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郁楠是美国科技媒体 The Information 的前记者,也是该媒体从美国派驻中国(based 在香港)的第一位记者。她在 The Information 的五年多时间里,报道了滴滴、字节跳动等中国科技企业,是全球媒体中最早报道 TikTok 相关危机的记者之一。
郁楠前往巴西的契机之一是家属创业需要考察当地市场。对她个人而言,则是带着记者的观察本能,对一个完全未知区域的探索冲动。
郁楠的拉美观察之所以有价值,在于她兼具三重身份:科技行业深度报道者的分析框架、跨文化生活经验(美国+香港+北京)的比较基准、以及"外来者"对当地生态不带预设的新鲜感知。这让她的观察既不像投资人那样纯粹功利,也不像旅行者那样浮于表面。
郁楠从旧金山出发,经休斯顿转机,飞行十余小时抵达圣保罗。从机场到酒店又花了约两小时。到达后的第一周,她处于"非常懵逼的状态"。
巴西的官方语言是葡萄牙语,英语在日常生活场景中几乎无法通用。这与去美国留学有本质区别——即使英语不流利,至少不会一下飞机就完全无法沟通。
但日常生活——餐厅、出行、购物——一定要说葡语。
作为一名习惯了中国和美国互联网便利度的科技记者,郁楠对巴西日常App生态的观察尤为细致。
| 品类 | 主要玩家 | 背景 | 体验评价 |
|---|---|---|---|
| 出行 | 99 | 巴西本土,后被滴滴收购 | 体验不如滴滴在中国好,但"可以理解,总部所在市场体验最佳" |
| 出行 | Uber | 美国公司 | 在巴西的体验不如在美国 |
| 外卖 | iFood | 巴西本土 | 必须用当地号码注册,国际号码无法使用 |
| 外卖 | Rappi | 哥伦比亚起家 | 支持海外号码注册;有闪送服务"Turbo" |
| 通讯 | Meta(美国) | 巴西最常用的通讯软件 | |
| 社交 | Instagram / TikTok | 美国 / 中国 | 巴西人最常刷的社交平台 |
Rappi 不仅是外卖平台,其"Turbo"服务(类似闪送,一小时送达日用品)已成为主要增长来源。它正朝着综合性 Super App 方向发展,学习了 DoorDash 和美团的模式,覆盖即时零售场景。
巴西的互联网基础设施几乎都不是本地人做的——最常用的通讯工具是 WhatsApp(美国),社交平台是 Instagram(美国)和 TikTok(中国),出行有 Uber(美国)和 99(中国收购)。巴西人对此习以为常,这意味着中国企业在巴西不会面临"外来者"的天然排斥。
圣保罗是巴西最大城市,也是整个南美洲最大的城市,人口约1200万。它位于巴西东南部,而巴西的几个主要商业中心都集中在东南部。
郁楠在圣保罗先后住过两个区——皮内鲁和热尔丁保利斯达努,两区紧邻,沿皮内鲁河分布。虽然圣保罗城市很大,但公司和比较安全的区域相对集中。
对于中国互联网创业者而言,海外市场的选择遵循一套清晰的优先级逻辑。
人均GDP高、付费习惯好、基础设施和营商环境相对健全透明。
印尼人口多,更重要的是地理上离中国近,大量创业者选择印尼作为起点。
排在北美和东南亚之后。具体落地国家以巴西和墨西哥为主。
| 国家 | 核心优势 | 挑战 |
|---|---|---|
| 巴西 | 面积最大、人口最多(2亿+) | 葡语区,税收和劳工法极其复杂 |
| 墨西哥 | 离美国近,可辐射整个西语区 | 安全局势复杂 |
| 智利 | 人均GDP非常高 | 人口数量相对少 |
| 哥伦比亚 | 出了Rappi,本地talent和生态活跃 | 市场体量有限 |
巴西是葡语区,其他多数拉美国家是西语区。"坐了墨西哥以后,西语区就基本上可以去覆盖"——这意味着巴西和墨西哥通常是两个独立的市场入口,分别辐射不同的语言区域。中国企业如果要覆盖整个拉美,需要至少两套语言和运营体系。
郁楠观察到的巴西商业生态有一个鲜明特征:对大公司和非常早期的小公司友好,但对中间阶段的公司极其不友好。
巴西的税收和劳工法制度制造了一个结构性的"中间断档":极小的初创团队还不需要面对合规复杂度,大公司有资源请专业人士解决,但夹在中间的成长期公司面临巨大的生存压力。
巴西的劳工保护制度本质上是"保护个体"的,这与中国劳动仲裁中个体难以胜诉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制度设计有其社会正义的一面(保障工人权益),但客观上也增加了企业从小到大的成长摩擦,解释了为什么巴西的大公司多为"老钱"——银行、家族企业——而互联网独角兽是"过去三五年才出现"的新事物。
巴西早期基金数量在增多(虽然不能跟中美相比),但缺乏足够多的本地 Growth VC Fund。这对成长期公司来说是巨大挑战。
| 基金 | 投资偏好 |
|---|---|
| SoftBank | 广泛参与巴西本地企业投资,但近两年在缩减 |
| Andreessen Horowitz | 投了较多拉美的 Fintech 类公司 |
| GGV | 投了较多拉美的电商/Marketplace 类公司 |
类比硅谷的"PayPal Mafia",拉美正在形成一个"Rappi Mafia"。Rappi 的两位联合创始人非常活跃地投资从 Rappi 出来的创业者,形成了一个互帮互助的本地创投生态系统。独角兽公司的出现和创始人回馈正在加速整个生态的正循环。
郁楠认为巴西创投生态大致相当于七八年前的中国——比较火的赛道是 Marketplace、Fintech,属于互联网基础建设阶段。但她也谨慎地指出,"虽然能看到钱都在往这里走,但很难说会走出一样的路",政府政策、政治生态、经济周期等诸多不同因素会影响趋势走向。
巴西当前人均GDP约7000多美元,比中国略低。但令人震惊的是,巴西十年前的人均GDP曾达到13000-14000美元。2014年的政治经济危机导致了近乎腰斩的倒退,至今仍在缓慢恢复。
巴西电商有两家较大的本地公司,但目前 target 的是相对一二线城市、经济水平较好的人群。下一个机会是更 mass 的 audience market——类似拼多多当年 target 的那个市场。
随着滴滴收购99、TikTok和快手的本地化运营深入,巴西创业者和投资人对中国公司的了解正在加深,对中国公司的运作和打法也更加好奇。
中国大公司在巴西的运营团队基本都是本地人。具体的市场推广策略会因地制宜,但核心"打法"仍然会借鉴在中国验证过的方式到拉美去 test。这种"中国经验本地化"的模式已被巴西创业者注意到。
郁楠在巴西最大的感受不是某个具体的文化冲击,而是做事习惯上的一系列"细微差异",以及这些差异背后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
巴西人的家庭观念更像中国以前的大家庭概念,而非美国的小家庭模式。亲戚、亲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很强——妈妈、妹妹、哥哥可能就是他们最好的朋友。美国那种"一年只在感恩节全家聚会一次"的模式在巴西很少见。
这一文化特征对中国企业管理巴西本地团队有深刻启示:你不能像在中国一样默认"安排就会执行",也不能像在美国一样期待"当面反馈"。巴西员工需要更 subtle 的方式处理工作分歧——先看到他们的感受,然后再推进事情。"太 feeling driven"是表象,个体意识强才是底层逻辑。
2022年底巴西举行了新一轮总统大选,正值郁楠到访不久。她就此话题询问了当地的投资人和创业者。
巴西的政治格局经常左右摇摆——左翼政府和右翼政府交替上台。从外国人角度看会觉得不安,但对当地人来说,这种摇摆本身是确定的。两极分化是选举制国家的常态,巴西人已经习惯了。
当地创业者和投资人认为这种影响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会出现"今天一个行业如日中天,明天就没了"的情况。但左翼或右翼上台确实会影响货币政策、汇率和利率,对需要用巴西雷亚尔结算的生意产生实质影响。
郁楠观察到巴西人"进入一个状态的时候会非常激动,但出来的时候也出来得很彻底"。大选刚结束时社会讨论热烈,但世界杯一来所有人立刻转移注意力。这种"激情来去都彻底"的民族性格,是理解巴西消费行为和商业节奏的重要线索。
茨威格在《巴西:未来之国》中曾惊叹于这个国家——面积巨大、人种结构极其复杂,却形成了统一的民族意识。郁楠在实地感受后认为这种多元化程度有时超过美国。
葡萄牙殖民者到来,带来强烈的欧洲文化影响。
从非洲引入大量黑奴到甘蔗种植园劳作,形成了巴西庞大的非裔人口基础。
奴隶制废除后劳动力短缺,先向欧洲开放移民(意大利人嫌活太苦不干了),再转向东亚。明治维新时期土地政策改革后大量失地日本农民移民巴西。巴西成为日本本土以外日本人最多的地方。
四五十年代从台湾,七八十年代从香港、台湾和大陆沿海城市,九十年代大陆移民增多。
这是郁楠去了之后才知道的事实:日裔巴西人在政治和社会中有极大影响力,很多巴西部长和名人都是日裔。圣保罗有非常多好吃的日料。原本的日本城"Liberdade"如今已快变成中国城——基本都是中国餐厅和火锅店。
这种"自豪与向往并存"的矛盾,郁楠认为在中国、日本等国家也同样存在。
郁楠在巴西之后前往阿根廷,访问了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巴塔哥尼亚地区。阿根廷给她的感受与巴西形成了巨大反差。
阿根廷在1914年之前的40多年间每年保持6%的增长速度,一度奔着世界强国前进。后来的一系列政治经济问题导致了衰落。郁楠推荐了刘瑜的《可能性的艺术》中关于拉美政治的章节,以及纪录片《民主的边缘》(The Edge of Democracy)。
虽然以游客心态来看阿根廷体验极好,但从商业角度看,其货币政策和汇率极不稳定(比巴西差得多),双轨汇率制度让正常商业结算变得异常困难。"很难想象在那边做生意"是一个务实的判断。
巴西国家足够大、人种足够多元、经济分层极度两极化。你很难说"整个巴西市场有什么特点"——它的特点恰恰是非常 divided。不存在一个 main strategy 可以囊括绝大部分人。
巴西的线下商场仍然很热闹——与中国和美国商场的冷清形成对比。大量本土品牌,人流密集,消费者愿意尝试新东西。
巴西 2B 付费意愿高于中国和东南亚,根本原因在于竞争强度低——中国企业面对任何 SaaS 产品的第一反应是"我能不能自己做",而巴西企业更愿意购买现成方案。加上数字化程度极低带来的巨大空白市场,这可能是中国 SaaS 出海一个被低估的机会。
巴西的语言壁垒(葡语)、warm intro 文化、复杂的税务和劳工法,都要求创业者投入远超"商务考察"级别的时间。两周走马观花和两个月深度驻扎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巴西。郁楠自己也坦承"两个月仍然不够,前一个月才摸清怎么 get around"。
| 问题 | 郁楠的回答 |
|---|---|
| 一道拉美必吃食物 | 牛肉——不是烹饪技巧独特,而是"肉真的很好"。如果有人去那开潮汕牛肉火锅店,应该是非常好的生意 |
| 一个必须打卡地 | 喜欢山的去Patagonia,喜欢热带雨林的去亚马逊 |
| 少有人知道的拉美知识点 | 巴西是除了日本本土以外有最多日本人的地方 |
| 一个有关拉美的好内容 | 纪录片《民主的边缘》(The Edge of Democracy)——梳理卢拉第一任期及继任总统迪尔玛被弹劾的前因后果,极其个人化的视角近距离跟踪 |
| 用几个词形容巴西 | 多元、混乱、情绪化(emotion)——"很多emotion的地方,不知道情绪化是不是最好的表达" |
巴西创投生态在赛道(Fintech、Marketplace)和发展阶段上确实类似七八年前的中国,但郁楠谨慎地指出"很难说会走出一样的路"。巴西的政治摇摆、税收复杂度、劳工保护强度、以及文化上对效率的不同理解,都意味着中国互联网的成长路径不可能被简单复制。照搬中国经验的创业者大概率会踩坑。
巴西对中间阶段企业的不友好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而是税收复杂度和劳工法保护的双重叠加。这意味着中国企业出海巴西如果想从小做大,必须在"小"和"大"之间规划好跃迁路径——否则会卡在中间,既没有大公司的合规能力,又失去了小公司的灵活性。
WhatsApp、Instagram、Uber、TikTok——巴西人已经习惯了互联网基建由外国公司提供。这意味着中国企业在巴西不会遇到印度式的民族主义排斥,市场进入的文化阻力相对较低。关键在于本地化运营能力和对文化细微差异的敏感度。
巴西人"不直接说不、但一定会让你感受到不满"的沟通模式,既不同于美国的直接冲突,也不同于东亚的隐忍执行。中国企业在巴西的管理实践需要发展出第三种能力:识别和回应情绪信号,而非仅仅关注任务完成度。这是比语言和时区更深层的本地化挑战。
巴西数字化程度极低+企业付费意愿高于中国和东南亚+竞争强度低,这三个条件的叠加创造了一个独特的窗口期。中国 SaaS 企业在国内卷到极致后,巴西可能是一个"降维打击"的市场——但前提是愿意投入足够的时间建立本地 context。
官方汇率1:180、实际汇率1:300,意味着任何通过正规渠道结算的外国企业都在"亏一半"。货币贬值40倍更说明在新兴市场做生意必须将货币风险作为商业模型的核心变量,而非附加风险。这对所有考虑拉美市场的中国企业都是一个警钟。
巴西投资人说的这句话蕴含着一种成熟的风险评估框架:不是追求确定性,而是判断不确定性的波动范围是否可控。如果政治摇摆的幅度和频率本身是可预期的,那么基于此做出的商业决策就不需要赌某个特定政治结果——只需要确保商业模型在左右摇摆的范围内都能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