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凯利(Kevin Kelly),中文读者习惯称其为KK,是美国知名科技杂志《连线》(Wired)的创始主编。他著有三部曲:《失控》《科技想要什么》《必然》,曾在上世纪90年代预言了互联网的走向,因此被认为是全球科技界的预言家。
KK在中国的名望大于他在美国的名望。张小珺在文章开头描述了这位71岁的老人:"在美国安坐在自家漏雨的后院小棚里创作,花了五年写出《失控》,而后参与创立了《连线》杂志。再之后,凯文·凯利意外地在华走红,收获了名望与财富。"
此次71岁的KK带着新书《宝贵的人生建议:我希望早点知道的智慧》(Excellent Advice for Living)再次来到中国。张小珺向他提出了50个问题,涵盖寡头、平台、网络秩序、人工智能、科技的国界和人生之问。访谈以英文进行,分为六个部分。
KK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技术专家或企业家,而是一位"科技文化"的观察者和思想家。他在Wired的角色定义本身就是一种创新——"我们不是写科技的文章,我们写的是科技的文化。这是新的。没有人做过。没有名字。"这种跨界视角赋予了他独特的洞察力,使他能够在更宏观的尺度上预判技术趋势。
KK对当今科技巨头的判断极为鲜明:它们不会解决问题,它们太大了,有太多的钱。无论是Facebook还是Apple,都不会成为下一波技术浪潮的主角。
KK的逻辑链条是:大公司拥有海量资金 → 倾向于购买而非创造解决方案 → 无法承受长期亏损(苹果不能做只卖给一千人的产品)→ 新技术在早期必然是小众、亏损、看不清楚的 → 所以创新永远从外部的"穷公司"开始。
| 公司 | KK的判断 | 核心理由 |
|---|---|---|
| Facebook/Meta | 不会成功 | 太大了,还没做到智能眼镜,Quest只是"翻盖手机"版本 |
| Apple | 不会成功 | 太大了,无法做只卖给一千人的产品,Apple Vision是好的第一步但远远不够 |
| 不会引领 | IBM还在、微软还在,它们不会消失但也不会主导 |
当被问到阿里巴巴、抖音等中国科技巨头时,KK的回答是:"我觉得是同样的。在下一个浪潮中,它们不会主导。"他认为AI会产生新的垄断,但那将是全新的公司,而非现有巨头的延伸。
KK反复强调一个历史规律:Google不是第一个搜索引擎,Amazon不是第一个电商,Facebook不是第一个社交网络。先行者定义了方向,但最终的赢家来自后面——因为它们"执行得更好"。"Google的搜索比AltaVista好十倍。"这个规律暗示:OpenAI也可能不是AI时代的最终赢家。
KK对AI平台竞争格局的判断充满不确定性,但有几个明确观点。
KK强调的核心论点是:成功不在于谁先有想法,而在于谁执行得更好。Google之所以胜出,不是因为发明了搜索引擎,而是因为搜索体验比AltaVista好十倍。同理,AI领域真正的赢家将是那个在执行层面实现数量级跃升的公司。
KK的判断暗示了两个重要信号:第一,OpenAI的领先地位并不稳固,一年之内就出现了"很多竞争者";第二,硬件(NVIDIA的芯片)和软件(OpenAI的模型)的博弈将是AI时代最核心的商业角力。谁控制了平台,谁就控制了整个生态系统的利润分配。
当被问到Sam Altman是否可能成为Steve Jobs或Elon Musk式的人物时,KK给出了一个精妙的区分。
| 特质 | Jobs / Musk | Bezos / Altman |
|---|---|---|
| 核心驱动力 | 疯狂(crazy) | 智商(IQ) |
| 媒体形象 | 高度可见,引发极端情绪 | 相对低调,不常在媒体上 |
| 领导风格 | 颠覆性、戏剧性 | 清晰、理性、系统性 |
| 成功路径 | 改变世界的叙事 | 稳步扩展的商业帝国 |
KK的这个分类框架揭示了科技行业领导力的两种范式。Jobs和Musk是"疯狂驱动型"——他们的个人魅力和极端愿景本身就是产品的一部分。Bezos和Altman是"智商驱动型"——他们依靠系统性思维和执行力取胜。两种模式都能成功,但产生的文化影响和公众感知截然不同。Altman不会成为"大人物"(larger-than-life figure),但可能建立一个同样巨大的商业帝国。
KK提出了一个关于技术平台演进的宏大框架,将计算平台分为三代。
组织信息(indexing information)。搜索引擎、网站、数据库——将人类知识数字化并可检索。
组织人和行为(indexing people and behavior)。Facebook、微信、抖音——将人际关系和注意力数字化。
组织物理世界的一切(indexing everything else)。需要智能眼镜扫描、理解和记忆整个物理环境。
KK的论证链条:第三大平台需要"扫描世界" →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 → 没有人会付钱专门做这件事 → 唯一可行的方式是让用户自己戴着眼镜"顺便"完成扫描 → 眼镜为了展示AR画面本身就需要持续扫描环境 → 因此每个戴眼镜的人都在帮助数字化世界。
KK将当前的VR/AR设备(包括Apple Vision Pro和Meta Quest)比作"翻盖手机"——它们有功能,但还没有达到"智能手机"的革命性体验。"从翻盖手机到智能手机,我们仍然处于翻盖手机的时代。我们仍然没有正确的技术。"直到真正的"智能眼镜"出现,第三大平台才会启动。
如果KK的框架成立,那么当前所有围绕AI的讨论都只是前奏。真正的变革需要硬件突破(轻便、长续航的智能眼镜)作为基础设施。而这个基础设施一旦成熟,它将创造一个比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加起来更庞大的数据层——整个物理世界的实时数字孪生。这解释了为什么Meta和Apple都在押注头戴设备,但KK认为它们都太大了,做不好。
当被问到"技术是否被国界绑定"时,KK给出了一个斩截的回答:不是。
KK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他拍一张办公室的照片,除了语言之外,他几乎无法分辨这是在哪个国家。"年轻人的生活基本上看起来很相似——办公室、房子、衣服都很相似。"但他认为差异化会发生在"不明显的高度"——关系、工作方式、信息流通方式等层面。表面趋同,深层分化。
KK对中国电动车产业给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判断:中国能做出的第一个世界级消费品牌,很可能就是电动车。
值得注意的是,KK承认他"实际上没有看过这些车"(指BYD、NIO、小鹏、理想等中国新能源车)。他的判断更多基于宏观趋势分析而非产品体验。这提醒我们:KK的价值在于方向性预判,而非具体产品评估。
KK的判断指向一个更深层的转变:中国长期以来是制造大国而非品牌大国,而电动车可能是这个转变的突破口。"世界级品牌"意味着全球消费者主动选择——不仅因为便宜,还因为设计、体验和文化认同。如果这一判断成立,电动车将是中国在全球消费市场上实现"品牌溢价"的第一个品类。
在AI安全问题上,KK与Elon Musk等"AI末日论"者持截然相反的立场。他的核心论点是:智能(intelligence)被严重高估了。
KK给出了几个核心理由:
这是KK整场访谈中最具穿透力的论证。它直接击中了AI末日论的逻辑基础——即"超级智能必然等于超级力量"。现实世界中,生存和影响力依赖的不仅是智力,还有体能、适应力、环境感知、资源获取等诸多维度。一个超级聪明的AI,在缺乏物理行动能力、社会网络、能源独立性的情况下,其威胁程度可能被大大高估了。
KK将自己的经典命题"技术想要什么"延伸到了AI领域。他的答案出人意料地简洁:AI想要更多的选择。
KK举了一个具体例子:在医疗领域,AI基本上解决了"蛋白质折叠问题"(protein folding),现在可以用AI搜索可作为药物的分子空间。"新的药物发掘是由AI支持的。AI可以加速其他技术的发展。"
当大多数人讨论AI时关注的是"它会取代多少工作",KK将视角翻转为"它会创造什么全新的可能性"。这与他一贯的技术乐观主义一脉相承——技术不是来消灭旧世界的,而是来扩展选择空间的。历史上,汽车没有消灭马夫而是创造了出租车司机、修车工、交通工程师等全新职业。AI的故事可能类似。
当被问到"AI的商业模式是什么"时,KK直接挑战了问题的前提。
KK提到与一位中国AI公司CEO的对话(指商汤/旷视等面部识别公司),该CEO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AI制造了巨大的价值,但这些价值并不一定转化为收入。例如面部识别技术,必须被分解成2000元人民币的小型AI销售单元——价值和商业化之间存在巨大鸿沟。
KK明确表示NVIDIA可能比OpenAI更重要——"你不仅需要AI的软件,你也必须要有平台。所以芯片是重要的。"这个判断与当前市场的估值逻辑一致:NVIDIA的市值远超任何纯AI公司。AI时代的商业逻辑可能更接近"卖镐"(卖基础设施)而非"挖金"(做应用)。
当被问到"科技会不会越来越成为一个精英群体的游戏"时,KK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否定回答。
KK描述的是一个独特的历史窗口:在AI领域的"新边界"打开时,没有建制化的知识壁垒。大型语言模型的开发者自己都"不知道它们能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愿意投入时间探索的普通人都有机会成为先驱者——"突然变成了专家"。这与传统技术领域需要多年学术训练截然不同。
如果KK的观察成立,那么AI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从"普通人优先受益"开始的技术革命。过去的工业革命、信息革命都是先惠及精英,再逐步下沉。但AI工具(如ChatGPT)从一开始就对所有人开放,且对能力较低者的边际提升更大。这可能是一个深刻的社会平衡力量——当然,前提是这些工具保持可及性。
这是整场访谈中最令人意外的段落。KK明确地建议年轻人:永远不要拥有一亿美元。
KK引用了巴菲特对孩子说的话:给他们足够的钱去做他们想做的事,但不要多到他们什么都不用做。KK总结道:"你需要有足够的钱去做你想做的事。但这不是一亿美元。"
KK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这一点:"我没有钱购买解决方案,我无法外包,所以我必须做自己的。这使我自己创造自己的想法。"他认为成功反而会伤害创造力——"成功真的可以阻止你将来变得更有创意"。这个论点与他对大公司的判断完全一致:有太多钱的公司会购买解决方案而非创造解决方案,正如有太多钱的个人会放弃创造性冒险。
KK在新书中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职业建议:尝试做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事情。
"当我们开始发展Wired的时候,我们做的事没有名字。人们非常混乱,因为我们写的不是科技文章,我们写的是科技的文化。没有人做过。没有名字。没有地方放这些文章。"KK坦承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没有名字的工作"——这个认知是后来才形成的。
KK认为"任何最终的成就都需要最少五年的努力"。他自己写《失控》花了五年,在"无法控制的状态下"。他写作的动机也很简单:"这本书是我想要读的。没有这个概念存在,我想要读,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要写。"
KK说:"我写作是为了找出自己的思维。我不懂自己的思维,直到我尝试写作。我没有想法,直到我尝试写作。"这揭示了一个知识创造的核心机制:写作不是思考的输出,而是思考的过程本身。这与许多创作者的经验一致——语言化的过程本身就是理解和发现的过程。
KK是"1000个铁杆粉丝"(1000 True Fans)概念的提出者,这一理论被认为是整个创造者经济的思想基础。张小珺问他是否需要更新这个理论。
KK在创造者使用AI与粉丝互动的问题上立场鲜明:必须公开。"只要我知道你在用AI互动,我可以接受。但我想知道。"这代表了一种伦理原则——AI增强人的能力是好的,但必须保持透明。这个原则在创造者经济中尤为重要,因为粉丝关系的核心是信任和真实性。
访谈的最后部分转向了更为个人化的人生话题。71岁的KK展现了一种独特的生活哲学。
KK的高中偶像是梭罗——那位在瓦尔登湖畔建小屋、写出《瓦尔登湖》和《论公民不服从》的19世纪思想家。梭罗的影响体现在:在自然中建立自己的家、生活简单、大量观察、独立思考。KK后来也建立了自己的家,追随了类似的生活方式。
当被问到婚姻幸福的秘诀时,KK的回答令人会心一笑:"过去20年,她总是对的。我告诉她,你总是对的。如果有决定,你就对。"他补充说妻子比他更聪明、有更多共识,"这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婚姻"。
KK透露他正在工作的新项目叫"100年期望的未来"——尝试用人工智能、基因设计和持续监测来描绘一个他希望生活的未来世界。"这是一个故事,是一个我希望生活的未来世界。"
KK早期的代表作《失控》强调的是复杂系统的自组织和涌现——似乎没有中心控制,一切自发演化。但到了71岁,他最想回答的问题变成了"进化是否有方向"——这暗示了一种从纯粹复杂性理论向某种目的论的转变。如果进化(包括技术进化)确实有方向,那么预测未来就不仅仅是概率游戏,而是可以从方向性推断。这或许是KK能持续做出有效预判的深层原因。
KK最一贯的信念是:每一波技术浪潮的赢家都来自上一波的局外人。Google不是第一个搜索引擎,Facebook不是第一个社交网络。这个规律应用到AI时代意味着:OpenAI可能不是最终赢家,NVIDIA的地位也不是永恒的。最有可能主导下一个十年的公司,今天可能还不存在或不被重视。
KK的"爱因斯坦与猪"思想实验是对AI末日论的核心反驳。在物理世界中,影响力来自智能、体能、适应力、资源获取、社会网络等多种能力的组合。纯粹的智能——无论多么强大——如果不能转化为物理世界中的行动力,就不构成存在性威胁。这对AI安全辩论具有重要的框架性价值。
信息平台 → 社交平台 → 物理世界平台的演进框架,如果成立,意味着AI和AR的真正爆发点不在于替代现有工作,而在于构建一个覆盖全物理世界的数字感知层。这需要硬件突破(智能眼镜)作为前提,时间可能在5-15年后。
在AI hype cycle的高峰期,KK冷静地指出"人们在过度预测AI的渗透速度"。基础设施的改造、法规的适应、商业模式的验证都需要时间。这对投资者和创业者是一个重要提醒:AI的长期价值可能远超预期,但短期兑现速度可能远低于预期。
KK的财富观不是简单的清贫主义。他的论证是系统性的:巨额财富消耗时间 → 时间是创造力的前提 → 缺乏约束消灭创造动力 → 因此财富超过一定阈值后成为负担。这与他对大公司的判断形成完美镜像:有太多钱的公司买解决方案而非创造,有太多钱的个人也是如此。
KK作为一个"思考了很多年"的外部观察者,认为中国的第一个世界级消费品牌将出自电动车。这不是基于具体产品的评估(他承认没看过这些车),而是基于趋势判断:电动车在各个维度优于传统汽车 + 中国制造能力 + 性价比优势 = 全球品牌的诞生条件。
在一个技术快速变化的时代,KK认为特定技能不如"学习能力"重要。"你想要的工作是上周才创建的。"Wired招人不看技能看态度,因为他们在创建一个还不存在的领域。对于今天的年轻人,这意味着:不要追逐已有的热门职业,而是去创造还没有名字的新领域。
| 领域 | KK的判断 |
|---|---|
| AI平台赢家 | 可能是OpenAI、可能是NVIDIA、可能是第三者——尚不确定 |
| 大公司前景 | 不会主导下一波浪潮(中美皆同),但不会消失 |
| AI商业化时间 | 需要约10年才能大规模兑现 |
| AI威胁程度 | "非常非常非常不可能"构成存在性威胁 |
| 第三大平台 | 物理世界的数字化,需要智能眼镜突破 |
| Sam Altman定位 | 像Bezos(IQ驱动)而非Jobs/Musk(疯狂驱动) |
| 中国世界级品牌 | 最可能出自电动车领域 |
| 科技与国界 | 技术不想尊重边界,贸易壁垒是短期思维 |
| AI受益者 | 普通人受益最大,而非顶尖1%专家 |
| 理想财富水平 | "足够做想做的事"——远低于一亿美元 |
| 1000铁杆粉丝理论 | 不需要更新,AI是创作者的廉价导师 |
| 进化的方向 | KK相信进化有方向——这是他最深层的研究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