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in在开篇即指出,大众常把"内斗"和"内耗"混为一谈,但二者在本质、可见性和危害程度上截然不同。内斗是显性的、主动发起的竞争或争斗;内耗则是隐性的资源流失与组织消耗,往往更具破坏力。
Colin认为二者没有必然因果关系,都是组织中的现象。内斗更显性,内耗更隐性。但最危险的情况是:内斗演化为内耗,被制度和流程包装起来——这时组织已"病入膏肓"。
内斗至少大家都能识别、可以讨论,但内耗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很多人不觉得这是耗"。员工把冗余的制度流程当作公司正常运转的方式,认为"公司就应该这么运行",在不知不觉中消耗着组织的生命力。这种集体无意识,比任何一场显性的权力斗争都更致命。
Colin提出了观察内斗的三个视角,每个视角背后都折射出不同层级对组织问题的感知方式。
Colin强调,无论从哪个视角看,人们谈论内斗时表面是八卦,实际上体现的是一种内心的惊慌和不知所措。这种集体性焦虑本身就是组织健康度的警示信号。
三重视角的存在揭示了组织内信息传递的结构性失真:高管看到的是制度问题,中层感受到的是资源争夺,基层体验到的是方向迷失。同一个"内斗"现象,在不同层级被赋予完全不同的叙事,这本身就是组织沟通断裂的证据。
Colin将分析重心从显性的内斗转向更具破坏性的内耗,指出内耗的根源是组织方向缺失加上资源过度冗余。
内耗并非大公司专利。Colin举例说,前两年新兴行业火热时,有些创业公司融了很多钱,产品还没上市,几个合伙人已经在讨论利益分配了。这种短期没有生存压力时的过度冗余,同样会催生内耗。
Colin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机制:内耗不只是直接的资源浪费,它还会产生二次消耗。一个人为了追求存在感做了不相关的事情,这些事情反过来会消耗其他人的精力和资源,形成恶性循环。这就像癌细胞不仅自身消耗营养,还会破坏周围正常组织的功能。
Colin提出了三个可操作的内耗诊断指标,每一个都指向组织健康度的核心维度。
调研组织中不同的人"公司最重要的战略是什么"和"围绕最重要的三件事情是什么"——如果回答千差万别,说明战略方向不明确、优先事项不聚焦,内耗的条件已经成立。
"这个事情不要找我,应该找哪个部门"、"你走那个流程,最后再到我这来"——为流程而流程、为制度而制度,把形式主义包装成公司的管理体系和文化。
所有人在惯性驱动下工作,把事情做得非常复杂以追求存在感,但没有人为结果负责,没有人知道自己做的事对公司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清晰的考核。
"凡是发生这三种问题沾上一种,这个组织就离衰退、离失败不远了。"
Colin描绘了一条清晰的组织衰亡路径:从内耗到消亡,经历四个阶段。他称之为"组织的慢性自杀,然后急速衰亡"。
大家不知道方向是什么,运营效率低下。这是内耗的起始信号,但往往被"公司还在增长"的表象掩盖。
大家为了心理安全感,顺从甚至主动添加流程作为保护伞——"流程对结果负责,不是我对结果负责"。组织战斗力进一步涣散。
找不到新业务方向,传统业务萎缩,士气下降,优秀人才流失,"劣币驱逐良币",组织中留下大量"老白兔",进一步恶化内耗。
组织不得不裁员、压缩业务。如果有勇气大刀阔斧优化,聚焦核心业务,可能存活;如果缺乏这种勇气,公司就会从市场消失。
Colin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组织悖论:流程本应提升效率,但在内耗环境中,流程变成了逃避个人责任的工具。当组织成员用"按流程办事"来替代"对结果负责"时,制度体系本身就成了组织衰退的加速器。这种从工具到武器的异化,是内耗最隐蔽也最致命的表现。
Colin明确区分了"良性竞争"和"恶性内斗",并提出了四个判断良性竞争是否成立的前提条件。
当这四个条件具备时,Colin认为组织内的竞争"不应该叫内斗,应该叫内部良性竞争"。反之,如果战略不清晰、运营效率低、分配不透明、文化导向错误,任何形式的竞争都会退化为存量争夺。
Colin特别指出,好的组织不仅要鼓励竞争,还要有协同协作的文化宣贯和机制保证。因为"协同了以后你把整个饼做大以后,每个人都得到更好的激励,何乐而不为呢"。
Colin以自己曾就职的宝洁(P&G)为例,详细剖析了一个良性竞争组织的运作方式。
宝洁文化价值观最强调的一条。再厉害的人、业绩再好、能力再强,如果违反Integrity,在公司没办法生存下去。这个价值观起点决定了所有竞争都必须在诚实正直的框架内展开。
| # | 维度 | 说明 |
|---|---|---|
| 1 | 价值观 | Integrity为核心,不可妥协的底线 |
| 2 | 工作能力 | 专业技能与管理能力 |
| 3 | 绩效结果 | 以结果论英雄 |
| 4 | 创新协同 | 既要创新突破,也要团队协作 |
Colin回应说自己虽然离开了宝洁,但很多朋友仍在公司并发展到高层岗位。从外部观察,那些最终留下来、晋升的人,确实都遵循了这些原则。有些看起来"一手遮天"的强人,中途就离开了组织——宝洁的价值观筛选机制确实在长期发挥作用。
Colin对内斗在不同组织层级中的分布做了精细的分析,得出一个核心判断:中间层是内斗的主发阵地。
Colin对"高层"做了严格界定:至少是事业部总裁以上,包括CEO、CFO、集团层面的VP。他指出中国企业存在"Title Inflation"现象——VP头衔泛滥,但真正的高层决策者数量有限。一般的VP实际上处于中层,恰恰是内斗最高发的区间。
Colin将高层内斗细分为三种类型,每种背后的组织病因不同。
"很多人觉得组织必须要斗才能够有活力或者有战斗力"——这是根子上的问题,这种观念下的斗争很难解决。
组织变大后,领导为了追求权力、存在感和更大的管理幅度而争斗。
整个组织找不到发展方向,管理层能力跟不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外部顾问。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观点、抢资源、追求"我说了算"。
当基层员工津津乐道于"高管又在斗了"时,Colin指出这背后存在三种截然不同的真相。
高管之间有不同思路和方案的碰撞,实际上是"以结果为导向的良性竞争"。但因为个性差异——一个外显强势、一个内敛坚定——基层员工可能误认为他们在斗争。这种情况需要的是内部沟通,而非制止。
公司战略不清晰、方向不明确,高管确实在进行路线之争。基层员工看到的"斗"是真实的,但更大的问题是员工对公司方向缺乏信心,不知道公司往哪走。
基层员工不了解公司战略方向和业务目的,可能把正确的理解成错误的,把错误的理解成对的。这种误判一旦扩散,群众力量会反向把组织引导到不正确的方向。
Colin指出了一个被管理者忽视的风险:当员工对组织问题的理解发生偏差时,他们不是被动的旁观者,而是会主动在错误的方向上发力,加速组织偏离正确航道。这就是为什么"战略宣贯"和"高管面对面沟通"在组织管理中不可或缺——不是形式主义,而是避免群体误判的关键机制。
Colin描述了他见过的"最旷日持久的斗争"——一种被制度和工具精心包装的隐性内斗。
Colin与小珺共同得出的判断:当内斗演化成内耗、被制度包装起来时,组织已经"病入膏肓"。这是一种慢性病,不是轻微的病,而是"可能无法根治的病"。很多组织发生内耗时,组织和员工都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爆发问题了。
Colin揭示了内斗频率与行业周期之间的强相关性。
Colin强调这两类人不是"鲶鱼",而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催化剂。真正的鲶鱼效应是价值观正确的前提下,通过不同思路促进创新和良性竞争。
Colin指出,结果衡量越模糊的岗位越容易发生内斗。技术岗、产品岗因为结果清晰不太容易内斗;相对软性的岗位缺乏硬性考核标准,可以通过内斗方式"包装绩效"。
Colin的分析揭示了一个残酷的循环:行业下行 -> 饼变小 -> 内斗加剧 -> 人才流失 -> 饼进一步变小。这就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乘客开始争抢救生艇,争抢本身加速了船的倾覆。唯一的破局方式不是更激烈地争抢,而是齐心协力堵住漏洞——但在内斗文化已经形成的组织中,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谁是谁的人"是中国企业中一个极为显性的现象。Colin将其拆解为三种完全不同的情形。
某领导欣赏某人,给了他机会(这个机会是绩效和能力支撑的),交集多了一点,下面就传"他是某某的人"。这可能完全是个误会。
表面上谁是谁的人,实际上他是其他人的人。Colin以日本企业为例:白天按制度流程办事,谁是谁的人根本看不出来,真正的事情都是晚上喝酒时谈出来的。
公司依赖某个人的力量而非组织机制的力量。打拼阶段可以接受,但进入稳定期后必须消除个人过度影响力,让人属于业务、职能和技术领域,而非属于某个领导。
Colin承认销售组织更"江湖",更认人。但他认为这不应该叫"谁是谁的人",而是"默契度更高的战队"。最终应该把这种团队模式提炼成管理模式,从"某个人的人"变成"某种机制的人"。
"谁是谁的人"这个现象折射出中国企业普遍面临的一个深层挑战:如何从依赖个人忠诚的"人治"模式进化到依赖组织能力的"机制治"模式。Colin的建议是明确的——在组织发展的进阶阶段,必须把个人影响力转化为组织能力,否则"人"的流动会直接导致组织能力的断裂。
Colin用通用电气(GE)作为案例,完整复盘了一个组织从良性竞争走向内斗再到内耗的全过程。
内部竞争公开透明,驱动业务大发展。GE一度是全球企业管理的典范,被当作多元化企业可以成功的标杆案例。
业务模式跟不上市场发展,饼变小但考核依然严苛。大家开始推卸责任,用机制掩盖失误和无能。
内斗内耗初期出现短暂的业绩回升——透支未来发展潜力、追求短期利益。表面繁华掩盖了组织资源的耗散。
内斗者通过斗争分到更多的饼、获得晋升,进一步强化了文化涣散。组织从内斗盛行到内耗化,增长失速、效率下降,最终业务出现根本性问题。
Colin揭示了一个极具欺骗性的现象:大型组织在内斗内耗初期会经历一段"虚假回春"——业绩短暂回升、效率表面提升。这本质上是透支未来的发展潜力换取短期利益。这种"回光返照"极具欺骗性,会让管理层误以为问题不严重,从而错过最后的纠错窗口。
小珺追问:从良性竞争到内斗再到内耗的过程中,CEO在想什么?他难道识别不了吗?Colin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CEO类型。
Colin的分析揭示了一个深层的组织困境:CEO本应是组织问题的最终仲裁者,但他恰恰是信息失真最严重的人。周围的人基于各自利益对信息进行筛选和加工,CEO接收到的是多重扭曲后的"现实"。这意味着组织的自我纠错机制不能完全依赖CEO的判断力,而需要建立结构化的真实反馈通道。
Colin最后为不同阶段的职场人提供了系统性的建议框架。
专业性或管理能力上有核心竞争力。这是生存的第一步,也是最坚实的护城河。"你追求自我能力提升、追求自我发展,那你就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参与内斗。"
上下左右讲清楚你的意图和方向,不要把自己变成别人的威胁,而是成为别人的助力。"发现他没必要跟你斗,你做好了对他也有价值。"
了解组织真正的文化价值观和思维模式、决策机制和流程、利益格局和分配。不参与内斗,但要清楚地了解内斗的存在和根源。
如果到了管理岗位、有了谏言权,发现问题要积极提出来。Colin观察到,很多真正在企业中发展成功的人,恰恰是那些"以正确的方式看到了问题、找到了解决方案、并且非常勇敢地提出问题"的人。"大部分人都觉得组织问题存在了,没必要我提。但就是那个敢提的人,发展得特别快速。"
Colin给出的根本建议是:一个组织要像一个人一样"Always Stay Young"。永远保持创业精神,永远不觉得自己需要完善的制度和强大的管控体系才能运转。所有文化、组织、制度、流程的设计都应该围绕业务进行,且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动态发展的。只有保持这种思维方式,才能避免官僚化、机制化和方向涣散,从根本上杜绝内斗和内耗的土壤。
内斗至少是可见的、可讨论的,但内耗的可怕在于它被组织成员视为"正常运转方式"。当所有人都认为冗余的流程、模糊的考核、惯性的工作是理所当然时,组织已经在进行"集体性自杀"。这启示管理者:比解决问题更难的是让组织意识到问题的存在。
Colin提出的四个前提(战略清晰、制度高效、分配公正、文化引导)不是理想化的口号,而是可以用来做组织诊断的实操工具。任何一个前提缺失,"竞争"就会退化为"内斗"。这个框架的价值在于它把模糊的感觉转化为了可检验的条件。
中层管理者是内斗最高频的群体,但Colin反复强调"大概率还是组织的问题"。一个良性的组织即使偶尔出现个人行为偏差,也有纠错机制来规避。如果组织中频繁出现"抢结果"、"挖坑"等现象,问题一定出在制度设计和文化导向上。
CEO依赖二手信息做判断,而信息提供者往往基于自身利益进行筛选和加工。更危险的是"权谋型"CEO主动利用内斗来维持掌控感。这揭示了一个组织治理的根本矛盾:最需要看到真相的人,恰恰是最难看到真相的人。
GE案例中最具启示意义的不是最终的衰败,而是衰败前那段迷惑性极强的"业绩回升"。它是透支未来换来的短期繁荣,但恰恰在这个阶段,组织最容易自我麻醉,错过最后的纠错窗口。这对当下中国许多面临行业下行的大型企业尤其具有警示意义。
Colin提出的Organizational Awareness概念超越了传统的"情商"框架。它不是教人如何左右逢源,而是帮助个体理解组织的真实运作方式——不是写在墙上的文化,而是实际的决策机制、利益格局和权力关系。不参与内斗但理解内斗,不站队但了解格局——这才是在复杂组织中长期发展的核心能力。
Colin最后的建议中,"沉船判断"可能是最具实操价值的部分。在一个根本机制出了问题的组织里,个人的智慧和能力只能换来短暂的安全感。真正的陷阱不是船在沉没,而是沉没前的虚假繁荣让你舍不得离开。能力强的人最大的风险恰恰是——他们在沉船上也能暂时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