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杨帆(Francis)是一位拥有深度国际化背景的上海人。他目前任越南安永市场负责人,在决定定居越南之前,已经在多个国家和地区积累了丰富的职业经历。
前往澳大利亚,先到珀斯(Perth),后在墨尔本读大学,再到悉尼拿律师牌照。
在全球最大律所之一 DLA Piper 担任融资及并购律师,每天工作到凌晨。
加入复星集团海外战略投资部,负责欧洲、印度及东南亚项目,主要精力花在东南亚。
从曼谷飞到胡志明市,仅待一两天。"冲击很大"——原以为越南像北朝鲜,结果发现胡志明市中心非常现代化。
来越南两三周,其中一周看房并购入一套公寓。该房产至今已涨了一倍多。
前前后后在越南待了超过六个月,每次两周在胡志明、一两周在河内,回上海汇报。
彻底搬到胡志明市,在社会与人文大学晚间上越南语课,公司设在胡志明金融塔。
杨帆反复强调一个现象:几乎所有首次到访越南的中国人都会经历从"以为像北朝鲜"到"被现代化震撼"的认知翻转。一位复星高管出差三天,最后一天早上放弃早餐会去看房——"会可以不开,房子一定得买"。这种认知差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投资信号。
杨帆用"天时地利人和"来解释越南的发展潜力,而他认为人和是最重要的——即儒家文化底蕴。
杨帆认为,二战后东亚经济腾飞的轨迹——日本、亚洲四小龙(香港、台湾、新加坡、韩国)、中国大陆——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儒家文化。这些地方的底层宗教是"儒释道",人民勤劳务实、追求现世成就、重视教育。越南是这条链条上最后一个尚未充分发展的国家——"用筷子吃饭的经济体"中唯一的新兴市场。
杨帆提出了一个简洁但有力的筛选框架:在所有"用筷子吃饭"的经济体中,日本、四小龙、中国大陆已先后起飞,越南是最后一个——它具有儒家文化的全部基因(勤劳、重教育、重家庭、世俗务实),但人均GDP仅3700美元,相当于中国2003-2004年的水平。这既解释了它的潜力,也暗示了一条可参照的发展路径。
杨帆将越南置于全球产业转移的历史长链中:美国 -> 英国 -> 日本 -> 亚洲四小龙 -> 中国大陆 -> 越南。他认为这是"自然现象"而非对中国的威胁——中国的低端产能溢出是升级的必然代价,越南实际上是中国零部件的客户,而非竞争对手。
杨帆拆解了越南房地产投资的三大指标:
| 指标 | 越南数据 | 对地产的含义 |
|---|---|---|
| GDP增速 | 7-8% | 经济增长推动资产价格上行 |
| 通胀率 | ~3%(目标) | 无风险利率较高,资产保值需求强 |
| 城市化率增速 | 1-2个百分点/年 | 人口持续流入大城市 |
| 综合判断:越南地产增速应在10%以上,胡志明市更高 | ||
越南有"四个苗条":国土苗条(S形)、河粉苗条、女生穿奥黛苗条、房子苗条。房子窄深的原因与荷兰一样——按门脸宽度收税,所以人人造窄房深宅。家里添丁就往上加盖,底层出租给商户。这种土地制度让普通越南家庭不必面临"买房压力",生活幸福感天然较高。
杨帆对这个问题给出了清晰的否定,但对越南的发展上限给出了乐观判断。
越南两千年来一直在大国博弈中寻找生存空间。它是唯一一个被中国文化深度同化但最终保持独立的国家,显示了极强的民族韧性。杨帆认为这种韧性源于儒家智慧与地理条件的结合——广西方向的崇山峻岭使中国陆路进攻选择有限,越南相对容易防守。
杨帆用贸易数据解构了"越南威胁论",揭示了中越之间的互补关系。
越南从中国大量进口手机零部件、计算机及电子产品零部件,在越南完成组装后出口。越南是中国的客户,而非竞争对手。组装完成后,越南最大出口目的地依次为:美国(第一)、中国(第二)、韩国(第三)、日本(第四)。
| 行业/类型 | 代表企业/特征 | 时间 |
|---|---|---|
| 纺织品 | 棉纺织企业 | 较早期 |
| 电子制造 | 苹果供应链企业 | 近年 |
| 重工业 | 三一重工 | 持续布局 |
| 消费电子/汽车 | 比亚迪、美的 | 近两年 |
| 互联网 | 多家大型互联网企业(区域总部设新加坡) | 今年加速 |
对于财务投资人来说,越南市场"有点过小"(不到1亿人口,独角兽空间有限)。但对于战略投资——即把中国已验证的商业模式和技术能力输出到文化相近的新兴市场——越南是最容易理解的目标。复星的逻辑是:把国内金融科技的技术和数据积累,结合越南市场的早期红利,"所有做到高管的人回过头去,就非常知道这个棋应该怎么下"。
杨帆特别强调越南南北差异之大超乎想象——"北边跟南边历史上也是两个国家"。
越南南部在古代并不属于越南——它曾是受印度教影响的独立国家占城(Champa),国力一度很强。越南在脱离明朝之后,用约1000年的时间逐步蚕食占城领土。因此,越南南北的文化差异不仅是气候和经济差异,更有文明基因的不同。北方是中国文化深度同化的产物,南方则融合了印度教遗产、法国殖民记忆和美国文化影响。
杨帆指出,几乎所有中国企业和投资人都只关注胡志明市(经济中心),而忽略了河内(首都/政治中心)。他建议"有时间要多去河内"——在越南这样的社会主义体制中,很多"搬码头"的工作(政府关系、审批、政策)必须在首都完成。
| # | 建议 | 细节 |
|---|---|---|
| 1 | 选好工业园区 | 全国约500个工业园区,运行中的约一半,质量参差不齐。好的园区提供配套和增值服务 |
| 2 | 不要忽略河内 | "搬码头"要去首都,政府关系和审批主要在河内 |
| 3 | 警惕"相似感"陷阱 | 越南表面上像中国,但细微之处很不一样。不学越南语、依赖翻译或当地合伙人容易落入陷阱 |
杨帆特别强调越南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国家",并将其归因于儒家文化底蕴。一个南美洲朋友选择定居越南的唯一理由就是"安全"。河内有"朝阳大妈"式的社区监督——如果有人在街上抢东西,一帮大妈会冲过去打那个人。这种深层次的社会安全感是很多东南亚国家不具备的。
越南女性的社会角色是理解越南社会的一个重要切面。杨帆从历史、战争和文化多个维度做了解读。
杨帆澄清了几个常见误解:
越南呈现了一种有趣的性别角色分工:儒家传统赋予女性顾家的美德,战争历史赋予女性独立工作的能力,两者叠加造就了"又能干又顾家"的女性形象。而男性反而在和平年代失去了"打仗"这个传统使命后变得慵懒——但杨帆也强调,越南男性的韧性极强,全世界与美军作战并获胜的只有两个民族:中国汉族和越南京族。
杨帆从多个角度解释了越南人(尤其是南部)为什么幸福感高、不焦虑。
湄公河三角洲资源极其丰富。Grab司机下班后在河里用一根小线就能钓上一条大鱼回家。很多家庭在城市之外有自己的院子和农场——"旱涝保收"。
极度重视家庭。北方女生大学一毕业(22岁)就结婚,男生25岁前结婚很常见。周末是家庭时间,"你是不可以去打扰的"。
与纽约、香港不同,越南尚未到达"生育机会成本极高"的发展阶段。平均工资两千人民币,生一个孩子不会像在香港那样"职业就已经结束了"。
越南菜"非常清淡"且种类极其丰富。杨帆在大学附近吃晚饭,"吃到现在就没有重复的"——越南的粉分十几种(粉、棉、本嘎、互丢等),每个地方都有特色。胡志明的广东菜"特别特别好吃",海底捞也开了很多分店。
越南社会呈现了一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儒家文化赋予了追求世俗成就的驱动力(重教育、重面子、出人头地),但南部越南人并不像中国人那样焦虑和内卷。杨帆将此归因于物产丰饶、气候宜人、经济发展早期阶段的低机会成本,以及战争后对和平生活的珍视。这是一种"刚好够努力、但不过度焦虑"的状态。
如果美国是汽车文化,越南就是摩托车文化。杨帆认为摩托车塑造了越南社会生活的几乎所有面向。
越南的商店一间一间沿街排列,骑摩托车停在门口,一秒钟下车进店,门口有人帮你推车、放头盔、擦车。购物、约会、运货、通勤——所有生活都围绕摩托车展开。胡志明市的人行道做得很差,"因为没有人走路"——天热,所有人都骑摩托车。
BBC记者Bill Hayton在《Rising Dragon》中记述了2001年河内的场景:年轻人有了摩托车后,活动半径一下打开,骑着摩托车到公园和河边约会。杨帆说在越南街头常常看到一对男女开到小河旁边,就坐在摩托车上约会。
杜拉斯在《情人》中写道"这座城市天生就适合恋爱",说的正是西贡(现胡志明市)。这种浪漫气质来自多重历史叠加:法国殖民50年的文化遗产、美国二三十年的开放影响、华人商业文明的底蕴、以及越南语本身内含的亲密称谓系统。1976年,西贡与堤岸合并为胡志明市,但老西贡人更喜欢叫它"西贡"——这两个字本身就充满浪漫气息。
杨帆给出了一个生动的对比:在上海,一次约会消费可能1000多人民币;在河内,一次约会"不会用到超过10块钱"。越南女生并不要求昂贵的约会场所,"我们一起去路边摊吃一点也很好,很开心"。这不是因为贫穷,而是文化——越南社会对拜金行为"比较唾弃",大部分女生约会时也会主动提出分摊费用。
杨帆揭示了越南语中一个极其有趣的语言学特征——它直接反映了儒家社会的等级与亲疏关系。
越南语中不存在抽象的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代词。说话前必须先确定双方的关系远近和年龄大小,然后选择恰当的称谓。例如:如果对方比你小,你自称"哥哥",称对方"妹妹"。"你今天吃饭了没有"不会这样说——而是"妹妹吃饭没有","哥哥请妹妹去吃个早饭"。
这种语言结构与韩语非常相似("欧巴"等称谓),使得整个社会的人际交流天然带有亲近感——"整个社会就感觉是一个大家庭"。
越南语的称谓系统不仅是语言现象,它实质性地塑造了社会关系的质地。当每一次对话都以"哥哥/妹妹""叔叔/侄女"开头时,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天然比使用抽象代词的语言更加深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人看韩剧会有"暖心感"——韩语有同样的结构。杨帆认为这是儒家文化在语言层面的编码。
| 项目 | 费用(人民币) | 备注 |
|---|---|---|
| 体面生活月开支 | 5,000-10,000/月 | 含住房,在胡志明市"并不像想象的那么便宜" |
| 省吃俭用 | 1,000-2,000/月 | 公司提供住宿和餐食的情况下 |
| 路边摊一餐 | <5元 | "绝对不会到10块钱" |
| 公寓购买 | <100万 | 外国人可购买,但不可贷款 |
| 电器/电脑 | 比国内贵 | 从中国进口,有中间商差价 |
| 豪车 | 国内3倍 | 进口关税200% |
| 白领月薪 | ~5,000 | 蓝领约2,000-3,000 |
| 高端人才月薪 | 数万 | 人才断层严重 |
多年出差积累的生活体验——河内秋天的美、西贡晚风的感觉、街边矮凳上喝local咖啡的惬意。
杨帆2003年出国,错过了中国2000年后"最黄金的发展阶段"。这种"错过"构成了他定居越南的深层心理动力——他相信越南未来十年将"重新演绎"中国那十年的经济发展阶段,而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这不仅是投资判断,更是一种人生叙事的重构。
越南长期属于中国版图,后脱离。
再次属于中国,后独立。文化只延续到明朝,未经历清朝。
清朝后法国入侵,殖民约50年。留下法餐、咖啡文化和"东方小巴黎"的遗产。
持续二三十年,对经济摧毁严重。南方(西贡)受美国文化影响深远。
战争持续到1989年才结束。
与美国、东南亚各国及中国恢复正常关系。
比中国晚10年。加入后即遭遇2008金融危机,银行破产、汇率腰斩。
GDP增速保持7%左右,真正进入高速发展期。人均GDP突破3000美元关口。
杨帆认为人均GDP 3000美元是一个关键门槛。3000美元以下,社会仍处于"寻求温饱"阶段,街上看不到太多豪车和高楼。突破3000美元后,消费升级启动——胡志明和河内街头开始出现大量奔驰(越南人特别喜欢奔驰),2018年东南亚第二高楼Landmark 81建成,整个社会面貌发生质变。
| 指标 | 数据 |
|---|---|
| 人均GDP | 3,700美元(相当于中国2003-2004年) |
| GDP增速 | 7-8% |
| 总人口 | 约9,800万(多于德国、韩国) |
| 国土面积 | 约与日本相当 |
| 海岸线 | 3,600公里,8大港口集群 |
| 自由贸易协定 | 15个,覆盖58个国家(东南亚第二) |
| 人口中位数年龄 | 30出头 |
| 全球工程学毕业生排名 | 第12位 |
| IT外包中心排名 | 全球第2(仅次于印度) |
| 女性就业率 | 高于中国10个百分点 |
| 加入WTO时间 | 2007年(比中国晚10年) |
| 科举制度持续时间 | 800年,至1919年结束 |
| 胡志明市房价均价 | 约2万人民币/平米 |
| 房产贷款年化利率 | 12%以上 |
| 豪车进口关税 | 200% |
| 白领平均月薪 | 约5,000人民币 |
| 蓝领平均月薪 | 约2,000-3,000人民币 |
| 杨帆的月生活成本估计 | 5,000-10,000人民币 |
| 杨帆2018年购房涨幅 | 一倍多 |
| 工业园区数量 | 约500个(运行中约一半) |
| 10年后人均GDP预测 | 7,000-10,000美元 |
杨帆的"筷子经济体"假说提供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分析框架:所有经历过经济腾飞的东亚经济体都共享儒家文化基因——勤劳、重教育、务实、家庭导向。越南是这个序列中最后一个尚未充分释放的节点。这个假说的解释力很强,但也值得追问:是文化决定了经济轨迹,还是经济发展阶段决定了文化的表达方式?
国内舆论常将越南视为中国制造业的威胁,但贸易数据揭示了完全不同的图景:中国向越南出口零部件,越南完成组装后出口全球。越南是中国最大的客户之一。产业转移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全球分工链的自然演进——就像当年日本的制造业转移到亚洲四小龙,不意味着日本衰落了。
越南南北差异不仅是经济和口音的不同,而是两种文明基因的叠加——北方深度中国化(儒家),南方则融合了占城(印度教)、法国殖民和美国文化的基因。这种差异在营商策略上有实际含义:北方需要圈子引荐、慢慢建立信任;南方可以直接约咖啡谈生意。忽略这一差异的中国企业很容易犯错。
越南语没有抽象的"我/你"代词这一特征,远不止语言学意义——它使得每一次对话都必须先确认人际关系(年龄、亲疏),然后以亲属称谓交流。这从语言层面编码了儒家的人伦秩序,也自然而然地让社会弥漫着一种亲近感和暖意。对比英语的"I/You"平等但疏离,越南语的"哥哥/妹妹"等级但温暖——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操作系统。
越南表面上与中国极其相似——社会主义体制、儒家文化、人情社会、关系文化。但杨帆反复警告:这种相似感是最大的陷阱。不学越南语、不建立本地人脉、依赖翻译或当地合伙人,很容易被"精明的生意人"利用。最佳策略是:驻扎当地、学语言、交朋友、找专业顾问,"该拜的码头要拜"。
越南南部呈现了一种独特的社会状态:有儒家文化的勤劳基因,但不像中国社会那样内卷。物产丰饶、气候宜人、经济发展早期的低机会成本——这些因素让越南人可以"刚好够努力"但保持幸福感。杨帆自己从香港律所的凌晨工作状态,转变为越南的"更慵懒"状态,这种个人选择本身就是对"内卷"叙事的一种反思。
杨帆选择越南不仅是理性计算(经济红利、发展阶段),更是一种人生叙事的重建——2003年出国错过了中国黄金十年的人,在越南找到了"回到当年"的机会。这种"补偿性选择"在全球化移民中很常见,但杨帆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有一个清晰的筛选逻辑:安全 + 儒家文化 + 发展中 = 越南是唯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