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军是龙湖前首席战略官,曾在麦肯锡纽约和中国工作约五年,后转入地产行业。他的职业经历横跨战略、人力资源与组织管理,出版了《企业级算法》一书,探讨如何打造大型敏捷组织。
毕业后从事环境咨询(相当于今天的ESG),约30年前。
先后在环境/化工企业工作,后加入麦肯锡纽约办公室。
大中华区较早开始做组织转型项目,从组织健康度测评延伸到系统性变革。
首席战略官,龙湖是行业内首家从咨询公司直接引入高层的大规模企业。
职责扩展至战略、人力、IT全面管理。
出版《企业级算法》,从事长期管理顾问和投资工作。
王亚军自认情商偏低,但正是这一特质让他在高层角色中获益——不被点对点关系牵引,更擅长系统性思考。他从麦肯锡直接跳入龙湖高层的路径,绕过了传统的"情商筛选"晋升通道,这本身就印证了他关于"不同路径到达高层"的观点。
王亚军开篇即指出,我们日常讨论的"情商"和学术上的"情商"(Emotional Intelligence)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种混淆是理解组织问题的根本障碍。
王亚军指出管理领域的一个普遍问题:社会主流的既有想法套上一个新壳子,看起来像是学习了新东西,实际上只是用新概念描述旧行为。"情商"就是典型案例——人们把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等传统行为套上"情商"的外衣,然后引用科学研究的结论来为日常行为背书。
当企业说"提高员工情商"时,培训内容往往是科学定义的情商(识别情绪),但日常使用时自然滑向通俗定义(揣摩利益)。从识别情绪到揣摩想法只需要一小步,但组织效果天差地别。前者是增加信息输入、提高决策质量;后者是增加交易成本、降低协作效率。
王亚军对"高管都是人精"这一判断的回应极为尖锐,连续做了三重区分。
在高管层面,什么样的人都有,既有情商高的也有情商低的。但王亚军观察到一个重要规律:所谓情商低的高管,往往业务做得更好。两类人在团队中扮演的角色完全不同。
王亚军用"太监"类比传统意义上高情商的人——情绪价值极高,特别容易理解别人需求,知道如何应对各种策略。但历史上太监的下场往往不好。他指出,一个国家或组织的真正建立,更多依赖结构层面的理性思考,而非点对点的情绪经营。
| 维度 | 高情商高管 | 低情商高管 |
|---|---|---|
| 核心能力 | 关系经营、向上管理、利益协调 | 业务突破、系统构建、直面问题 |
| 解决问题方式 | 点对点、人际关系导向 | 结构性、系统性方案 |
| 老板偏好 | 更容易被"喜欢" | 更可能"有用"(对企业) |
| 风险 | 长期导致决策质量下降 | 可能因沟通问题引发短期冲突 |
| 历史类比 | 太监——情绪价值高但下场不佳 | 粟裕——专注打仗,甘当副手 |
王亚军强调,"低情商但业务强"这个规律有一个前提——组织已经完成了智商层面的筛选。如果能力不到基本水平线,很早就被淘汰了,"轮不到你拼情商"。最早提出情商概念的学者原话是:到了一定层级后,智商已到基准线,此时情商越高越有帮助。但这被误读为"情商比智商重要"。
王亚军提出了组织协作的两种根本不同的策略,这是本期访谈最核心的框架之一。
情商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点对点的——我理解你、你理解我,中间需要大量的信息转换。这在小团队中有效,但在大组织中管理成本呈指数级上升。而信任驱动的方式可以被制度化、标准化,成为"企业级的方法论"。所以从组织整体来看,高情商策略是高成本的,低情商策略反而是低成本的。这与个人层面的直觉恰好相反。
为什么大公司里"高情商的人似乎变多了"?王亚军从组织设计的缺失来解释这一现象。
如果一个组织没有一套大家共同解决问题的方法("企业级方法论"),不同背景、不同观点的人只能通过磨合来协作。在这个过程中,情绪感知能力强或揣摩能力强的人自然占优——他们用情商填补了方法论的空缺。一旦用情商成功解决了问题,就不会再想是否还有另一种系统性的方法。
王亚军提出了一个尖锐但有力的判断:当一个企业中"看破不说破"成为生存和发展的重要手段时,这个企业就已经进入危险区域。情商型人才的比例上升,本质上反映的是企业从"创造价值"阶段向"分配价值"阶段的转变——当大家开始想着"兄弟们分分"的时候,高情商的人就会增多,低情商的人就会被挤走。
王亚军在这一部分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核心观点:同一种解决方案在不同层级可能效果截然相反。情商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 层级 | 情商的价值 | 原因 | 建议 |
|---|---|---|---|
| 基层 | 生存之道,必须具备 | 无法改变组织结构,只能适应环境 | 使用但不要滥用 |
| 中层 | 最大挑战——容易陷入惯性 | 需要同时发现基层现实与高层战略之间的矛盾 | 每次用情商时多一个反思:是否放弃了系统方案 |
| 高层 | 绝不能作为主要工具 | 可以改变系统,应构建系统性解决方案 | 以理性方法为主,将情绪作为信息输入 |
王亚军特别讨厌"职场"这个词。他认为"职场"意味着场是被定义好的,你只能在边界内游戏。但高层的职责恰恰是跳出来,定义这个场。"你不是生活在场中的那个人,你是要跳出来,然后去讲——那我怎么样设计一种不同的场。"
中层管理者每次用情商成功解决了一个问题,就同时放弃了一次用系统方法解决问题的机会。这种路径依赖日积月累,最终导致中层只能处理点状问题,无法升维到高层需要的全局视角。王亚军建议中层在使用情商时增加一个"条件反射式的思考":是否还有系统性的替代方案。
王亚军用具体人物为两类高管画像,既有现代商业领袖也有历史人物。
王亚军引用Musk一位负责芯片设计的副手的访谈:开会时如果你有不同观点,完全可以说出来,没有问题。但前提是你有道理——如果道理不充分,Musk就不再理你。这不是"低情商",而是以理性标准取代情商标准来管理讨论。
微软CEO纳德拉因为孩子生病的家庭经历,对不同人的处境特别能感同身受——这才是科学定义的情商。但他不止于感同身受,还能将这种理解转化为组织变革:微软的协作能力远超Ballmer时代,基层的现实感大幅增强。王亚军特别指出,"只是感同身受还不够,你还是要能去改变这个事情"。
王亚军对语言在组织中的作用有着异常敏锐的感知。他提出:当高管开始谈"职场"时,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王亚军分享了多个具体案例,说明组织中的称谓和语言如何深刻反映——甚至塑造——组织文化。
当你叫一个人"领导"时,在中国的语境中自然携带"领导说的是对的"这一潜台词。被叫的人逐渐形成"我是对的"的心理状态,现实感越来越远。但领导该多孤独——如果一直如此,他慢慢形成了自己那个封闭状态。称谓不只是表面礼仪,它会改变人的心理状态,进而改变决策质量。
王亚军透露了一个快速判断组织健康度的方法:和团队成员一起聊十分钟。他虽然难以给出精确定义,但处在环境中就能立刻感受到——这个组织是靠真实反馈运行,还是靠精心计算过的反馈运行。语言、称谓、表达方式是最直接的线索。
王亚军提出了"现实感"这个极其重要的概念:组织的每一层管理结构都在对现实进行抽象,而每一层抽象都会损耗现实感。
王亚军以华为的"蓝军"(西方叫"红军")为例,说明优秀企业如何主动对抗现实感损耗。蓝军模拟竞争对手,必须从现实角度出发才能构成有效挑战,实质是通过对抗性模拟为高层重建现实感。"如果一个最高层的决策者身边都是一帮情商高的人,你真的要担心。"
王亚军对"领导"这个称呼有着深刻的反感,背后是对组织决策质量的根本关切。
王亚军从龙湖的实践出发,阐述了称谓系统如何影响组织运作。这不是一个孤立的礼仪问题,而是整个管理系统的一部分——管理方式、文化、语言、机制是一套整体。
王亚军指出了一个被广泛忽视的心理机制:语言不仅描述现实,还会反向塑造使用者的心理状态。当你每天被叫"领导",你会逐渐相信自己就是应该做决策的人;当别人每天叫你"领导",他们也会逐渐放弃独立思考。这是一个双向的认知退化过程。
王亚军在地产行业的经历让他得出了一个与传统管理学相悖的结论:战略和组织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事。
当你接受"无法预测"这一前提,战略和执行之间的关系就必须重构。做战略的时候必须考虑组织,因为执行不出来的战略不是好战略;同时执行不出来也不只是执行的问题。"你要负责整个的结果的时候,这两个你必须要同时来看。"所谓的"组织能力建设"不是做培训,而是在解决真实业务问题的过程中,同时完成战略调整和组织调整。
王亚军罕见地用了"完全错误"来形容这种广泛流行的管理思维。其本质是将组织当成可以随意推动的工具——"今天往那儿推一下,明天往那儿推一下"。但任何有现实感的人都知道,一个团队要把新事情做好,需要大量练习。组织能力不是独立存在的,它就是企业能力,就是做企业本身。
王亚军将组织中的人分为两类,并用"不同的公司"的类比来揭示其深层差异。
张小珺感慨"对于低情商的人来说很不公平",王亚军的回应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
王亚军从咨询公司转入企业后的核心感悟:你的产品和业务模式决定了你的组织形态。咨询公司的产品是报告,优化目标是项目交付和收费;企业的产品是业绩,优化目标是真实的价值创造。培训公司的产品是让学员打高分、下次还来;流量公司的产品是每天有新内容——每一种模式都会长出不同的组织文化。理论也会不一样。
王亚军用S曲线模型解释了企业在不同发展阶段为何会发生系统性的人才置换。
优秀企业的增长呈S曲线:快速增长阶段转向平滑阶段时,会发生人才置换。大公司来的高管更擅长在S曲线的平缓段管理企业,但不见得理解如何"做好"一个企业——他们只是理解在大公司里如何生存。引入这些人可能加速公司进入平台期。
| 类型 | 特征 | 组织命运 |
|---|---|---|
| 低情商 + 强业务 | 专注做事,直面问题 | 创业期核心力量,平台期被挤走 |
| 高情商 + 弱业务 | 关系经营,利益分配 | 平台期占据位置,危机中无用 |
| 高情商 + 强业务 | "凤毛麟角" | 最终做CEO或自己创业 |
| 低情商 + 弱业务 | 早期已被筛选淘汰 | 不在讨论范围内 |
王亚军指出,健康的组织应该追求"员工个人成长与企业成长互相促进"。如果企业的成长建立在员工不成长的基础上,将员工视为耗材,只需几轮循环,市场就会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公司——来的人变成"我知道你会过一段时间把我扔掉,所以我只想多赚点钱,根本不需要替公司想"。这是西方管理体系中战略与执行分离的必然后果。
王亚军给高管一个务实的建议:要给自己的名声留一条后路。如果你在一个角色里待了很长时间却始终认为无法改变这个"场",那你到另一个企业也改不了——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而那些能够主动改变环境的人,到哪里都会改。如果高管选择"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了",那至少要想想别人以后会怎么评价你。
王亚军在访谈后特意查阅了Wikipedia上关于情商的研究综述,得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结论。
王亚军在《企业级算法》中提出,所有行为背后是四种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信念、恐惧、爱和信(信任)。他用这四个维度来理解不同人在同一情境下的不同反应,取代了传统的"察言观色"方法。这种理解方式的前提是发心好——你的出发点是好的,这些分析工具用起来都是正面的。
王亚军建议将"情商"重新理解为"情绪智能"——这不是一个固定值,而是可以通过练习持续提高的能力。关键转变在于:不是把情绪当作需要管理的障碍,而是把情绪当作有价值的信息输入。当你把情绪视为信息,就会更加理性地处理它——这才是情商的真正含义。
访谈最后,王亚军提出了一个关于AI时代的前瞻性警告。
这个观察与全篇的核心论点形成闭环:如果情商的滥用已经在制造"被计算过的反馈",那AI作为情绪滤镜将加速这一过程。你需要知道对方的愤怒、悲伤、爱和理想——这些真实情绪才是有价值的信息。被修辞软件过滤掉之后,所有人的现实感都会更弱。王亚军的核心主张始终如一:真实的、即使粗糙的信息,远胜于精致的、经过计算的反馈。
对个人来说,情商是在无法改变环境时的最低成本生存策略;但对组织来说,当所有人都在用情商解决问题,交易成本急剧上升,决策质量持续下降。这是一个典型的"个体理性导致集体非理性"的困境。
高情商人才比例上升 = 企业从"创造价值"向"分配价值"转变的信号。当"看破不说破"成为组织的生存法则时,这个企业离危机不远了。利润池的极端集中(10%公司占90%利润)说明大部分公司确实处于这种状态。
高层应该构建允许低情商运作的组织——建立信任基础(为组织好+不作恶),让人们可以简单直接地表达。这比培训全员情商高效得多,因为后者几乎不可避免地从"识别情绪"滑向"揣摩利益"。
情商概念从Emotional Intelligence到职场话术的演变,是管理领域"概念套壳"现象的典型案例。人们用科学概念的权威为世俗行为背书,结果既歪曲了科学,也美化了投机。王亚军建议回到情商的原始定义——将情绪视为信息输入,用理性框架处理。
王亚军反复强调"行业和行业的差距,远不如一个行业里最厉害的公司和其他公司之间的差异"。优秀企业能够面对真实世界,保持强烈的现实感;平庸企业则活在"被计算过的反馈"中。两者从底层逻辑就完全不同,不能用同一个框架分析。
龙湖"不叫领导"的规范看似小事,实则是整个管理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语言改变心理状态,心理状态改变决策质量。对组织文化的改造,称谓规范可能是投入产出比最高的起点。
ChatGPT作为双向情绪滤镜,本质上是在制度化地消除真实信息。如果组织中的沟通都经过AI润色,那么高层获得的每一条反馈都是"被计算过的"——这恰恰是王亚军认为最危险的组织状态。AI不会解决情商问题,反而可能让它变得更隐蔽、更难以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