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是真格基金内部公认的"语文课代表"。他继承了徐小平喜欢写信的传统,并将其发展为一种独特的职业方法论。他认为写长信是投资人接触创始人时ROI极高的行为——几乎没有人这么做,但一旦做了,效果极强。
2014年回国前,刘元给沈南鹏写了一封充满士大夫气质的信——"自卫虎头须食肉,谁知远避不封喉",表达自己的怀才不遇。沈南鹏三分钟内用英语回复:"Sorry, we're not hiring right now, but we'll follow up if there's any opportunities."
刘元的经历揭示了一个微妙的信号机制:愿意花时间写长信本身就是一种成本信号(costly signal),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用效率优化沟通的环境中,"低效率"的深度沟通反而成为差异化的利器。这一方法论后来也被他应用到投资中——为了让Relax的Kate愿意见面,他连续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发了六七条微信。
刘元与真格的缘分始于一个偶然的电话。当时他在美国做母基金(Fund of Funds),是基金中唯一的中国人,主业是cover美国的GP。但他出于个人兴趣,做了很多"不在call of duty里面"的事情。
为了调研金沙江投资的失败项目"拉手",刘元主动联系天使轮股东Joven。聊完之后顺便pitch母基金,Joven当场决定投100万美金。刘元震惊:"中国的钱这么好拿。"
Joven说:"还有一个人钱比我更多,叫徐小平,跟我住在一栋楼。"通过邮件介绍,刘元与徐小平建立联系。
刘元"几乎自费出差"回国(公司不知道他是来募资的),在一场生日宴上第一次见到徐小平。第二天去了徐小平家,讲了以色列基金、印度基金、欧洲美国各自什么样。
徐小平神秘地说"你去见一个人——安娜"。刘元"以为他在给我介绍对象"。圣诞假期在纽约见了安娜。安娜当时正在跟老公的family度假,被徐小平叫出来"怨气比较大"。
经过一年多的接触,刘元决定回国加入真格。
刘元的路径非常不典型——从LP(母基金)直接跳到GP(天使基金)。他在母基金的经历让他对全球VC生态有宏观视野,但缺乏直投经验。这种"外来者"身份反而使他没有被其他基金的方法论"污染",成为真格从零培养的理想白纸。
刘元最终选择真格而非腾讯,转折点是一个极其具体的细节。
前一天晚上刘元刚刚拿到腾讯offer(已经面了七轮,见了Richard),第二天早上在安娜带他去会场的路上,告诉安娜:"我决定我还是来真格。"
真格当时只有四个人,和腾讯、红杉这样的大机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但正因为小,安娜可以做到"怀着孕8点来接你"这样的事情。大机构的HR流程永远不可能传递这种信号。这揭示了一个规律:在人才争夺中,小机构的"真诚成本"远低于大机构,因为它是自然流露的而非制度化的。
刘元2014年加入时,真格投资团队只有四个人。这个微型团队后来走出了多位创业者和基金创始人。
| 成员 | 入职时间 | 后续去向 |
|---|---|---|
| Daniel(吴淡) | 早于刘元 | 英雄互娱CEO |
| Grace | 早于刘元 | 万物资本创始人 |
| Olivia | 与刘元同期 | 创立自己的基金 |
| 健威 | 与刘元同期 | 创立真诚 |
| 宇森 | 2017年 | 现真格管理合伙人 |
真格或许是中国一线基金里第一个完成从一代到二代交接的风投机构。这个过程跨越了近十年。
徐小平和王强在开会时就经常说:"再过两期基金,这个基金就是你们的。未来基金里面的权益、所有的carry都会退到最少。"
安娜的title从"总经理(General Manager)"变为CEO。
徐小平开始只来一半的投委会——"薛定谔的出现"。你也不知道他今天来还是不来。
安娜被正式授予"Founding Partner(创始合伙人)"头衔。从名义上完成了交接。
徐小平完全不参与任何deal层面讨论。连周会都不参加了。偶尔在群里冷不丁冒出一句。
整年与刘元几乎只有几条微信:新年快乐、儿子的潜水照片、"我以你骄傲"。工作讨论几乎为零。
徐小平和王强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定位为"老师"而非"老板"。他们反复对年轻人说"你们作为学生会成长起来,基金未来会是你们的"。这种心态使得交接不是一个突发事件,而是一个持续了八年以上的渐进过程。安娜会觉得徐小平是"刻意step back"——很多话本来想在群里说,却忍住了,私信给安娜。
刘元认为真格是中国"唯一的一个"真正完成了generational transition的一线基金。这一判断在2022年的中国风投行业中具有标志性意义:其他一线基金(红杉中国、高瓴、经纬等)的创始人仍然深度参与决策。真格的经验表明,成功的传承需要创始人具备"克制"的能力——不仅是退出决策,更是退出"被需要"的状态。
在外界看来徐小平是一个乐观、充满激情的投资人。但刘元揭示了一个鲜为人知的侧面——他是一个极度焦虑的人。
刘元将徐小平的焦虑定义为一种"存在主义的焦虑"——不是由具体事件触发,而是源于一个已经成名的人开始创业做真格之后,一直担心做得不好。"当你一直是第一名的时候,你总会担心哪天不是第一名。你不能往上走,你只可能往下走。"刘元将其称为"多巴胺的诅咒"——你总需要更多,总需要变得更好。
这种焦虑直到2020-2021年才真正释然。刘元认为,徐小平放手的过程,也是他自己"终于被一定要更成功的诅咒终于摆脱的过程"。
徐小平的焦虑和他的退出互为因果。焦虑驱动了他对团队的高要求和对错过的过度反省,但也让他无法真正放手。最终的释然——不再参加任何会议、只分享儿子的照片——既是对年轻一代的信任,也是对自我的一种解脱。这启示我们:创始人的传承不仅是权力的移交,更是心理重负的卸下。
Relax(悦刻电子烟)是刘元职业生涯中最大的痛。这个案例不是"看走眼",而是"没有行动"——一种更隐蔽也更痛苦的错误类型。
刘元很早就联系到Relax的二号位,对方在深圳,刘元说"来北京的时候我们聊一聊"——没有飞去深圳。四个月未follow up。
Kate成为CEO。刘元开始重新接触,写了大量微信,但Kate回复"礼貌而冷漠"。
真格想要投入,与红杉"背靠背"各自独立推进。但最终创始人拒绝了真格。
徐小平对此事"耿耿于怀了可能两年"。他认为自己受到的创始人的拒绝,根源在于刘元"不够勤奋"。此后每次在内部讲"投资人要非常勤奋,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时候,都会把刘元揪出来说一遍。
后来真格投了两家电子烟公司(摩迪和雪茄),试图"亡羊补牢",但已经无法弥补错过Relax的遗憾。
投资人习惯于复盘"投错了什么",却很少复盘"没投什么"。后者在统计上不可见——你的portfolio里不会出现一个"我本来可以投但没投"的标记。Relax之痛让刘元意识到,最应该被反省的不是decision quality,而是action coverage。这也直接影响了真格后来的文化——要求每个投资人对sourcing保持极致的勤奋。
真格的投委会(IC)制度在中国VC行业中是一个极端的异类——它几乎颠覆了行业内所有关于投决的惯例。
最终决策取决于有强烈意见的同事的观点如何被吸收。这对LP来说"很难解释"。
真格的IC本质上是一种共识机制而非投票机制。它赋予"conviction"(坚定信念)比"position"(职位)更大的权重。一个分析师如果对一个项目有极强的conviction,他的影响力可能超过一个合伙人的温和反对。这种制度的前提是极高的文化认同和信任度——它在其他任何基金都难以复制,因为它依赖于真格独特的"同学文化"。
安娜在访问美国后,给团队分享了硅谷顶级基金的合伙人结构,引发了真格内部的深入思考。
Founders Fund有Analyst、Principal和Partner三个职位。Analyst可以永远当下去。但一旦你自己决定升为Principal,就开始倒计时——3到5年内要么成为Partner,要么离开。晋升时间完全由个人决定,但决定后就不可逆。
| 级别 | 升迁标准 | 性质 |
|---|---|---|
| 实习生 → 分析师 | 转正标准 | 完全量化 |
| 分析师 → Associate | 投3个项目,有项目write-up | 完全量化 |
| Associate → VP | 达到2倍回报 + 其他条件 | 完全量化 |
| VP → Principal | 有1个以美金计的项目 + unrealized账面价值达标 | 完全量化 |
| MD → 合伙人 | multiple要求 + 全体合伙人同意 | 量化+艺术 |
刘元透露了一个细节:安娜会在年终日谈时说"今天其实我们觉得是把你升成合伙人,但后来我们想了一下还是先不要"——这种极度坦诚(甚至让人哭笑不得)的沟通方式,是安娜个人风格的典型体现。
真格最独特的组织特征之一是全员sourcing——从分析师到合伙人,每个人都必须亲自找项目,不存在"合伙人只做决策、年轻人去跑"的模式。
有一次,一位年轻同事在开会时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然后指出安娜这个月没看几个项目,对某个赛道可能不太了解。安娜当场"申辩"说自己在忙fundraising。
这一制度的底层逻辑是:在天使阶段,决策不是最难的部分——sourcing才是。如果合伙人可以坐享其成,就会产生两个问题:一是合伙人与市场脱节;二是年轻人失去动力。真格的做法本质上是把整个基金变成了"无数个小基金的集合",每个人管理自己的portfolio,像创业者一样对自己的项目负全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真格的人才流失极低——走了就带不走项目。
真格将创始人分为四个类型,并对每个类型形成了明确的投资偏好。
| 象限 | 特征 | 真格判断 | 典型案例 |
|---|---|---|---|
| 小天才 | 年轻、第一次创业、一直成绩很好 | 最喜欢投,但中国成功率最低(美国很高) | 小红书 |
| 老司机 | 连续创业者,失败过或成功过 | 回报最好的source,成功率最高 | 完美日记 |
| 操盘手 | 大厂高管出来创业 | 成功率最低,"在风险规避者中找冒险者" | 少数例外如Kate |
| 科技家 | 教授/技术专家创业 | 比例上升中,但看重学生是否全职 | (教授可以不全职,但学生CEO必须全职) |
真格通过研究640多个教授创业案例发现:最成功的项目中,教授反而没有全职——学生全职做CEO的效果更好。这打破了"教授必须全职"的既有认知。刘元强调这不是因果关系,而是相关性——很多时候教授没有选择出来,但公司也做成了。
这一理论的核心推论是:如果你还没有证明过自己,你得需要是年轻的;如果你年龄大了,你最好已经证明过——哪怕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失败"。
真格在2016-2018年曾系统性地sourcing大厂高管创业者,但到2020年意识到这是一个"危险"的投资方向。
真格开始系统性地寻找即将离职的高管。这是真格sourcing高管创业最活跃的时期。
整体意识到高管创业群体"很危险"。开始强烈偏好连续创业者。
刘元认为,一个人会去选择当高管,本质上是一个风险规避者。要在风险规避者里面找冒险者,"本质上是一个更难的事情"。高管创业的根本问题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平台加成难以剥离——你怎么把平台的advantage和他自己的能力区分开来。
这意味着高管的光环可能来自平台(阳澄湖的水),而非自身能力(螃蟹本身的品质)。
刘元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公司的体系越强大(字节、拼多多),赋能效果越好,但培养出的人的独立创业能力可能越弱。相反,阿里出来的创业者成功率较高,可能因为阿里业务繁杂,中层有更多独立决策权。这一观察对人才评估有重要启示——来自"完美体系"的人,反而需要更多的怀疑。
刘元曾经有一个在真格内部广为流传(并被当作梗嘲笑)的投资标签——"有商业素养的文艺青年势不可挡"。这个标签由王小峰写出标题,每次IC商会上有人提到文艺相关的话题,同事就会@刘元。
刘元的反思揭示了投资中一种常见的认知偏差——将个人审美偏好与投资判断混为一谈。他喜欢文艺的创始人,因此潜意识中给他们加分。但数据证明这种加分没有预测价值。更深层的教训是:投资人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他不懂的领域,而是他"以为自己懂"的领域——因为个人经验会制造虚假的确定感。
刘元现在对文艺青年创始人的态度变为"中性"——不加分也不减分。但他自己承认"有可能变得更文艺了",不过"这可能是个惭愧的事情"。
2015年,刘元在3W咖啡的一次活动上经历了一个塑造他职业基因的moment。
一个看起来"不是级别很高的创业者"拿着商业计划书追着要见徐小平。刘元作为"VP兼保镖"拦住了他。后来徐小平去上厕所,那人也跟了进去。刘元冲进厕所把人拽了出来。
事后,徐小平反复跟刘元说了这件事。他的核心教导是:
我们这些人的工作是从千里挑一的人里面去找万里挑一的人。但在过程中你会遇到很多十里挑一的人。他可能不在北京生活,这么远跑过来参加一个活动,人生可能只有跟真格一次见面的机会。你不能就这样把他的梦想在他面前撕毁了。他最后说——"对自己没坏处、对别人有好处的事情,能多做尽量多做。"
徐小平的教导本质上是一种极低成本的善意投资。多花30分钟聊天、认真回复每封邮件、送到楼梯口——这些行为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但它们构成了真格品牌的核心。在天使投资领域,口碑和referral是最重要的sourcing渠道。一个创始人被真格拒绝但感到被尊重,他未来成功后可能推荐朋友来真格。
刘元坦率地分析了真格在后徐小平时代面临的核心挑战。
今天这些初代优势已经消失。"很多人不仅做早期,也在一步一趋模仿我们的做法,也在投人。"
这是全篇最动人的一个细节。年轻同事Tina在一个项目上与另一家基金竞争,对方的大佬亲自来抢。Tina找到徐小平希望他出面——这是真格在2015、2016年的常规操作,"几乎战无不胜,就像旧约里带着约柜去打仗一样"。
真格的转型本质上是从"个人魅力驱动"到"系统能力驱动"的范式转换。徐小平时代,真格的核心竞争力是一个人——他的名声、他的判断力、他的感染力。安娜时代,真格必须用系统来替代这个人:全员sourcing制度、量化晋升体系、鸵鸟会(连续创业者网络)、以及"对错过的深刻反思比对投错花的时间多很多"的文化。这是中国VC行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去创始人化"案例。
企业传承有产品、客户、品牌等有形资产可以延续。但风投机构的核心资产是判断力和人脉——这是高度个人化的。真格的案例表明,成功的VC传承需要三个前提:(1)创始人从很早就开始说"未来是你们的";(2)方法论可以被编码并传授(投人哲学、四象限模型等);(3)创始人有勇气在自己还有价值时主动退出。
真格的"投人"哲学渗透到组织的每一个层面:全员sourcing确保每个人都在一线看人;扁平的IC制度让conviction比title更重要;项目归属到个人(而非deal team)确保了真正的ownership;从白纸培养投资人确保方法论的纯粹传承。这些制度相互支撑,形成一个自洽的系统。
Relax事件揭示了投资行业一个结构性的认知盲区:投错的项目会出现在你的portfolio中提醒你,但错过的项目不会。真格将"反思错过"制度化——每一个miss的独角兽都会被深度复盘,"反思错过比反思投错花的时间要多很多"。这种做法在行业中极为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