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Bio是一位从中国互联网行业转型Web3的投资人,2021年起常驻阿联酋迪拜。他目前担任中东最大Web3平台Fenix集团合伙人,旗下业务涵盖全球最大比特币矿场(占全球比特币网络7%算力)、合规交易所M2.com,以及投资平台Self Capital。
京东全球Fintech和科技投资负责人,此前在美元基金Trustbridge工作。
蚂蚁IPO受挫后,京东科技IPO同步受阻。Bio开始重新审视中国互联网的未来形势——移动互联网已过度发达,电商GMV近10万亿占零售总额25%。
加入币安(Binance),负责全球投融资。因Web3在国内非合规生意,2021年搬至迪拜。
常驻迪拜金融区DIFC,兼任Telegram公链TON基金会董事。与阿布扎比主权基金ADQ合资运营5亿美元矿场。
Bio提到迪拜之前的印象来自《碟中谍》中阿汤哥攀爬迪拜塔的场景,电影过度妖魔化了沙尘暴。实际到达后发现,迪拜是一个正常的现代化城市,同时又充满"魔幻和超现实感"。
Bio指出,2023年中东热的爆发有两个关键节点:
一方面,习主席上半年访问沙特后,华人来中东的数量骤然上升一个台阶。另一方面,同一时间节点,大量美元基金和美国LP因地缘政治原因撤出中国。这一升一降之间产生的巨大"温差",正是驱动大量中国基金管理人、创始人和生意人涌向中东的根本原因。
Bio一针见血地指出,中东之所以在GP募资版图中独树一帜,核心原因极其简单——在美国LP撤退后的全球资本源头中,中东的石油美元是最充沛、最有配置意愿的资金池。欧洲受困于战争和经济衰退,东南亚本身是资金接收方而非输出方,中东成为唯一的替代选项。
Bio将前来中东的华人群体分为四类,并描述了他们的典型行程:
典型到访时间为5-10天,诉求以"找钱"为主,"找市场"次之。Bio认为找钱的逻辑更直接——大家做中国本土市场已经很多年了,20万亿美元GDP的市场让所有人都有舒适区,所以更多人倾向于"找钱再投回中国"。
Bio揭示了一个对外界认知冲击最大的事实:中东的资本结构与欧美完全不同,呈现出典型的哑铃型结构。
许多管理人到中东后会发现,拜访Family Office的投入产出比并不高。虽然Family Office很有钱,但它们没有那么机构化,之前的投资以地产和二级市场为主,另类投资配置不高,如果投基金也主要投欧美的GP。最终大家的时间不得不聚焦在拜访主权基金上。
Bio还特别指出,阿联酋是主权基金个数相对最多的国家。一个国家可以有多个主权基金,有时是母子公司关系,有时则完全独立运营。
Bio系统性地介绍了中东最重要的几家主权基金,它们基本都可以在全球排到前十或前十五:
| 基金 | 所属国 | 代表性中国投资 | 特点 |
|---|---|---|---|
| ADIA(阿布扎比投资局) | 阿联酋 | 矿视 | 老牌,很早进行全球布局 |
| Mubadala(穆巴达拉) | 阿联酋 | 第四范式、小鹏、吉利、滴滴、SHEIN、京东工业 | 在中国投资最为活跃 |
| ADQ | 阿联酋 | 与Fenix合资矿场 | 新兴主权基金,侧重本地及区域市场 |
| ADG | 阿联酋 | - | 新兴主权基金 |
| PIF(沙特主权基金) | 沙特 | 商汤 | 孙正义的金主,全球独角兽投资人 |
| QIA(卡塔尔投资局) | 卡塔尔 | 小鹏 | - |
| 沙特投资部 | 沙特 | - | - |
Bio强调,这些基金偏好科技企业不仅因为超额回报,更重要的是它们担负着为国家引进先进产业的战略任务。例如阿联酋投资商汤,同时也是商汤的大客户——在人脸识别和公共基础设施领域大量采购中国AI技术。
打开任何一家主权基金的官网,管委会成员通常带有His Highness(殿下)或His Excellency(阁下)的头衔。他们首先是皇室或贵族家族成员、国家重要官员,其次才是机构掌门人。政治属性是第一性,商人属性只是工作。
Bio补充说,像华为这样的企业可以直接和阿联酋总统进行视频通话,央企也可以直接和穆巴达拉的掌门人打交道。但普通的GP或创始人,一般只能见到中间层管理者或区域华人团队。
根据华兴此前的调查,整个中东主权基金对中国的投资大部分低于5%。Bio认为未来会经历两个阶段:
理论上一个全球机构配置某个经济体的比例,应接近该经济体占全球GDP的比例。2021年中国GDP为17万亿美元,全球GDP约85万亿美元,占比约20%。即便不超配,中东对中国的配置也"再怎么样都应该是一个两位数的配比"。
Bio指出一个全球性趋势:大型主权基金的直接投资比例正在不断增加。逻辑很简单——投基金需要交2%管理费和20%的Carry,但随着团队组织能力建设完善,主权基金可以从GP或投行挖人,付高薪让他们直接操盘投资。这意味着GP面临的不只是同行竞争,还有LP自身的"去中介化"压力。
Bio反复强调一个核心信息:中东主权基金对中国的了解程度,远超大多数中国来访者的预期。
与当年美元基金入华时组织"豪华团"来华考察(红杉等参与)后大规模设立办公室不同,中东资本进入中国是一个持续多年的渐进过程。Bio说"真正的起点"不是采购自动驾驶或云技术,而是沙特在80年代就已经开始采购中国的导弹。技术采购和资本配置的合作关系已经有几十年的积淀。
Bio特别分享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体感差异:华人在中东被接纳、包容和认可的程度,远远高于在欧美。中东方面普遍认为中国是除美国以外在技术上最先进和发达的国家,对采购和投资中国技术/商品持积极态度。许多此前去过美国的创始人和投资人到了中东后,都反馈说这里"特别欣欣向荣","和很多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
尽管中东LP对中国持开放态度,但GP的募资成功率并不乐观。Bio从多个维度解释了原因:
Bio指出,中国的GP市场正从"百花齐放"走向头部集中。如果把GP市场当作一个竞争市场,从原来的几百家美元GP逐渐集中到头部。对于石油美元LP而言,它们已经观察中国多年,红杉、高瓴等已投了多期。新来的GP面对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不投那个头部的呢?"
一个让许多中国GP始料未及的发现是:中东主权基金不仅要求财务回报,还高度关注"反投"——你的基金能为当地经济带来多少就业机会,能引进什么先进产业。这与中国地方政府引导基金的逻辑高度相似。对于没有产业协同能力的纯财务型GP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Bio坦言,中东LP对今年的华人来访潮总体态度是"欢迎但有疲劳"。大量GP密集造访,加上很多来访者低估了对方对中国的了解程度,让接待方产生了倦意。
Bio观察到,能从中东成功融到大钱的企业,几乎都具备战略协同的能力:
| 企业/行业 | 融资来源 | 战略协同 |
|---|---|---|
| 蔚来 | 阿布扎比 | 电动汽车技术 + 工业化协同 |
| 商汤 | PIF(沙特) | AI技术 + 本地公共设施建设 |
| 小鹏 | Mubadala / QIA | 智能驾驶 + 产业升级 |
| SHEIN | Mubadala | 消费零售 + 数字化 |
| 中国石油企业 | 沙特主权基金 | 能源合作,上百亿美元级 |
Bio建议小公司不要执着于在中东融资——因为主权基金不投小项目,Family Office又不够机构化。正确的路径是先找市场、获得订单。"挣钱就是融资"——通过订单增进双方理解,最终融资也会更加顺利。
Bio提出一个关键判断:过去中国互联网大厂(美团、字节等)不愿做全球化,根本原因是国内机会成本太高——14亿人同文同种的市场,"做好一个广东省就行了"。但现在时代变了,国内竞争红海化,走出舒适区才发现"海外市场真的没有那么卷"。中东作为高人均GDP、人口净流入的市场,是出海的理想目的地。
AI在中东非常火,但与中美的参与方式截然不同:
Bio以Sam Altman的中东之行为例:Altman在区域内花了几天时间巡演、演讲,见了从皇室成员到主权基金再到科技发展局的所有关键人物。这说明中东的策略是等赢家出现后直接对接最高层,而非在早期阶段赌赛道。
Bio强调,中东采购中国技术已远超资本配置层面——电动车、人工智能、信息安全、太阳能,甚至地产建筑领域都有大量中国企业的供应商。"大家都已经是在实实在在的采购中国的技术了。"
Bio将迪拜总结为"一个房价更低的、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各种产业高速发展,各路人马来此寻梦淘金。生活开支(出租车、餐饮)接近香港水平,但房产和车辆便宜得多。
但Bio也指出,迪拜不只是富人的天堂——巴基斯坦出租车司机也愿意来,因为这里能提供更多机会。人口从一百万涨到了一千万,是一个持续净流入的城市。
Bio将中东的发展阶段类比为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四化并进",但少了关键的一化:
中国过去同时经历了城市化、工业化、消费现代化、互联网化四波浪潮,对应产生了地产富豪、制造业企业、消费品牌、互联网巨头。中东则同时拥有城市化(地产开发)、消费现代化(餐饮零售)、互联网化/数字化(TikTok等),唯独缺少工业化——这也正是中东希望补齐的短板。
中东缺乏完整的VC生态系统。主权基金不投小项目,本地创业者主要依靠Family Office或亲友资助。Bio解释了根本原因:中东过去扮演的是"向外投射的金主"和"容纳全球品牌的市场"的双重角色,但本身在人才储备上不足。
创业者大多是"外乡人"。本地人生活优越(国家靠石油起家),更倾向于进入公务系统或国有机构。即便是阿拉伯裔创业者,也多来自黎巴嫩等"教育好、经济差"的国家。Bio认为,只要能创造财富,在迪拜就能拥有想要的社会地位和生活——但最上层的阶层"更多是通过血缘来维系的"。
Bio认为中东的商业文化与中国有某种相似性:表面上有英美法框架(尤其在自贸区),但建立合作和交易关系时,大量的线下接触是不可或缺的。
Bio遇到的最大文化冲击是中东人不太喜欢线上会议。他在疫情期间到达迪拜,原以为全世界都在适应远程办公,结果发现在这里线下见面仍然"特别重要"。Google Meet和Zoom"在当地其实就没有那么有效了"。这反映了一个更深层的商业逻辑:中东作为千百年来的商人文化和码头文化,人际信任依然是交易的基石。
Bio坦言,向中间人(middle man)支付费用在当地比较常见。中间人可以是渠道商,也可以是传统意义上的牵线人。在一个商业社会刚起步的过程中,middle man自然盛行。阿拉伯人千百年来就是商人文化,"谈钱谈交易都是一个非常开放的状态"。
Bio做了一个敏锐的观察:在当前全球经济环境下,"相信未来越来越好"这件事已经从常态变成了奢侈品。许多地方的人不再有这种信念,但在中东,大家还是比较乐观。这种集体乐观本身就是经济发展的引擎——它吸引人才、资本和创业者持续涌入,形成正向循环。
阿联酋对加密货币持鼓励态度,被Bio称为"整个Web3的卡萨布兰卡"。签证容易、监管宽松、城市基础设施好,使得来自俄罗斯、印度、中国、欧洲的Web3从业者都汇聚于此。与硅谷(主要是美国人)或香港/新加坡(99%华人)相比,阿联酋的Web3生态最为多元化。
| 指标 | 数据 |
|---|---|
| 中东主权基金对中国配置 | 大部分低于5%,理论应达两位数 |
| 中国GDP占全球比重 | ~20%(17万亿/85万亿美元) |
| GP获得投资的最短周期 | 18个月以上 |
| Fenix矿场算力占比 | 全球比特币网络7% |
| ADQ合资矿场投资 | 5亿美元 |
| 阿联酋人口增长 | 从约100万增至约1000万 |
| 迪拜核心区房价 | ~4万人民币/平米 |
| 迪拜租售比 | 6%-9% |
| 阿联酋法定年休假 | 22天 |
| 中东VC整体AUM | 不超过几十亿美元 |
| 中国电商GMV占零售总额 | ~25%(近10万亿) |
鹰嘴豆泥(Hummus)——比较健康,把豆磨碎后做成沙拉或酱的形态。
阿布扎比大清真寺——一个国家权力和财富的象征,非常壮观。另外推荐利雅德的丽思卡尔顿酒店——沙特皇储萨勒曼在此关押其他皇室成员并逼迫交权的地方。
外国女性在中东几乎可以完全自由地工作和生活,并受到尊重。Bio说很多朋友对此有误解。
《城王之路》——讲述沙特皇储MBS从皇室成员到获得皇储地位的历程。既有改革开放的雄心(产业新城等),也有绑架手足、肢解异见分子的决绝。MBS同时也是孙正义的金主,全球几乎所有独角兽和美元基金背后的投资人,也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全球重要的棋手和中国重要的合作伙伴。
美国LP撤出中国与中东石油美元寻求配置多元化,这两股力量的"一升一降"构成了当前中国GP涌向中东的根本驱动力。但Bio的分析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逻辑:中东不是"美国LP的替代品",而是一个有自身产业诉求(去石油化、技术引进)的战略投资者。忽略这一点、把中东当做纯财务LP来对待的GP,注定铩羽而归。
中东没有欧美那样的中间层机构投资者(大学捐赠基金、职业养老金等),只有顶层的主权基金和底层的Family Office。这意味着GP在中东募资要么打进主权基金(极高门槛、需要产业协同),要么面对分散且不够机构化的Family Office(低ROI)。没有中间路径可走。
中东主权基金配置中国已有十几年历史,红杉高瓴投了多期,成建制的华人团队母语为普通话、经常出差国内。第一次来中东的GP带着"让我给你介绍中国"的心态,恰恰暴露了自身的信息劣势。正确的姿态不是教育LP,而是展示LP尚未覆盖的差异化价值。
主权基金不投小项目,18个月起步的尽调周期也不适合急需资金的创业者。Bio的建议是"先找市场"——获得中东客户订单本身就是一种融资(收入),且能为未来的资本对接奠定信任基础。中东作为高人均GDP、人口净流入、"四化并进"(缺工业化)的市场,对中国技术和消费品有真实需求。
Bio提出了一个精妙的观察:中东作为全球石油的成本端,高油价推高全球CPI的同时却让中东经济繁荣。加上战争难民购房、石油美元全球扩张等因素,中东在全球经济下行期反而呈现牛市特征。这种"反周期"属性使其成为资本配置中天然的对冲工具。
尽管中东金融机构高度国际化、雇佣全球人才、使用英美法框架,但底层商业文化仍然是"关系驱动"和"面对面信任"。Bio自己最大的culture shock就是发现Zoom在这里不好使。这意味着"飞一趟见个面就回来"的短期策略效果有限——真正的壁垒在于长期驻扎和持续的线下关系维护。
Bio明确判断中东的崛起是"长期结构性改变",类比中国从巴黎和谈上不了台到加入WTO的话语权跃升。在未来二三十年的地缘政治重构中,中东将在石油定价权、消费市场定价权、全球资本配置三个维度上持续增加权重。对中国投资者和企业而言,这不是一个"要不要去看看"的问题,而是一个"如何建立长期存在"的战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