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真格基金合伙人,湖北武汉人。2014年加入真格至今已九年,此前在马里兰的母基金Green Spring Associates做成长期投资与全球VC的LP业务。过往在真格投了八十多个项目,分布在医疗、自动驾驶、机器人、电商、教育等各行业。
刘元曾公开宣称"有商业嗅觉的文艺青年势不可挡",后来承认走了弯路。他发现文艺青年和好的创始人在很多时候背道而驰:创业需要"愣头青"的韧劲,而文艺青年倾向于沉醉在人类创造的美好信息和作品中。
刘元观察到一个有趣现象:说一个成功创始人"不文艺",他会被冒犯;说他"很文艺",他也会被冒犯。成功的创始人往往自认为兼具文化素养与商业能力,不愿被归入任何单一标签。这种矛盾恰好折射出"文艺"与"创业"之间的张力。
真格基金的投资策略并非自上而下的赛道布局,而是一个涌现过程。不设年度行业配额,不指定投资人必须看的方向。
对创业者:不会宣布"明年要投医疗/自动驾驶",而是看那些有意思的人在做什么,能说服投资人的就投。对内部同事:看年轻同事对什么感兴趣(游戏、AI for Science、Foundation Model),不做方向指派。结果是永远无法预测明年的行业分布。
在ChatGPT发布后,AI成为压倒性的共识方向,但这并非战略规划的结果,而是"所有人的兴趣都被AI吸引了"的涌现结果。
真格面临一个经典困境:随着复盘越来越多,投资标准只会越来越高。但天使投资的本质恰恰是在不确定中给予宽容。当年别的VC都不愿意投的项目,真格投了,反而捕捉到了大公司。当经验积累变成了门槛提高,可能恰恰丧失了天使投资最宝贵的"敢于犯错"的品质。
刘元从自己"搞物理竞赛出身却自认文科生"的经历出发,谈到了AI时代对文科生的重新赋权。
刘元观察到一个模糊但重要的信号:做大模型的创始人和研究者越来越多地讨论维特根斯坦和罗素这样的哲学家。语言学与计算机科学在"顶层更接近了"。这暗示AI的发展正在打破传统学科壁垒,理解语言本质的人可能比单纯掌握代码技术的人获得更深层的优势。
2023年春夏,中国的黑客马拉松活动迎来了移动互联网初期以来的首次复兴。刘元在一个月内参加了三场黑客松(极客公园、Segment Fault线上+线下),还有北大等高校的活动在排队中。
活动结束后,投资人们聚在一起聊的不是项目,而是"自己的体力不支,然后感叹年华一逝"。大家都很内疚地偷溜出去休息,发现其他投资人也在外面歇着。
刘元坦承,90个项目的信息密度反而导致了"被overwhelm"的状态。如果只有10个项目,每个都能深聊;但90个Co-pilot项目轮番上阵后,刺激阈值被急剧拉高,反而可能遗漏了真正值得投资的团队。这是信息过载时代的一个微缩实验。
极客黑客松的出题是"Co-pilot"——用AI做一个人类的助手。90个团队各自选择了不同的垂直场景。
| 项目类型 | 场景 | 刘元评价 |
|---|---|---|
| 散步Co-pilot | 根据位置、心情、时间推送音乐/历史/播客 | "蛮浪漫的",像电影HER的场景,印象深刻 |
| 以案追凶Co-pilot | AI辅助目击证人画像,替代人工拼图 | "很新",从未见过这种团队,记忆成本低 |
| 电影分镜Co-pilot | 从剧本自动生成电影分镜 | 最终获奖项目 |
| 法律Co-pilot | AI律师/法务服务 | 有5-6个团队做,差异化很难 |
| 医疗Co-pilot | AI辅助医疗服务 | 方向太明显、太多人做 |
越是明显的大通用场景(法律、医疗),越多人扎堆,差异化越难。反而是极窄场景(追凶画像、散步)因为"从未见过"而占据记忆优势。刘元的经验是:做别人都在做的事情,记忆成本极高;做没人做过的事情,一出现就被记住。
黑客松的热闹背后,刘元反复回到一个让所有VC困扰的根本问题:价值到底积累在哪里?
刘元的核心论点是:黑客松恰恰证明了AI应用的低门槛。几个人、两三天就能做出效果不错的产品,这说明做应用不是最难的,训练模型才难。
AI让创造产品的门槛大幅降低,这对创业者是利好(人人可造),但对投资逻辑是利空(人人可替)。当黑客松的参赛者在48小时内就能复现一个创业公司花数月打造的产品时,"价值"的定义必须被重新审视。这不是技术乐观主义者通常会面对的问题。
刘元系统性地拷问了几乎所有传统护城河的有效性。
| 传统护城河 | 现状 |
|---|---|
| 用户增长 / 用户数据 | 可能不再是最重要的壁垒 |
| 数据飞轮 | AI self-play(如AlphaZero)可能替代人类数据 |
| 企业文化 | "今天看起来就有可能不再是最重要的" |
| 算力 / 资本 | Stability初版训练仅60万美金;Midjourney 11人无VC;ControlNet一个PhD做出 |
| AI人才 | "可能是最不值得投的"——技术会被迅速拉平,是commodity |
一位被投创始人(曾为梦幻浏览器作者、现在第四范式)提出:AI技术会被迅速拉平,AI人才反而是最通用的、最不差异化的要素。相反,人类特有的非技术技能(判断力、品味、情感理解)可能是更稀缺的差异化来源。
当所有已知的护城河都被质疑,而新的壁垒尚未被发现时,投资人面临的不是信息不足,而是信息过剩导致的决策瘫痪。刘元将这种状态精确描述为"混沌导致的虚无主义"。这解释了为什么整个行业出现了"看很多、投很少"的集体行为模式。
刘元用"小红"(Monica创始人)的故事,展示了黑客松如何成为创业者成长的正反馈飞轮。
小红在黑客松做了一个小插件产品。刘元因为他穿了一件摇滚乐队T恤(平克弗洛伊德或齐柏林飞艇)而产生好感,听了3分钟项目介绍后决定投资150万人民币。
参加高阳的SegmentFault黑客松多期,获得过第一名。两次拿到融资都是在参加完黑客松之后。
第一次创业小成,公司被收购。从真格的"小天才"变成了"老司机",从学生创业者变成连续创业者。
发现极客公园工程师"王2"做的ChatGPT for Google插件(已有40万用户),当机立断买下。后运营到数百万用户。
已从ChatGPT for Google(阶段性产品/火箭助推器)发展为独立品牌Monica,用户数百万。同时在做AI辅助基因治疗的协作工具——为了前女友的罕见病。
小红在公司被收购后去当高管,第一次"上班"。她的感受是:"上班太反人性了,怎么会有人做这么反人性的事情。"这让刘元意识到,创业者和打工人是"两种不同的动物"。
小红的轨迹(学校小项目 -> 黑客松 -> 天使融资 -> 小成卖出 -> 再创业)是一条可复制的成长路径。黑客松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节点:提供低成本试错场景、组队锻炼、正反馈激励。真格后来也在做"夏天奖学金"等项目,本质上就是在更早的人生阶段植入这种正反馈。
起因是极客工程师"王2"在瓦总旁边的工位上,业余时间做出了ChatGPT for Google。这个产品被小红收购后成为Monica的基础。这件事给瓦总(极客创始人)"很大的刺激"——为了"确保AI发生在极客",他开始做孵化器,希望通过自下而上的涌现,让极客社区的人才创造捕获到价值。
这是极客做孵化器时向真格请教的一个实际问题,也引发了一场有趣的讨论。
刘元使用真格的"创始人四象限"模型来分析中美AI创业生态的差异。
| 象限 | 定义 | 中国供给 | 美国供给 | 差距分析 |
|---|---|---|---|---|
| 小天才 | 年轻、第一次创业 | 数量多,但多是成绩驱动而非兴趣驱动 | 扎克伯格高中就卖过公司 | 差距较小,但质量有别 |
| 老司机 | 连续创业者 | 中国创业/并购历史短,老司机供给少 | 退出渠道好,大量连续创业者 | 差距最大 |
| 操盘手 | 大公司高管出来创业 | 大厂裁员潮,心态不积极 | 也不多,但OpenAI VP出来创业 | 两边差不多 |
| 技术派 | 科学家/教授创业 | 最近几年教授创业增多 | 斯坦福等学校有悠久传统 | 差距相对最小 |
刘元将中美差距的深层原因归结为"余裕"问题。大公司不能投入长期AI研发、中学生不能花时间探索重力与时间流速的关系——这是同一件事的映射。如同非洲运动员很难成为F1冠军或高尔夫冠军,你能追求的兴趣受限于你能access的资源。这是一个"非常fundamental"的供求关系问题。
Midjourney创始人David Holtz是典型的"兴趣驱动型小天才"。中学时自行做风洞实验,为了探索不同重力下时间的流速把自制钟表寄到各地朋友那里。他不是为了得奖或升学,而是被纯粹的好奇心驱动。这种从小的正反馈循环,在中国的竞争环境下更为"奢侈"。
刘元引用Stability AI创始人Emad Mostaque的观点,提出一个深层的价值重构逻辑。
教育:把信息在特定时间以特定形式组织到你面前。医疗:医生向你采取信息,给你反馈——你有什么病,该吃什么药。本质都是信息的输入输出。当AI在信息输入输出上超越了大部分人类,这些基于信息差的服务都将被拉平。
VC过往投的产生最高回报的项目,恰恰往往不是"搬运原子"的项目,而是"搬运比特"的项目。当AI把所有比特层面的产品都拉平时——
刘元自嘲:前几个月所有VC都在思考"什么AI值得投",直到最近才开始想"我们怎么用AI"。这个反应比创业者慢了一个节拍。当审视者本身也成为被审视的对象,行业的自反性就会显现。
一位创始人向刘元提出了AI创业的"三层境界"模型。
"大厂肯定能做,肯定会被大厂干掉。"——很多创业者的第一反应是不去创业。
"虽然做不成长期产品,但夹缝中有赚钱机会。"——如大量GPT套壳产品,反应快,先收割阶段性红利。
例如:调和多个模型。Google即便OpenAI模型更好,也只会用Bard——大厂因战略定位无法客观对待所有模型。这种结构性的"两难困境"是创业公司独有的切入点。
刘元认为,投资人恰恰应该投阶段性产品。如果创始人第一天就要做一个解决大问题的大产品,胜率反而很低。经典理论是:先在niche market获得更大占有率,再慢慢扩展市场。关键是创始人知道自己眼前做什么、长期做什么。
刘元认为AI投资共识的强度在VC历史上可能是前所未有的。ChatGPT同时证明了产品能力(所有用户都被震撼)、商业化能力(Jasper等早期就能赚钱)和增长能力(超越Facebook的病毒式增长曲线),这三者在一个技术的如此早期阶段同时被验证是史无前例的。但共识越强,入场价格越高,赚钱空间越小。
整期播客最具冲击力的段落出现在尾声。刘元讲述了一位朋友的故事:
那位朋友在2016年AlphaGo击败李世石时就认定"人类的时代进入了黄昏"。人类成为了一个co-pilot,成为有机生物给无机生物作影子的时代。
人脑正在变得越来越"白盒"——脑分区功能、神经递质机制、刺激-反应模式逐渐被解明。算法却在变得越来越"黑盒"——涌现是否存在仍有争议,输出不再稳定可预测,可解释性越来越低。原来人类不理解自己的大脑,理解自己创造的程序;现在反过来了。
刘元提到成都某活动挂出的标语"阅读科幻已经是一种必要",认为这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不会出现。AI时代的投资讨论前所未有地涉及存在主义问题——意识如何产生、人机边界在哪里、什么是人类不可替代的。这些"务虚问题"在以前会被视为不务正业,现在却成了核心议题。
在快问快答环节,刘元的回答几乎每一条都折射出AI焦虑与人文慰藉的交织。
《太空旅行者的日记》系列,写于几十年前,但"几乎每一篇都非常应景"——讨论的全是人类创造出弗兰肯斯坦式AI后,与意识、存在、人工智能的关系。行业相关的推荐是《深度学习革命》(Genius Makers),一本关于Hinton、LeCun和OpenAI的传记体故事书。
他提到电影《晒后假期》(After Sun)和海明威的短篇小说作为思考的对象。海明威的《白象似的群山》——一男一女在车站对话,几乎没有情节,但余味悠长。如果AI能写出这样的短篇,"人类可能真的就失守了"。
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只展现八分之一,八分之七藏在水下——恰好构成了对AI创造力的终极检验。生成大量文字对AI而言轻而易举,但能否写出极少的文字、蕴含极大的信息、引发极深的共鸣?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于理解人类经验本质的问题。刘元承认自己"还没有试"这个实验。
在波兰旅行时,误以为300欧元是300波兰兹罗提而请了一位会中文的导游。这位导游带他到装着肖邦心脏的教堂,用"你们的李白和鲁迅合体"来介绍波兰诗人密茨凯维奇,讲述华沙被希特勒一栋楼一栋楼炸毁后原样重建的故事。
这个经历让刘元意识到,过去每一次旅行都错过了多少——没有导游带来的历史和情感连接,你只是在看建筑,而不是在理解一座城市的重量。这也呼应了前文的"散步Co-pilot"概念。
波兰城市已有官方的audio guide服务——你带着耳机走在城市里,到任何地方它就给你讲这个地方的历史。这正是电影HER的场景,也是极客黑客松上那个"散步Co-pilot"团队想做的事。从一个文艺投资人的波兰旅行,到黑客松上一个年轻团队的产品概念,再到一部科幻电影的预言——三者完美闭环。
| # | 论点 | 归属 |
|---|---|---|
| 1 | AI应用价值可能大部分积累在模型层,应用层价值很薄 | VC共识 |
| 2 | 传统护城河(增长、数据、文化、资本)在AI时代可能全部失效 | 刘元 |
| 3 | AI人才是最不值得投的——技术迅速拉平,是commodity | 被投创始人 |
| 4 | VC共识强度前所未有,但细节上各有分歧 | 刘元 |
| 5 | 中美创业生态最大差距在"老司机"供给 | 刘元 |
| 6 | 追寻兴趣是一种奢侈,中国竞争环境压缩了这种奢侈 | 刘元 |
| 7 | 所有信息输入输出类产品终将被AI拉平 | Emad/刘元 |
| 8 | 投阶段性产品是对的,关键看创始人是否知道长期做什么 | 刘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