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Colin,40岁出头,拥有横跨传统行业与互联网的复合履历。他的职业轨迹本身就是"互联网中高层出走"这一趋势的缩影。
以消费品行业起步,接受系统化的品牌管理和产品管理训练。
主要服务消费品客户,覆盖品牌、产品、营销管理及投资并购等咨询项目,横向拓展管理能力。
感受到移动互联网与传统行业加速融合的趋势,主动投身互联网。从内部战略管理起步,历经用户增长、流量运营、商业产品策略到商业化业务管理。
担任总裁办总监,负责战略管理、运营管理及创新业务管理,回归传统行业观察产业互联网的落地。
结合消费品经验、互联网思维与大股东爱博医疗的生物材料技术,打造功能性护肤品品牌。
Colin的特殊价值在于他是少数同时在宝洁、BCG、百度、美的四类组织中工作过的人。这使他能从"局内人+局外人"的双重视角审视互联网中高管出走的结构性原因,而非仅仅是个人叙事。他对"行业红利掩盖能力缺失"的判断,正是来自传统行业管理标准与互联网管理实践之间的落差观察。
Colin给出了一个远超一般认知的数字:互联网中高管的出走率接近三分之二。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特例,而是行业性的结构调整。
Colin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判断:互联网人离开互联网并非"出走",而恰恰是互联网精神——永远追逐新技术、新创新——的自然延伸。当互联网主赛道的红利收窄时,具有创新基因的人自然向更广阔的产业空间扩散。这本质上是中国互联网20年积累的人才红利的二次释放。
Colin将中国互联网过去20年的高速发展归结为两个红利的叠加,以及红利消退后暴露的结构性问题。
红利一:互联网技术红利——从PC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的技术跃迁,持续创造就业、发展和创富机会。
红利二:用户红利——全民互联网化带来的巨量用户增长,使得粗放经营也能获得回报。
两个红利的叠加效应:对人的管理要求相对其他行业更低,行业高速发展掩盖了这种低要求。许多互联网人因此产生了能力错觉——"觉得自己很厉害,有新思维、新能力,能够战胜所有行业"。
Colin认为这是"行业发展的必然"和"自我校正",虽然在社会舆论上带来很大压力,但不调整的后果更严重。
Colin指出35岁年龄恐慌的本质"跟年龄没关系"——它反映的是在行业红利期被掩盖的底层管理能力缺失。当行业提出更高要求时,一部分人的创新精神和能力跟不上35岁以下年轻人的节奏。真正的问题不是年龄,而是能力储备与行业需求之间的错配。
Colin以亲历者身份还原了百度从组织克制到无序扩张再到收缩调整的全过程,这是整个互联网行业的微缩样本。
百度业务已非常好,但总监级以上管理人员不超过100个。对人才要求高,晋升速度克制。正值移动互联网转型,真正需要创新突破思维。
移动互联网杀手级产品(字节、快手、美团)在外部爆发。百度产生危机感:"BAT的重量级一员,人数上不能差。"内部提出"什么时候达到5万人"的目标。总监级膨胀至超过200人。
发现人数增加没有带来更多创新和业务增长,反而造成组织内耗。开始强调部门协同、目标感,从文化和机制上校正无序扩张。
Colin提出的质疑:百度当时年收入约800亿人民币,如果5万人实现这个收入,人均产出有限。但如果1万人就能达到800亿,"不是更厉害吗?"问题在于收入不持续增长的情况下,人效会不断降低。
Colin梳理出中国互联网过去20年的四个黄金上车窗口,每个窗口塑造了不同特质的一代人。
| 窗口 | 时间 | 背景 | 这代人的去向 |
|---|---|---|---|
| 第一波 | 世纪初 (00-05) | PC互联网起步,百度05年上市 | 成为互联网大佬或财富自由,很多早期做投资或创业 |
| 第二波 | 2008年金融危机后 | PC互联网找到成熟商业模式 | 成为大厂VP以上高管,互联网的中间力量 |
| 第三波 | 2012-2013年 | 移动互联网转型大潮 | 更具创新精神,大量出走做新消费、智能制造、智慧交通 |
| 第四波 | 2015-2016年 | 移动互联网+AI+产业深度结合 | 大部分仍在行业内,用新技术做产业升级或新技术平台 |
Colin认为2015-2016年是整个互联网投资的黄金时间——这一波投出了当今的重量级企业。典型案例:百度早期投资禾赛科技(自动驾驶激光雷达),石头科技等也是这个年代的优质投资标的。
四波人的分化揭示了一个规律:越早入场的人,越可能通过财富积累实现"自由式出走";越晚入场的人,越需要依靠创新能力和产业融合能力实现"价值式出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近年来出走的中高管更多选择亲自下场创业而非单纯做投资。
Colin将出走的互联网中高管归纳为三大方向,每个方向又在近年发生了进一步的分化。
路径一:投资人角色——做天使投资或VC,投资新兴互联网产业的创新公司。早期效果好,但近两年开始分野——有人投得好,有人"不知道怎么投"。代表人物如王湛,一方面做新产业,同时做投资。
路径二:产业结合——做跨境电商、新消费、内容电商、兴趣电商,或提供市场营销推广等服务。这是互联网技能最直接的迁移路径。
路径三:下一代技术——追逐智慧交通、智慧城市、智能制造、AR/VR、Web3、AIGC等新兴技术方向。以技术导向的管理人员为主。
Colin观察到一个显著转变:早两三年聚会时大家都在讨论"投什么项目"或"做VC";现在大家都在说"我要做一个什么新项目"。原因有三:
当被问到互联网人在高速列车上到底学到了什么时,Colin提炼出互联网精神的三个核心维度。
Colin透露他加入百度时就建议:贴吧可以成为一个Social Listening平台,帮助传统企业捕捉用户信号来改进产品。这个想法在贴吧没有实现,但在今天的抖音、快手等视频平台上"真正实现了用户信号和产品开发、供应链改造实时结合"。字节投资消费品平台正是这一逻辑的验证。
Colin将SHEIN(希音)视为互联网思维与传统行业结合的最佳案例,认为"无出其右"。他从管理咨询时代服务服装行业的经验出发,解释了SHEIN为何颠覆了行业认知。
| 维度 | Nike(传统) | Zara(快时尚) | SHEIN(算法驱动) |
|---|---|---|---|
| 新品开发到上市 | ~18个月 | ~1个月 | ~7天 |
| 流行趋势预测 | 人工+经验判断 | 供应链技术+快速响应 | 算法+用户数据实时捕捉 |
| 供应商管理 | 传统采购 | 供应链整合 | 算法选择+算法管理 |
| 市场反馈机制 | 滞后 | 较快 | 实时:卖得好立即加产,卖不好立即下架 |
SHEIN的创始团队最早做搜索引擎营销服务,后来发现"仅仅用算法做营销服务,把技术能力用少了"。他们将算法能力从营销端延伸到全价值链:
Colin特别强调,SHEIN的成功不应被简单理解为"互联网改造服装行业"。它的本质是把互联网的算法能力与服装行业全价值链的深层需求做了有机结合。他认为这样的案例"不应该仅仅在服饰行业出现,应该在更多的行业能够出现"。这为理解互联网中高管出走的产业价值提供了最好的框架。
Colin坦率地指出,互联网人才进入传统企业帮助转型的成功案例"相对比较少"。他分析了融合失败的深层原因。
头部扫地机器人品牌(石头、追觅等)没有出现在传统家电巨头中,尽管传统家电品牌也做扫地机器人。成功的模式是:
Colin给出的判断具有普适性:真正让互联网思维与产业知识结合产生价值的方式,不是"互联网人空降传统企业"或"传统企业学习互联网",而是双方人才在全新的组织和机制中共同创业。这解释了为什么VC近年来"更愿意投职业经理人"——他们需要的不是纯粹的创业激情,而是深厚产业背景加上创新精神的复合能力。
Colin用"极度自由"与"极度不自由"的矛盾来描述从职业经理人到CEO的本质转变。
想象空间打开,以终局思考和用户价值为导向。在大厂里"走着走着就偏了",名义上"用户第一"但实际未必,自己做生意则必须真正做到。
Colin提出一个违反直觉的观点:对于有创业精神的人来说,早期进大厂可能是一种"陷阱"。大厂的平台优势和安逸环境可能消磨创业激情——"相反即使很有创业精神的人,有可能进了大厂以后,他不想去动了,安逸了。"真正的创业者往往在具有创新精神的中小公司快速学习后,更早地开始创业。
Colin以自己在美的集团的亲身经历,将方洪波接班案例视为中国企业传承的标杆。
作为职业经理人开始在美的体系内成长。
创始人逐步将管理权分配给不同接班候选人,内部赛马筛选。不是某一刻决定,而是长期过程。
创始人(约70岁)将集团全部交给方洪波。此后创始人家族每年只参加两次董事会,完全不干涉业务。
管一个事业部和管一个企业集团差别极大。一号位需要同时具备:
Colin指出中国前三的服饰企业等行业领军者都在寻找下一代接班人,通过内外赛马机制并行——内部培养候选人,同时从外部收选人才。他判断,对传统行业来说,内部候选人胜出的几率更大,因为他们对企业全价值链和组织的理解更深。BCG波士顿咨询目前的一大课题就是帮助中国一代创业成功的企业做接班人转型。
Colin从跨行业的视角,提炼出互联网对职场文化的三大改变。
传统企业虽然讲"广开言路、全员平等",但其效率导向、成绩化、令行禁止的管理模式决定了做不到真正的平等。互联网企业因为需要快速迭代和共同创新,天然具备平等创新的文化。
互联网产品更注重用户体验和人文精神。传统行业的优势在成本领先,但在用户体验维度做得不够。今天成功转型的中国消费品牌,都是将互联网的用户思维与传统制造能力结合的结果。
互联网人永远在追求用新技术改造所在行业。这种精神传导到传统行业后,推动了全价值链层面(而非仅营销层面)的技术改造。
Colin给出了关于互联网与传统行业薪酬差异的罕见一手信息。
| 层级/类型 | 互联网行业 | 传统行业 |
|---|---|---|
| 中高管中位数 | 数百万(差异大) | 百万级(非常好的情况) |
| 顶级高管 | 百万~千万,少数到亿 | 千万级困难,但极少数顶尖可到年化亿 |
| 回报高峰期 | 2015-2016年 | 随企业发展周期变化 |
| 财富自由比例 | 阿里等公司较高,百度相对较低 | 极少 |
Colin的判断暗示了一个更大的趋势:互联网行业正在从"例外"变成"常规"。当互联网不再是高薪孤岛时,人才的流动将更加市场化——不再是单向的"传统→互联网",而是双向的、基于能力匹配和价值创造的流动。这也意味着互联网中高管出走后面对的薪酬落差正在缩小,降低了转型的心理门槛。
Colin认为2023年是"比历史上任何一个上车机会还要更好"的时间点,并给出了四个主要赛道方向。
Colin警告:之前很多新消费品牌"没有研发能力,没有持续的产品创新能力,完全靠结合互联网思维去做营销",这样的企业"很难持续成功"。他强调全球最成功的消费企业都是研发与营销并重。
Colin观察到今天很多VC"更愿意投职业经理人",而非以前偏好的"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原因是当前赛道(半导体、生物制药、深度新消费等)需要深厚产业背景。"35到40岁的人"成为更被信任的投资对象,前提是他们"具有创新精神"。这与整期访谈的核心论点形成闭环:互联网中高管出走后的产业经验沉淀,正是当下最稀缺的资源。
Colin对AI做出了一个大胆判断:AI可能是比互联网更大的机会。
互联网到今天真正产生巨大价值的还是内容互联网(偏营销)和交易互联网(偏电商),对价值链的改造仍然"比较浅程度"。但AI作为通用性技术,能在每个产业领域做深入突破。
Colin以AIGC为例:"不要说广泛意义上的AI,就AIGC它能够产生多少的商业机会?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大的浪。"
这个选择本身印证了他的核心观点:出走者应该在自己的能力圈和产业积累的交叉点上寻找机会,而不是追逐最热的赛道。
AI既是一个新赛道(直接从事AI技术和产品),也是一个工具(用AI赋能所选择的产业方向)。Colin选择了后者——用新消费品承接他的消费品经验和互联网思维,同时可以借助AI的通用能力提升全链路效率。这意味着AI时代的"出走"不再需要"转行",而是"升维"。
在访谈尾声,一个意想不到的话题浮出水面:吃了上一代红利的互联网中高管,如何养育下一代?
Colin提到一位技术管理人员朋友——男性,辞职四年全心全意养孩子(从出生到四岁),妻子则在北京的一家互联网大厂持续工作。四年后小孩非常优秀,他又回到了一家国际互联网大厂工作。
Colin倾向于第三种——能力导向型培养。他认为应该"让孩子在社会里面自己找到发展方向,父母是一种引导或者提供环境"。这与互联网精神高度一致:不预设路径,提供平台和工具,让个体自己探索和迭代。互联网一代对下一代的培养方式,本质上是他们自身价值观的代际传递。
互联网中高管的大规模出走不应被视为行业衰落的信号。这是中国互联网20年积累的人才、思维和能力向更广产业空间扩散的过程。本质上是互联网精神(创新、技术、敏捷)的"去中心化分发"——从几家大厂扩散到数百个行业和赛道。
Colin反复强调的核心判断是:互联网与产业的结合不能停留在营销和交易层面,必须深入到研发、产品开发、生产制造、供应链管理的全价值链。SHEIN是范本。这也是为什么"亲自下场"正在取代"做投资"——只有深入产业的人才能发现和创造全链路价值。
互联网人才空降传统企业帮助转型的成功率很低。真正有效的模式是双方人才在全新组织中结合创业。这对VC的投资策略有直接启示:应该投"具有创新精神的职业经理人创建的新企业",而非"引入互联网人才的传统企业转型项目"。
薪酬趋同、人才双向流动、互联网思维被传统行业吸收——这些信号共同指向一个终局:互联网不再是独立的特殊行业,而是融入所有产业的基础设施和思维方式。理解这一点,才能正确理解"出走"——他们不是在离开互联网,而是在将互联网变成所有行业的一部分。
Colin将2023年类比为2011-2012年——金融危机后复苏在"将信将疑中发生"。他的核心信念是:"今天永远都是最好的时刻,你站在最好的时刻,你凭什么不对未来抱有更大的信心和期望?"这种乐观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对产业深度和技术广度的判断之上。
35岁焦虑的本质不是年龄问题,而是红利期积累的能力不足以应对新阶段的要求。Colin自己40+创业毫无焦虑,因为他在宝洁、BCG、百度、美的四个阶段持续积累了不同维度的能力。"每个人的每一段经历都会成为后续发展的基础储备"——这是他给年轻人的核心建议:创新很好,但该沉下心的时候要沉下心。
Colin虽然认为AI可能是"比互联网更大的机会",但自己选择了新消费而非AI赛道。这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逻辑:对大多数出走者来说,AI不应该是新的赛道,而应该是赋能所选产业方向的通用工具。追逐最热赛道不如在自己的能力圈交叉点上深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