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张君毅,1996年入学同济大学汽车工程专业(五年制本科),后在中德学院攻读研究生三年,期间在复旦辅修经济学。毕业后进入管理咨询行业,前后工作十余年,参与大量汽车产业并购和战略咨询项目。2016年与蔚来李斌共同创立蔚来资本,进行科技和产业中早期投资。现任奥纬咨询大中华区汽车和工业品负责人。
同济大学建校即由德国医生创立,与德国有长期合作关系。中德学院是中德两国教育部合作的最高级别项目。张君毅的博士导师正是万钢老师(后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大众集团现任CEO Oliver Blume也是同济博士,导师同样是万钢,2002年毕业,"对中国有亲切感"。
同济大学汽车系堪称中国汽车产业的"黄埔军校":大量校友成为国内外车企CEO,甚至大众全球CEO Blume也是同济博士。这种跨越国界的师门关系,深刻影响着中德汽车产业的合作走向和决策逻辑。
张君毅将改革开放以来中德汽车合作划分为三个阶段,从单向学习到双向互鉴,再到中国在部分领域开始引领。
建立合资体系、引进技术与管理规范。上汽大众影响最深远,带动了合同法、公司法等法律法规完善。中国从不起眼的市场成长为全球重要市场。WTO入世后经受冲击但快速成长,自主品牌开始能造车、造好车。
中国产品开始有影响力。代表车型如通用"君越"、上海大众"朗逸"(Lavida),以中国需求定义车型。奇瑞、吉利通过资本运作(收购国外公司)和自主研发双轮驱动,品质从"绝汇造车"到超越日韩。
这次车展上多家外企喊出此口号。背后的事实是:保时捷、宝马、大众的单一独立最大市场均在中国,中国占其全球销量约三分之一。中国市场已从可选项变为生存必需。
张君毅指出,大众排放门事件"从某种程度上做空了大众所有未来的技术"——其擅长的小排量柴油机技术在欧洲不能用了,被迫从零开始。这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产业逻辑:对某些国家而言,推动电动化的战略意图之一,就是让领先者的既有技术优势"归零",使各方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线。
2023上海车展是疫情后首次大规模线下车展。大量欧洲高管三年后首次回到中国,感受到巨大冲击。张君毅的德国同事用了一个词:"受到了惊吓"(而非仅仅惊讶)。
德国人过去对中国车的刻板印象是"bling bling"的、闪亮的风格,但电动车时代的中国车企进入了极简设计,以斯堪的纳维亚审美标准来看也是"decent"的、值得喜欢的。
德国同事发现,他们在德国没有做到的人机交互功能,在中国已经有了,而且这些企业既有销量也有好产品。
合资品牌尤其是燃油车展台"没流量",新能源展台人山人海。即便是媒体日,这种差异也一目了然。德国人预期有差距,但没想到偏差如此之大。
张君毅认为,产品和技术的真正转变发生在2021年车展,但因为疫情防控政策,国外客人未能到场,只有远程汇报。2023年的冲击来自三年变化的集中释放——"从远程看或者是Metaverse的发展,也不如现实现地的交流"。多家企业整个董事会来华,大众CEO Blume在中国待了三个星期。
车展主办方相关人士王侠分享了三组精确数据,揭示了公众认知与事实之间的巨大落差。
车展上新能源车实际只占展车总量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二仍是传统能源车。但公众感知和媒体报道中,新能源的存在感远超其实际占比。这种认知错位本身就是产业趋势的最强信号——注意力市场已先于销量市场完成了切换。
仰望展台每天排长队,连张君毅的太太也认为仰望"很漂亮"。但从工程师角度看,仰望的一些技术"有一些是量产化技术,有一些可能是还是样车展示技术"。不过张君毅承认,其创意和造型"已经是世界级的,这个是很不容易的"。
这组数据揭示了汽车行业的一个结构性转折点:当注意力份额远超实际销售份额时,后者向前者收敛只是时间问题。正如智能手机时代初期,iPhone市场份额不高但占据绝大部分媒体注意力,最终重塑了整个手机行业的利润格局。新能源正在汽车行业复刻这一过程。
特斯拉没有在本届车展设立展台,引发诸多猜测。张君毅从更高维度解读了马斯克的策略逻辑。
有人猜测是因为去年车展维权事件导致特斯拉不敢参展。张君毅认为这不是主要原因——"美金车展有些用户总是会有一些这样那样的意见"。
车展同期,SpaceX安排了Starship的发射。张君毅分析,如果发射成功,所有媒体头条都会是SpaceX,这对代表科技前沿的特斯拉品牌来说是免费而巨大的品牌背书。
另一个典型案例:特斯拉因国家要求进行OTA"召回"的同一天,同时发布了"在上海做自动驾驶、投入机器人"的新闻。张君毅称之为"新闻对冲"——将GR(政府关系)、PR(公共关系)和跨行业业务统筹管理。
张君毅指出,马斯克的终极目标是成为亨利-福特式的产业变革者——"让所有人都开上车"。特斯拉的自我定位至少是"以汽车为代表的能源公司",因此它可以用互联网思维,硬件低毛利、软件赚钱,采用成本定价法。这解释了为什么特斯拉能随行就市地调价,而传统车企对此感到恐慌。
2023年上半年的汽车降价潮席卷全行业。张君毅从多个维度剖析了降价的根本原因和连锁反应。
张君毅用苹果手机类比特斯拉定价策略——上市时贵,一年内降价,新款再提价。"你能接受手机四千块钱的波动,为什么不能接受特斯拉降价?"这实质上是用消费电子的定价心理来"训练"汽车消费者,打破传统汽车保值率的心理模型。
| 降价的不同性质 | 特斯拉 | 中国车企 | 合资品牌 |
|---|---|---|---|
| 驱动因素 | 成本下降 + 规模扩张 | 需求不足 + 去库存 | 被动跟进 + 份额保卫 |
| 可持续性 | 有正向毛利支撑 | 亏损卖车、不可持续 | 利润缩水但仍有利润池 |
| 政府角色 | 无 | 地方政府补贴放大 | 受限于总部决策 |
| 战略意图 | 扩大市场份额 + 加速渗透 | 维持现金流 + 产能消化 | 防御性价格跟随 |
张君毅对特斯拉在中国的未来持审慎乐观态度,但指出其面临的多重约束。
中国不仅是特斯拉的销售市场,更是出口制造基地。其在中国的成功取决于两个维度:能否适配本地消费者需求,以及产能扩张能否获批。德国工厂一直建不出来,更加凸显了上海工厂的战略地位。
即便获批扩产,如果产品不能适合中国消费者,"消费者也会用脚投票"。特斯拉需要从服务死忠粉和极客群体,过渡到满足更广泛的差异化需求——这在中国这个全球竞争最激烈的市场尤其困难。
美国企业在本次车展表现不突出,来的高管也非常少。张君毅从全球视角分析了美系车企的困境。
美系车企面临双重困境:一方面美国政府要求供应链本土化,限制了其在中国的投入自由度;另一方面,对中国消费者需求的把握能力几年来没有实质提升。当法系品牌也以"先维持生存"为优先时,全球车企正在进入一个"先顾本土、再说国际化"的收缩模式——唯独德系和特斯拉例外。
德系品牌是本次车展最活跃的外资阵营。宝马喊出"家在中国"的口号,多家企业宣布决策权前移、研发中心落地中国。
| 品牌 | 高管动作 | 战略举措 |
|---|---|---|
| 大众 | CEO Blume在中国待3周 | 与华为、地平线合作;江淮新投资;回去后引发集团重大变革 |
| 戴姆勒 | CEO Ola 当年第二次来华 | 赴清华大学签署两项可持续合作 |
| 宝马 | "家在中国"演讲引发关注 | 中国作为新技术验证基地 |
| 保时捷 | 全球1/3销量来自中国 | 不得不重视中国市场 |
| 佛瑞亚(FORVIA) | Board Member全部参与活动 | 邀请创业企业交流,了解中国科创生态 |
张君毅指出,"决策权前移"说得容易做得难。他举了一个匿名案例:某品牌在中国合资开发的车型做得很成功,但因为太成功,总部反而紧张,把产品决策权拿回总部——因为如果中国完全自主决策,总部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张君毅认为本土化的关键不在于"用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在于肤色、国籍或种族,而在于这个人是否具备双引擎思维:既深刻理解中国市场,又能将中国的声音有效传达到总部决策层。"让听得到炮火的人去做决定"。
企业的决策逻辑并不完全理性。当中国业务做大、决策权前移时,意味着总部某些岗位的权力被削弱。"人总是有这样的弊病:我已经收到这个权利,让我把它交出来,可能对公司有好处,但对我个人并没有好处。"这种组织惰性是跨国车企本土化最大的隐性障碍。
张君毅引用朋友周平的博士论文观点,指出德日车企在软件定义汽车(SDV)上面临根本性的方法论冲突。
大众发生组织变革的核心触发点是:他们突然意识到,大众/福特/奥迪的软件最快要2028年才能ready。中间还有数年空白期需要迭代,这是不可接受的结果。因此大众开始积极寻找外部供应商——在中国与华为合作、与地平线合作。
沃尔沃中国高管说:"我们会的新能源十年都不会,新能源会的我们三年就会了。"张君毅认为:从电机、电池、电控的技术本身来说,这话没有完全错——"因为电池也是外面买的,电机也是外面买的"。但从组织的mindset转变来说,三年够不够是另一回事。而且这种激进喊话本身就是在竞争白热化市场中"引起关注"的营销策略。
一位欧洲同事提出的关键洞察:如果中国车企都去海外市场,就必须接入当地的互联网生态,而非中国本土生态。在这个层面上,德国企业和中国企业又回到了相对公平的起跑线。中国车企在国内的智能化优势,出海后可能会被大幅稀释。
合资品牌正面临中国品牌向上和BBA品牌下沉的双向挤压。张君毅从市场结构和制度视角分析了合资模式的未来走向。
张君毅认为不会完全消亡——"只要中国还是一个开放市场,有实力的企业还是可以在国内生存下去"。但合资品牌的关键在于中方合作伙伴能否提供真正的价值(车型、技术贡献),而非单纯依赖制度红利。如果做不到,合资品牌可能会变成独资品牌——特斯拉就是先例。
张君毅指出中国与欧美在统计汽车销量时存在重大差异:合资品牌的销量到底算谁的?扣除合资/外资后,中国品牌实际全球销量如何?"我们算清楚扣除那些合作和外资方,到底中国品牌卖多少,国外品牌卖多少,这才是我们关注的最终焦点——而且是一个全球世界的竞争,而不单纯是中国市场的竞争。"
蔚来李斌在"易竞思"十周年活动上迟到后的第一句话,道出了整个行业的心声。
| 岗位 | 痛点 | 典型案例 |
|---|---|---|
| 营销/销售 | 产品在"娘肚子里就决定了",卖不好背锅 | CEO定义的车型失败后,销售老大替CEO背锅 |
| 供应链 | 2022年"生不如死"——芯片荒、零部件短缺 | 魏建军亲赴博世办公室讨芯片 |
| 制造端 | Just in time变成Just in case | 预测天气、台风、工人感染情况 |
| 产品端 | 开发周期3年,判断失误代价极高 | 知道错了也要等两三年才能改款 |
产品卖不好,百分之六七十八十的原因不是销售的问题,而是产品定义的问题。但CEO自己参与了车型定义,不可能把自己干掉,于是销售老大的流动性极高。"你干掉产品老大,其实产生的影响也是未来三年以后的事情。说不定换了一个销售老大,可能把一个很烂的产品卖得很好。"
疫情期间,汽车行业引以为傲的精益制造体系(JIT)彻底失效,变成了"发生什么事就处理什么事"的应急模式。对供应链来说最好的情况不是卖得多或少,而是可预测。当可预测性崩溃时,再强的供应链管理能力也无用武之地。
张君毅在向领导汇报时强调汽车行业的国家战略地位:占中国GDP的10%,占商业就业的10%,占全国税收的10%。但他同时指出,这三个10%里有一个本位没有提到——利润。企业破产了还要救活,短期来看"赚钱不赚钱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主要的是产业能不能立起来"。
张君毅引用朱西产教授提出的"十三张门票"理论,描绘中国汽车行业的洗牌终局。
合资企业最危险——如果不作为或不努力,其优势不像过去这么明显。
全球前五的汽车企业中没有中国品牌。比亚迪185万辆、吉利200多万辆,与大众、丰田700-800万辆的规模相比仍是"小企业"。扣除特斯拉后的中国新能源出口数据也需要重新审视。
张君毅强调,中国品牌目前的出口大部分还是一般贸易出口,而非在当地建厂。真正的国际化竞争需要比的是成本、性价比、技术和规模。以日系品牌崛起为鉴——日本品牌在全球崛起的标志是在美国站住脚,但"占得太住了以后也受到了制裁和影响"。中国品牌必然也会经历这个过程。
中国汽车消费者呈现出与全球市场截然不同的人口统计特征,这正在深刻重塑产品定义逻辑。
当你的中国客户比海外客户年轻20岁时,这不是微调产品配置就能解决的问题——这需要完全不同的品牌叙事、设计语言和渠道策略。一个55岁退休商人和一个35岁互联网创业者对"豪华"的理解可能完全不同。这解释了为什么全球统一的车型策略在中国频频失灵。
张君毅将2023年定义为全球汽车产业的战略规划元年——疫情结束、政策落地、高管更迭三重因素叠加,使得企业终于可以进行真正的长期规划。
所有的技术竞赛、降价策略、组织变革,最终都指向一个根本问题:消费者愿不愿意买车?"我们不能单纯看新能源汽车的销量增长,我们看整个市场的规模。毕竟在过去几年,我们这几年的市场还是比较稳定的,而不是高速发展的。所以我们现在就拼命往全球市场来找增量。"
张君毅揭示了传统车企面临的深层不公平:投资人对传统车企"既要电动化突破,又要收入,还要利润",而对新势力"只要交理想就可以"。传统车企是"带着枷锁跳舞"——"大家都对长子有很多要求,对小孩子没有这么多要求"。这种不对称的估值逻辑,构成了传统车企转型中最痛苦的隐性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