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邵天兰,梅卡曼德(Mech-Mind)创始人兼CEO,一家工业机器人视觉与大脑领域的独角兽公司。他从清华大学和慕尼黑工业大学毕业后,先在德国宇航中心(DLR)从事机器人研究,2016年回国创业,至本期录制已有六年创业经历。
做机器人的"眼睛和大脑"——工业机器人视觉引导,让机器人能够识别、定位、规划,处理各种物体。业务覆盖抓取、装配、切割、涂胶等多种场景,受益于近年传感器和AI算法的进步。客户包括吉利、三一重工、丰田等大型企业,也在向中小企业渗透。
邵天兰将人形机器人比作"登月计划"——本身未必能马上产生巨大价值,但能带来一系列技术、吸引人才、吸引资本,并提高社会对失败的容忍度。
人形机器人真正产生巨大价值——量产、可用——可能是10年甚至20年后的事。但过程中产生的技术进步、人才聚集效应,本身就有极大价值。这与阿波罗计划催生的材料、通信、食品加工等技术溢出效应高度类似。
邵天兰指出,宏大目标不仅是情怀——它在商业上有三个实用功能:(1) 吸引更多人才;(2) 吸引更多资本;(3) 让社会对失败更加容忍。"失败是正常的,成功才是罕见的"——这种叙事框架让每一个进步都显得更大,每一个失败都更可容忍。
| 参与方 | 角色 | 特点 |
|---|---|---|
| 大学和研究所 | 基础研究 | 斯坦福、MIT、CMU、德国/日本/瑞士的顶尖大学 |
| 传统工业企业 | 产业应用 | ABB等传统工业巨头 |
| 创业公司 | 创新突破 | 梅卡曼德等垂直领域创业者 |
| 科技巨头(新进) | 资本+号召力 | 谷歌、亚马逊、特斯拉——有钱且有号召力 |
虽然这些公司今天宣称的目标看起来非常遥远,但"如果没有人去做,那它就只能更遥远"。邵天兰对特斯拉等巨头进入机器人领域持积极态度,认为这能推动整个行业技术发展的加速。
邵天兰用SpaceX的案例深度拆解了马斯克的叙事策略——用极其宏大的远方目标,为当下扎实但看似"无聊"的工作赋予意义。
邵天兰假设同样的事如果由中国创业者来做:目标只是"性价比更高的火箭发射,解决近地轨道的成本发射问题"——外界会说"你这就是火箭界的拼多多,是不是还在跟华人砍一刀"。一旦失败,人家就觉得"这点小事你都干不了"。国内创业者的容忍度远低于硅谷。
马斯克在电动车领域同样使用了这一策略——不讲"减少城市排放",而讲"解决整个人类的能源问题"。机器人也是同理:不讲中间产品形态,讲"造一个和人一样的、能成为社会一部分的存在"。核心模式:讲最宏大的故事,做最踏实的迭代。
邵天兰对未来机器人形态的判断出人意料:不是人形机器人到处行走的世界,而是《机器人总动员》(WALL-E)中各种奇形怪状的专用机器人共存的生态。
厨房里有做饭的机器人,医院里有医疗机器人,酒店里有酒店机器人,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奇形怪状的各种机器人。家用人形机器人帮你干所有事情"离当前的技术还会非常远"。更现实的路径是:大量专用机器人各自解决特定问题。
送餐机器人、酒店送物机器人、扫地机器人——这些已经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小机器人",正是邵天兰所描述的未来图景的早期版本。环卫机器人、自动驾驶清扫车等也在逐步落地。
邵天兰用一系列生动的案例,揭示了机器人在操作层面的惊人困难程度——普通大众对机器人能力的感知,与真正的技术前沿至少领先50年。
| 技术难题 | 描述 | 当前状态 |
|---|---|---|
| In-hand Manipulation | 在手中改变物体姿态,不需要放下重新抓取 | 学术界前沿难题 |
| 双手配合(Bimanual) | 一手拿土豆、一手拿削皮刀,两手有力的协调配合 | 极其困难 |
| 力控(Force Control) | 削皮力道不能大不能小,刚好在表皮 | 远超当前能力 |
| 视觉感知 | 土豆坑坑洼洼有弧度,需精细视觉 | 需同时满足多项高精度要求 |
邵天兰指出,使用工具这件事情极其困难——整个动物界只有人类和少数灵长类动物才能真正做好。猫可以跳跃但不能使用工具。人类每天顺手拿起剪刀、切菜、炒菜——这些对我们无比自然的动作,对机器人来说是"超过今天技术水平"的挑战。
传感(感知堆在一起的褶皱柔软布料)、感知(区分不同衣物)、规划(确定操作顺序)、执行(抖干净并挂起来)——每一个环节都远超今天人类的技术水平。哪怕只是这么一个看似细小的场景,都没有人能真正实现。
邵天兰从传感、感知、规划三个维度系统比较了自动驾驶和家用人形机器人的技术难度,结论是:家用机器人的综合难度高于自动驾驶。
自动驾驶的精细程度在"这大概是个车"的层面即可工作。家用机器人需要精确到区分洗衣液和护发素、识别洗衣机上放洗衣液的具体位置——精细度比自动驾驶要高出数个量级。这不是同一个层次的技术挑战。
邵天兰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论断:从技术角度看,登陆火星所需要的技术人类大部分已有,只是经济问题;但让机器人在厨房里工作,是人类现在还不知道、甚至还没有思路的技术问题。
最后一次登月是1972年。此后人类再未登月,不是因为技术退步,而是因为阿波罗计划耗费了美国GDP的3%以上。这是一个经济问题。而让机器人削土豆、从洗衣机里取衣服——这是人类目前根本不知道如何解决的技术问题。
人类最后一次登月(阿波罗17号)。此后半个世纪再未登月。
旅行者号发射,目前已飞至223亿公里外,接近太阳系边界。
人类可以把探测器送到太阳系外,却仍无法让机器人独立完成从冰箱取便当、放微波炉加热、端上桌这一系列动作。
美国今天GDP约22万亿美元,3%即6600亿——与美国每年7000多亿军费(世界第一,超过第2到第10名之和)基本相当。按比例,相当于中国整个教育经费全部投入航天。邵天兰认为,如果把中国所有大中小学所有经费拿出来干几年,登火星在技术上是可实现的——但这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
公众直觉中"殖民火星"比"机器人做家务"难得多。但邵天兰的分析表明,前者是已解决的技术问题(只需经济投入),后者是未解决的技术问题(连思路都没有)。这种认知倒置是理解机器人产业真实进度的关键。
邵天兰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分析框架来区分"机器"与"机器人"——不是非黑即白的分类,而是一个渐进式的光谱。
一个设备是否为"机器人",取决于三个维度的综合评判:
邵天兰指出"机器人"在汉语中是一个不好的翻译。Robot本身的语义是"奴隶"或"劳力",来自捷克作家卡尔·恰培克的发明,在斯拉夫语中意为labor。它原本并不包含"像人"的含义——无人机叫flying bot,自动驾驶车也是robot。Robot的核心定义是"可编程的机器",而非"像人的机器"。
发明了Robot一词。在斯拉夫语中,Robot = Labor = 劳力/奴隶/工具人。
"Robot is a machine, especially one programmable by a computer."——机器人就是一个可编程的机器,与"像人"无本质关系。
邵天兰特别喜欢《环太平洋》中机甲拿起万吨巨轮当武器的场景。他指出这极不科学——200米长的万吨巨轮如果真被拿起来,会像面条一样柔软。"但没有人care"。这种浪漫的想象力,恰恰是推动技术前进的精神力量。
邵天兰对机器人行业的定位毫不含糊:"这就是the next big thing,毫无疑问。"
1980年左右,美国大公司已经在用电脑办公,但中小企业和个人还没用起来。机器人今天的状态高度相似——正在从汽车厂等超级大企业的专属,往中型甚至小企业渗透。椅垫工厂的海绵喷胶、咖啡制作——这些小场景已经开始使用机器人。
| 技术 | "先进"阶段 | "普及"阶段 | 压缩周期 |
|---|---|---|---|
| 电脑办公 | 1997年——用电脑办公很先进 | 2002年——不算什么 | ~5年 |
| 智能手机 | 2006-07年——了不得的事 | 2011年——不算什么 | ~4-5年 |
| 工业机器人 | 当前——大企业专属正在向中小企业扩散 | 未来5-10年? | 进行中 |
邵天兰认同这一渗透规律,并指出汽车、电脑、手机等历史上的技术产品基本都遵循这一路径。核心驱动力是付费能力和标准化程度的差异:工业客户付费能力强、场景标准化程度高,所以最先采用。
邵天兰认为,机器人要像iPhone或特斯拉一样成为大众消费品,核心瓶颈在于传感、感知和规划的能力提升。环境越不受控(大企业 → 小企业 → 酒店 → 个人家庭),对这三项能力的要求就越高。酒店有个坎可以平掉,但你不可能去每个用户家里平坎。
邵天兰系统梳理了工业机器人产业的发展历程——一个被汽车行业独占了40年的产业,正在迎来全行业扩散的历史性转折。
工业机器人被发明,立即进入汽车工厂。
欧洲第一台工业机器人由KUKA为戴姆勒(奔驰)制造——焊接转运生产线。
工业机器人几乎百分百服务于汽车行业(冲压、焊接、喷涂)。2010年仍有70%+收入来自汽车。
开始向家电、物流等其他行业扩散。智能化程度提高、成本下降是关键驱动力。
因为汽车产业巨头在德国和日本。KUKA(德国)的第一台机器人为戴姆勒而造,日本机器人产业与丰田等日本车企共生发展。机器人产业的地理分布,本质上是汽车产业地理分布的映射。
机器人的行业扩散滞后于民用IT基础设施的普及。工业天然保守,需要等民用界面、操作系统、传感器等技术先在消费领域成熟后,才会慢慢采用。这意味着机器人产业的发展速度,某种程度上受限于整个IT基础设施的进化速度。
邵天兰对机器人创业的残酷性给出了极为坦诚的描述:80-90%的机器人创业公司在第一个产品验证阶段就会死亡。
不需要大卖,只需要证明"有前途"——至少有人买,虽然可能没那么多。邵天兰以特斯拉为例:Model X虽然是昂贵的奢侈品车,但证明了电动车方向有前途,才有了后续的Model S、Y、3。如果第一款车没人要,公司就基本死了。
邵天兰强调:一个亿够一个初创公司做出初步产品,但真正稀缺的不是钱。"你想半导体一个厂就几百亿。"真正稀缺的是时间——你没办法说砸十个亿就在一年内做出来。就像种树,再怎么催肥浇花,总需要一个生长周期。而时间意味着市场窗口,错过了就很难再追。
邵天兰对机器人行业人才需求有一个尖锐判断:最不缺的是极客型创业者,最缺的是能把技术、产品和商业综合起来的人。
| 人物 | 特点 | 可学性 |
|---|---|---|
| 雷军 | 勤奋、做事方式系统化、软件出身做手机 | 可学——"可以学的人里的天花板" |
| 马斯克 | 技术直觉+商业运营+产品定义,天赋异禀 | 不可学——"谁学谁死" |
| 乔布斯 | 产品直觉+审美判断力+极端要求 | 不可学——如罗永浩所证明 |
邵天兰用篮球做了一个精妙比喻:姚明的技术动作是"可学的"——规范、准确、可复制。但艾弗森和科比是"不可学的"——天马行空、异于常人,"学那个打野球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大多数学员都很蠢"。马斯克和乔布斯属于艾弗森级别的天赋,雷军属于姚明级别的"可学的天花板"。
邵天兰总结马斯克的方法论:电动车从豪华车到高端车到20万的车,SpaceX从简单任务到复杂任务——说的话很大(殖民火星),但脑子很清楚,一步一步迭代。"能够把技术、产品和商业结合起来的人"——这在全球机器人行业都是最稀缺的。
就像雷军2005年做手机绝对做不起来(那时必须非常懂手机),但2011年可以(整个供应链已成熟)。机器人行业终将走向"你不需要那么懂机器人,也可以做"——需要的是产品定义力、商业洞察,而非底层技术能力。这一天的到来,意味着机器人产业真正进入爆发期。
邵天兰揭示了一个不为大众所知的产业联系:航天产业是机器人产业的历史性金主。
邵天兰指出,机器人产业正在从航天和军方的"附属品"走向独立。随着大疆等消费级机器人公司的崛起,以及工业机器人向各行业扩散,机器人产业正在形成自己的商业闭环——不再依赖航天和军方的资助,而是靠市场需求驱动。这是机器人产业走向成熟的标志性转折。
邵天兰在慕尼黑工大读书时,导师兼任德国宇航中心(DLR)机器人所的教授。DLR的机器人所虽然隶属于航天中心,但干的事情"绝大部分跟航天没什么关系"——可以理解为类似中科院的独立研究机构。航天提供了资金和平台,但研究本身是独立的。这种"依托航天、研究通用"的模式,是全球机器人研究机构的常见形态。
| 关键判断 | 邵天兰的观点 |
|---|---|
| 机器人行业对标阶段 | 1980年的电脑——大企业已用,中小企业和个人尚未 |
| 机器人 vs 自动驾驶难度 | 家用机器人难度不低于、甚至高于自动驾驶 |
| 未来形态 | 各种专用机器人共存(WALL-E式),而非人形机器人统治 |
| 落地路径 | 工业 → 商业服务 → 消费,符合历史规律 |
| 行业地位 | The next big thing,毫无疑问 |
| 核心瓶颈 | 传感、感知和规划能力的突破 |
| 稀缺人才 | 不缺geek,缺技术+产品+商业综合型人才 |
| 创业最凶险处 | Product Market Fit——做出来发现没市场 |
| 登火星 vs 家用机器人 | 前者是经济问题(技术已有),后者是技术问题(连思路都没有) |
邵天兰在整场对话中展现了一种独特的思维框架——既有《环太平洋》式的浪漫精神(一拳一拳打怪兽、万吨巨轮当武器),又有极其冷静的技术判断(削土豆能成院士、登火星反而更简单)。这种"浪漫的务实主义"或许正是机器人创业者最需要的心理模型:对终极目标保持热血,对当前困难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