑。
文字是一种"很高级形态的知识产品"——掌握文字需要很长时间,全世界各国才要扫盲。图片比文字简单得多,图文混排天然倾向于覆盖纯文字。短视频则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基础方式——它不需要学习成本。人类天然会进化到不需要长时间投入就能认知世界的方式。
郑庆生认为小红书是他见过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最开放的产品结构——可以发图片、发话、发攻略、发问题,几乎包含了前面所有UGC产品和社交媒体的大部分形态。在这种开放架构后面,小红书和用户"一起创造了它的调性",成为时间的朋友。从女性泛化到男性,从线上延伸到线下,每个阶段都超出预期。
郑庆生将B站归类为"从垂直人群切入、再扩展到全人群"的模式——一开始进入有影响力的垂直市场(二次元),通过这个市场慢慢泛化。与抖音小红书"一开始就想着更开放的产品结构"不同。
这是郑庆生在整个对话中最具颠覆性的判断之一——短视频并非只是在与其他媒体形式竞争,它挑战的是文字本身。
基于短视频是文字对等产品的判断,郑庆生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人一年不看一本书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你只要一年读同等量的信息密度和你认为应该读的——但不是说随便去杀时间的——那我认为是没问题的。人本来通过短视频认识世界,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郑庆生提出了一个简洁的二分法:Kill Time的应用追求过程(过程帮你杀时间),Save Time的应用追求结果(越少参与过程越好)。AI天然回归结果导向——"我最想要的是结果,你不用告诉我过程。"
贯穿整期对话的一个核心主题是:人类的新行为模式总体上是不可预期的。这不仅是郑庆生对过去20年产品史的总结,也是他对未来AI产品的基本判断。
郑庆生反复强调:一种产品写出来的时候,"实际上是产品的研发者和使用它的者一起创造的"。这意味着Founder在创立第一天,其实也不知道产品形态能长多大。Founder的角色不是理性预测,而是提供直觉和信念——"他相信这个方向一定是OK的"。但把这种直觉放在历史潮流里看,"它最后肯定是一个幸存者的偏差"。
郑庆生逐一评价了他亲历过的几位创始人与其产品之间的关系。
| 创始人 | 产品 | 映射关系 |
|---|---|---|
| 阿北 | 豆瓣 | "他本人和这个产品是完全合一的,这可能是他内心世界的一个投射。"09年在望京雕刻时光咖啡馆第一次见面。 |
| 张涛 | 大众点评 | "一个更成熟的、有敏感产品洞察力的企业家风格。"11年见面时公司已有一定规模,非常成建制的团队。 |
| B站创始人 | B站 | "产品跟Founder的特点比较一致"——产品跟UP主一样的气质。 |
| 字节跳动 | 抖音 | "拿着推荐引擎的大杀器,找到一个更匹配的形态做出来"——已有今日头条产品矩阵,是战略和理性的选择。 |
| 小红书创始人 | 小红书 | 开放架构背后,和用户一起创造调性,"一直是时间的朋友"。 |
当被问到"投AI产品能从中获得什么know-how"时,郑庆生坦言:"可能总结就没有总结。"产品成功的确很难做归类——有的是创始人与产品合一(阿北),有的是战略布局的结果(字节),有的是开放架构和用户共创(小红书)。它们并不成功来自于某一个统一的逻辑。
这是郑庆生在对话中展开的最宏大的思想架构——以流量为核心支点重新理解全部人类经济史。
郑庆生认为,所有人类的历史本质上是一种"流量"的历史——你叫它流量、移动、连接,本质上都是一回事。只是在很长时间里,人类最大的"社交类产品"就是城镇——城市有多少人,它就有多少DAU。城市总是在道路汇集、运河汇集、港口的地方产生。现在所有优秀的互联网2C产品,都是一个个巨大的城镇,甚至是大可敌国的市场。
钢铁的大规模运用看上去与流量毫无关系。但他突然想到两个联系:第一,铁路本身就是流量载体;第二,更重要的是——有了钢筋混凝土之后,城市变得立体了,上千万DAU的城市才能够产生。没有钢铁的时候,绝大部分城市是平的,只能修几层楼。钢铁让城市的DAU大幅度上升。
形成最大流量节点的产品有两个共性:第一,数字化先行——越早把线下的某种行为、信息、交易线上化;第二,形成某种双边网络效应——这是一种壁垒,需要精巧的产品设计搭建,一旦跨过一定量级,远方的巨头也难以追上。
当所有人都以为C端流量格局已经固化时,小宇宙和播客的崛起又构成了一个反直觉现象。郑庆生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声音不适合高密度信息接收,但它是几乎所有感官里面唯一可以多线程并用的——听东西的时候你还可以看东西、干自己的事。播客正是因为可以用陪伴的形式存在,才能做到两三四个小时。"如果你不是用陪伴的形式存在的话,你就很难这么长。"
这再次印证了他的核心论点:人类行为就在那里,但你突然有一天归纳它的时候,就发现"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前后一致性的东西——我可以把它产品化,我可以把它PMF,把它的行为给承接下来"。
郑庆生从三个维度分析了AI时代与前两个时代的根本不同。
历史上所有自然垄断的网络,边际成本都趋近于零——电网多接一户人家几乎没有成本,互联网产品从100万DAU变成100万零1个也几乎无成本。但AI不同:因为有token消耗的限制,"你每增加一个那就是一份钱"。这在商业模式设计上会产生根本的不同。
郑庆生认为大模型有隐含的双边网络效应——用了那么多数据训练,跟更多人对话可以反馈得更好。但在显性层面,所有人跟大模型是多对一的关系,缺乏用户之间的双边网络。这导致美国第一波偏社交类的AI公司并不成功——一旦模型质量下降或竞品模型上升,就处于商业不利局面。
郑庆生指出:从蒸汽机到电力到互联网,人类历史上的技术革命在原理层面从来没有黑箱。但AI的涌现是如何发生的,目前是不清楚的。写prompt时加感叹词结果就更好——"这个已经变成你产品的应用里不是一个完全理性的过程,它有一些艺术的成分在里面"。这种艺术性可能本身就是AI原生的定义的一部分。
郑庆生提出了AI时代最重要的产业判断之一:AI引发了一轮深层次的数字化——不同于之前"把纸张上的数据翻到网上"的直白数字化。
没有AI之前,很多数据即使线上化也毫无意义——你录100小时录音无法整理,你带着自动拍摄装置一个月产生几万张照片无法处理。AI使得这些原本"飘散在空中"的信息第一次可以被处理成有意义的线上内容。这就是"深层次的数字化"——智能驱动了另一轮数字化。
当设备能够从线下获取互联网以外的数据、进行有意义的加工整理之后,大量使用习惯和信息会积累在设备上,形成某种壁垒。如果深层次数字化实现,每个人的信息拥有量会成百上千上万倍翻倍,结合迭代了几代的AI——"它会产生什么,我觉得就值得想象了。"
郑庆生坦言这是"人类要面对的一个问题"——公开场合的演讲是否等同于允许录制?公开场合说的话呢?这需要法律、社会习惯、普遍社会心态的一次革新。他类比了短视频的接受过程:"人的行为习惯会随着科技,最后全社会范围内会改变。"
在对话的后半段,郑庆生展开了他对创始人性格的深度思考——什么决定了一个创业者是小成、中成还是大成。
郑庆生认为同时具有两种天赋的人是很难得的。天才产品经理能否跨越成为CEO,关键在于能否从"产品的化身"进化为"企业组织抽象精神生命的化身"。他引用《人类简史》的概念:很多东西都是想象出来的共同体——"我们这十万人在沙漠里行军之所以没崩掉,是因为我们想象我们在完成一个伟大的事业。"而CEO就是那个人格代表。
郑庆生承认有时候会问创业者MBTI,但不会作为投资标准。他给出了一套有趣的分析框架:
| MBTI维度 | 郑庆生的判断 |
|---|---|
| N(直觉) | "抽象能力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好的产品经理很多都是N型 |
| F(情感) | NF组合对产品感知力很重要——"感受会更好" |
| T(理性) | NTJ代表有直觉、有计划、有逻辑——适合CEO |
| J vs P | NFP更浪漫更玄学,NJ更适合做CEO——天才产品经理很多是INFP |
| E vs I | "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只要有足够的副手帮你 |
| S(感知) | 运营人才S更重要 |
郑庆生透露,在投模型公司时面临大量选择,他高度警惕幸存者偏差:历史上精彩的案例远超文本中戏剧性的描写,当时的候选人非常非常多。关键是"如何从一堆必要性条件的文本信息中,找到当年真正的决策依据"——那些有ABCDE若干选项、每个选项有三个信息的真实时刻。所有的东西都会被人类的戏剧化偏好扭曲。
在对话的最后,郑庆生给出了自己当下最核心的BET——
郑庆生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教育体系变了、消费方式变了,会反过来影响产品设计——"今天的产品是有一个默认前提,就是你设计给智能化时代之前的人类的。但到底智能化人类会变成什么样,这我们也搞不清楚。"包括人们是否会接受跟AI的聊天对象背后没有自主意识——全人群的认知可能会发生如同PC时代到移动时代那样的根本变化。
郑庆生用"流量"这个支点串联了从城镇到运河到铁路到收音机到互联网到AI的全部人类经济史。这个框架的解释力极强——钢铁的大规模使用让城市DAU翻倍,电报开启了无需物理移动的信息流量。但这个理论的风险在于它可能过于通用:几乎任何技术进步都可以被重新解读为"流量方式的革新",这使得它可能在预测层面的价值有限。不过,作为一种投资直觉的组织方式,它至少帮助郑庆生保持了对"下一个流量入口在哪"的持续敏感。
如果推特、Musical.ly的创始人自己都不知道产品最终会怎么被使用,那么AI产品的创业者面临的不确定性只会更大。这意味着:(1)过度依赖市场调研和用户需求分析是危险的——用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2)创始人的直觉和信念比理性分析更重要——但这种直觉本身又是幸存者偏差的产物;(3)投资人的核心能力不是预测产品形态,而是在产品出现后快速识别——"我不会写小说,但我的直觉会告诉我这可能是个名著。"
郑庆生明确指出:如果AI产品无法建立双边网络效应,"这个世界总体上是模型的世界"——模型公司将主导一切。目前大模型有隐含的网络效应(更多用户→更好的反馈→更好的模型),但缺乏显性的用户间网络效应。这解释了为什么OpenAI在做群聊功能,也解释了为什么郑庆生虽然看好应用层创新,但保持了谨慎——应用层公司的壁垒,在没有双边网络效应的情况下,始终脆弱。
郑庆生否认红杉是用资金优势覆盖赛道,强调每个项目都是case by case看亮点——Kimi从循环智能延伸出来、MiniMax在GPT爆发前就已在看、智谱很早就接触。这个叙事本身可能也带有幸存者偏差:回头看总能找到每个投资的独特逻辑。但至少说明红杉的AI布局不是一次性的赛道下注,而是长期系统性扫描的自然结果。
郑庆生的"即使做不到也得扮演CEO"的论述,实际上揭示了一个很少有投资人公开谈论的话题:CEO的角色本质上是表演性的。你不是在做自己,而是在成为组织需要的那个象征。这与"做真实的自己"的创业鸡汤形成了尖锐矛盾。他用MBTI框架给出了更精确的分析:最优的CEO可能是NTJ(直觉+理性+计划),而最好的产品经理可能是NFP(直觉+感性+开放)。二者的跨越需要天赋。
郑庆生提出的"深层次数字化"概念——AI使得原本无法处理的海量非结构化信息(录音、视频、传感器数据)变得可处理——可能比大模型本身更深远。这意味着:(1)新的硬件形态(不是手机)将成为数据入口;(2)每个人的信息拥有量将以数量级翻倍;(3)由此产生的壁垒不在模型层,而在数据积累层。这解释了为什么2025年软硬一体的公司格外受到关注。
郑庆生注意到,2018-2022年2C创新沉寂期实际上是AI技术和云基础设施的蛰伏期,就像PC互联网基础设施完成后的2005年才爆发UGC产品一样。这种"蛰伏→爆发"的节律意味着:当前(2025年底)可能对应2010年——移动互联网应用爆发的前端。他判断2026年可能是"11年",更加繁荣。如果这个类比成立,AI原生的超级应用可能在未来2-3年内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