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以嘉宾亲历的2023年慕尼黑车展(IAA Mobility)开场,这是法兰克福车展迁址后的新展会,也是中国车企大规模集体亮相欧洲的标志性事件。世界新能量大会首次在境外举办,德国三大车企CEO(戴姆勒、宝马、大众)悉数到场,中国方面比亚迪王传福、蔚来李斌、地平线余凯等行业领袖齐聚慕尼黑。
同一场车展在欧洲媒体中激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框架:"合作共赢"vs"入侵威胁"。这种分裂本身揭示了全球汽车产业权力转移的深层焦虑。大众一次性与小鹏、地平线、奥迪展开深度合作,对"骄傲的德国人"冲击巨大。而中国零部件公司(如宝龙在匈牙利建厂生产大力传感器)的布局,意味着中国汽车全球化已从整车出口进入供应链本地化阶段。
嘉宾提到自己德国同事就开了一辆领克,因为领克在欧洲的订阅模式允许一个月就可以换车,而其他品牌通常是三个月或六个月。这种灵活的商业模式创新,而非单纯的产品竞争力,才是吸引欧洲消费者的关键。
1908年9月16日,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正式成立。但通用的故事要从更早说起。创始人威廉·杜兰特(William Durant)在1886年就创办了自己的马车公司,在弗林特市以1500美元起家。他是一个典型的销售天才和跨界创业者,与工程师出身的亨利·福特截然不同。
杜兰特以1500美元合资创办马车公司,凭借销售才华迅速成功。
别克公司因经营不善出售,杜兰特亲自测试后买下,成为别克董事长。在纽约车展带回1000多订单,但产能仅造出20辆。
被停职后仍不放弃,找到路易斯·雪佛兰先生合作,共同把别克品牌做了起来。
9月16日创立通用汽车公司,最初资产仅有别克一个品牌。
两年内收购25家公司,其中11家汽车公司(含卡迪拉克、奥兹莫比尔等),建立通用帝国基础。
买买买导致财务危机,引入杜邦和摩根财团救公司,杜兰特被银行家"清除出局"。
从零做起雪佛兰品牌,一年销量从2000台飙升至2万台,通过资本运作用雪佛兰收回通用,重组为新通用。
杜兰特在纽约车展拿到1000多订单、却只造出20辆车的故事,令人想起今天FF、Rivian乃至特斯拉Cybertruck面临的相同困境。一百多年过去,"有订单无产能"依然是造车创业者最大的噩梦。通用汽车甚至参与了泰坦尼克号的零部件制造,可见早期汽车公司业务边界之广。
杜兰特的人格特质与福特形成了鲜明对照。福特是农场主的儿子、工程师出身、独断专行、专注于单一产品的极致效率;杜兰特则是产业世家后代、17岁辍学进入祖父的木材厂,24岁成为保险公司合伙人,是一个典型的连续创业者和资本运作者。
17岁辍学进入祖父木材厂,先后涉足专利药、雪茄、房地产、保险等行业。26岁做马车公司,47岁入局汽车产业。他在墙上看到一个好看的图案,撕下来就成了雪佛兰的logo——金领结标志。这种随意与直觉,正是他性格的写照。
福特的工程师基因让公司成为生产效率的先驱;杜兰特的销售/金融基因让通用成为市场驱动的多品牌集团。更深层地看,福特的家族控制使有才华的人(如艾柯卡)被排挤出局;而杜兰特被财团驱逐的"失败",反而为职业经理人制度的诞生铺平了道路。创始人的"缺陷"有时恰是组织进化的催化剂。
通用汽车的治理结构与福特截然不同,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杜兰特的"买买买"导致的财务危机。引入杜邦和摩根两大财团拯救公司,意味着创始人丧失了绝对控制权,财团必须引入职业经理人来管理公司。
当企业的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时,就出现了职业经理人(代理管理)的角色。企业所有者未必能经营好企业,但只要有合理的授权机制,就能保证职业经理人为企业的长期成功负责。通用汽车正是这一现代企业治理原则的最早实践者之一。
杜邦财团和摩根财团对通用的介入,不仅重塑了公司治理结构,也催生了一系列金融和管理工具。如今所有学金融和会计的人都不会忘记的杜邦分析法(ROE分解公式),正是源自杜邦财团在这一时期的管理实践。
如果杜兰特像福特一样牢牢掌控公司,通用可能永远不会成为现代管理学的实验田。正是创始人被驱逐、财团主导治理、职业经理人获得空间这一"被迫的"制度演进,造就了通用在管理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一家公司最深远的影响,有时来自其制度创新而非产品创新。
阿尔弗雷德·斯隆(Alfred P. Sloan)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CEO"、第一位成功的职业经理人。他并非管理学科班出身,而是MIT电气工程专业毕业(这也是MIT斯隆管理学院命名的由来)。他原本是一家轴承公司的经营者,先并入联合汽车公司,继而成为通用汽车的一部分。
斯隆的崛起完全得益于通用的非家族化治理。在家族企业中,一个通过并购进入的外来者不可能获得CEO职位。正是因为通用的所有权与经营权早已分离,执委会才能基于能力而非血统做出任命决策。这一案例至今对讨论"创始人控制 vs 职业化治理"具有现实意义。
斯隆在通用汽车创立的管理体系可以概括为八个字:集中政策,分散经营。这是BU(Business Unit,事业部)制度的雏形,在此之前,企业管理中并不存在这一概念。
面对通用旗下多元品牌的管理挑战,斯隆创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事业部制:各品牌(别克、雪佛兰、凯迪拉克等)拥有独立的经营权和财务核算,总部负责整体战略和政策制定。这一架构后来成为全球大型企业组织设计的标准模板。
| 维度 | 斯隆的做法 | 福特的对照 |
|---|---|---|
| 组织架构 | 分权组织(BU制),各事业部独立运营 | 集权独裁,创始人一人决策 |
| 员工参与 | 鼓励不同意见的人出席同一会议,表达想法 | 有才华的异见者被清洗出局 |
| 决策方式 | 论事不分层级的"客观民主" | 创始人刚愎自用 |
| 市场导向 | 高度关注市场需求,走访经销商 | 不听市场反馈 |
| 产品策略 | 多元车型满足不同消费者 | 坚守单一T型车 |
| 车身创新 | 封闭式车身,五彩斑斓 | 开放式车身,只有黑色 |
斯隆发明的BU制(事业部制度)不仅改变了通用汽车,更改变了整个现代企业管理。BU制本质上是一种授权机制,它替代了福特式的独裁机制,让每个事业部负责人拥有独立的决策权和业绩责任。这一制度后来被杰克·韦尔奇在GE、丰田在TPS等众多企业实践中继承和发展。斯隆在近百年前提出的"论事不分层级"理念,如今被科技公司包装为"扁平化组织"。
斯隆领导下的通用汽车,真正意义上终结了福特T型车的神话。这不仅是产品的胜利,更是商业模式的全面革新。斯隆推出了四大营销创新,每一项都直接针对福特的弱点:
通用通过分期付款推动了汽车金融的发展,使更多消费者有能力购买更贵的车。金融创新使通用卖车越来越多,但创新走得太远时,金融也变成了毒药——正是过度依赖金融,使通用成为2008年金融危机中第一家破产的汽车巨头。汽车产业从此不仅是制造业,也是营销业,更是金融业。
汽车产业在通用时代发生了本质变化:从纯粹的制造业,扩展为制造业+营销业+金融业的三位一体。斯隆建立的这套产品策略、市场规划和运作打法,成为后续所有车企的基本范式。某种意义上,斯隆不仅是精益生产的先驱(虽然后来由日本人发扬光大),更是汽车消费主义的奠基者。
如果说斯隆是现代职业经理人的典范,那么彼得·德鲁克(Peter Drucker)就是将通用的管理实践系统化、理论化的人。两人之间的互动构成了管理学史上一段传奇。
"名人扎堆出现"这一观察极为精辟。斯隆的管理实践如果没有德鲁克的理论化总结,可能只是一家公司的内部经验;而德鲁克如果没有通用汽车这个"实验室",管理学可能要晚出现很多年。实践者与理论家的互相激发,才是知识创造的最高形态。斯隆与德鲁克的"政治"本身也说明:对同一个管理实践,不同视角会得出不同结论——这正是管理学作为学科的魅力与局限。
通用汽车最辉煌的时期是二战结束后到七八十年代,长期占据全球汽车销量第一的宝座。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期,通用仍不断推出标志性车型。
| 车型 | 定位 | 文化影响 |
|---|---|---|
| 科迈罗(Camaro) | 美式肌肉车 | 《变形金刚》中大黄蜂原型 |
| 雪佛兰Volt | 插电混动 | 通用最早的电动化尝试之一 |
| 昂斯达(OnStar) | 车联网系统 | 全球最早的Telematics系统之一 |
| 凯迪拉克 | 豪华品牌 | 美国总统座驾 |
| 别克 | 中高端 | 在中国市场延续生命力 |
与大众的集中式研发不同,通用采用卫星式布局:在全球各区域设立独立的研发中心,各中心拥有较大自主权,可以开发适合本地市场的车型。例如泛亚研发中心(中国)和韩国研发中心主攻小型车设计。这种架构的优势是贴近市场、鼓励创新,劣势是管理相对松散。
2009年通用汽车申请破产保护,成为美国工业史上最大的破产案之一。这一事件的根因是多重积重难返的结构性问题叠加金融危机的引爆。
通过经典的美国式破产重组:将公司分为老公司(承接历史包袱和遗留债务)和新公司(轻装上阵重新开始)。聘请有影响力的职业经理人引领团队——破产后的第一任CEO本人不一定懂车,重要的是有职业影响力和危机管理能力。
通用的历史完美诠释了金融创新的两面性。分期付款曾是通用击败福特的杀手锏,汽车金融也确实让更多人买得起好车。但当公司从"造车卖钱"变成"靠金融活着"时,造车不过是金融的载体。讽刺的是,2008年金融危机中,金融公司没倒几家,通用汽车先倒下了。制造业一旦金融化过度,就会在金融危机中首当其冲。
玛丽·博拉(Mary Barra)是通用汽车历史上第一位女性CEO,也是全球主要车企中首位女性掌门人,被称为"超级玛丽"(Super Mary)。与此前所有通用高管不同,她是真正从基层一步步成长起来的CEO。
毕业于通用汽车学院(Kettering University),父亲也在底特律工作。从车间实习起步,做过工程运营管理。
工作十几年后攻读斯坦福MBA,成为兼具工程背景和管理背景的复合型人才。
被提拔为CEO行政助理(后来也因此被批评"就是个秘书出身")。
上任仅一年就面对通用历史上最大的罢工,被指派与工人管理层沟通。建立了一套沟通体系(涵盖安全、质量、成本和环节),这套体系从1998年一直沿用到2018年。
被安排主抓泛亚工程中心,曾担任泛亚正职总经理。开放心态和沟通能力使泛亚成为相对独立的研发中心,开发出系列中国市场车型。
因懂业务,能有效保留潜力员工;作为女性,协助与美国财政部谈判高管薪酬,保持团队稳健。
破产后两任空降非汽车行业CEO之后,懂通用、懂业务、懂高管诉求的博拉获得内部热烈欢迎。
博拉是通用历史上第一个从基层一步步成长起来的CEO。从电气工程师到CEO行政助理、制造主管、全球研发副总裁、全球人力副总裁,她的经历几乎覆盖了汽车公司的所有核心职能。与之前通过并购进入(斯隆)或空降的CEO不同,博拉对通用的每个层级、每种文化、每个痛点都有切身体验。"她是个地道的通用汽车人"——在一个需要深度变革的组织中,"懂这台机器"有时比"带着新理念"更重要。
通用汽车的多品牌战略是其最显著的商业特征之一,也是争议最大的战略选择。嘉宾用一个品牌四象限模型来分析这一问题。
| 象限 | 特征 | 代表企业 |
|---|---|---|
| 多品牌 + 多销量 | 最理想状态 | 比亚迪、吉利 |
| 单品牌 + 多销量 | 聚焦穿透 | 特斯拉 |
| 少品牌 + 少销量 | 依附大平台的精品 | 保时捷、兰博基尼、阿斯顿马丁 |
| 小销量 + 多品牌 | 最差状态:浪费资源 | 许多挣扎中的车企 |
嘉宾提出了一个关键洞见:品牌切分的依据不是技术平台,而是市场如何认定和切分。同一个平台、没有差异点就搞新品牌,是"想当然"。真正的多品牌能力需要极强的品牌管理能力和产品定义能力。通用用一百年证明了多品牌的价值,也用破产证明了多品牌管理失控的代价——唐纳时代为赚钱放弃品牌差异化,导致自相残杀。
截至节目录制时(2023年末),通用汽车面临多重压力,股价跌至30美元以下,市值408亿美元,甚至低于福特的465亿美元。同时面临大规模召回(2000万辆级别)和持续的工人罢工潮。
| 指标 | 通用 | 福特 | Stellantis |
|---|---|---|---|
| CEO年薪(最近年份) | $3,410万 | $1,800万 | $1,300万 |
| CEO基本年薪 | >$170万 | >$170万 | >$170万 |
| 2010年以来CEO累计薪酬 | $2.5亿 | $3.77亿 | $2.72亿 |
| 同期工人工资变化 | 下降17%(无论是否加入工会) | ||
| 工人月薪范围 | 约$7,000-8,000 | ||
三大汽车CEO从2010年至今实得薪酬总额超过10亿美元(含工资、奖金、股票、福利和退休金),而同期汽车工人工资下降了17%。CEO薪酬与工人薪酬的差距不断拉大,这是罢工的根本原因。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汽车公司的CEO都不是创始人——而互联网公司和中国新势力车企的高薪酬CEO往往是创始人,这在社会合法性上有本质区别。
嘉宾在节目最后给出了一个宏观判断:如果说今后的世纪是中国的汽车时代,中国还欠缺两件事情。
回顾过去100多年,任何一个国家成为汽车王国时,都需要两个条件:绝对领先的汽车品牌,以及绝对领先于时代的生产模式和生产方式。既有产品又有生产效率模式,甚至背后还有对应的管理模式。中国车企目前还有待证明这些。
嘉宾指出,当前汽车产业正在经历无界化:进入智能网联时代,汽车产业与手机产业、能源产业的地盘相互渗透。"究竟能走成什么样子,大家还不是特别明确。"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不同经济环境、社会环境和用户环境下,企业必须随行就市。泡沫时代可以假大空,放缓时代就必须做性价比。
通用百年史的核心教训可以归纳为三条:第一,制度创新比产品创新更持久——斯隆的BU制和职业经理人制度比任何一款车型都影响深远;第二,金融化是双刃剑——创新走得太远,曾经的优势就变成了毒药;第三,组织的僵化比技术的落后更致命——工会、成本、搬不动的工厂,这些结构性问题最终击垮了技术曾经领先的巨人。对于正在快速扩张的中国车企而言,通用的故事既是路标也是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