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啸虎在本次访谈中系统阐述了他对中国AIGC产业的核心判断——一个与硅谷叙事完全不同的现实主义路线。他的逻辑链条清晰且一以贯之:中国不应追逐大模型竞赛,而应聚焦于应用层的商业化落地。
整个访谈可以用一个公式概括:Llama开源 + 中国数据场景 + 2B即时变现 = 中国AIGC的正确路径。这条路线的前提是:底层大模型不够强大,反而给应用层留下了更多增值空间。
朱啸虎对中美AI生态做了一个鲜明的三层划分,认为中国的机会恰恰在美国的"空白地带"。
当被问到"在别人的基建上做房子能立得住吗"时,朱啸虎并不担心。他的逻辑是:中国不需要用国内大模型,用Llama开源自己改一改就够了。因为中国有数据、有应用场景,这两项远远超过美国。商业化门槛"真的很低很低"——最差的就一张卡,训练两三个月就马上能商业化。
朱啸虎对开源与闭源的未来做了一个有时间维度的判断——不是静态的好坏比较,而是动态的追赶曲线。
朱啸虎认为,判断开源何时追上闭源的核心指标是:大规模算力投入能否持续产生显著的性能提升。一旦"大力出奇迹"的边际效应递减,闭源的护城河就会瓦解。"谁能拥有保持秘密?没有秘密的,没有秘密可言的。"
朱啸虎是中国VC界对大模型公司最直言不讳的批评者。他在2023年上半年就决定一家都不投,甚至"聊都不愿意聊"。
朱啸虎将王慧文入局大模型定义为"最典型的技术的浪漫主义"。他认为王慧文的擅长在商业化,如果一开始做应用,结果肯定比做大模型要好很多。尽管与王慧文"交得很好",朱啸虎连找他聊大模型的意愿都没有。
唯一的例外:如果没有反垄断,朱啸虎表示愿意投王小川——"至少能卖给腾讯"。他认为王小川"技术靠谱、人也靠谱、和大厂关系还可以"。
与主流叙事"AI应用还没爆发"截然相反,朱啸虎断言:应用已经大爆发了。
| 场景 | 效果 | 商业化状态 |
|---|---|---|
| AI视频面试 | 人机双盲测试分数基本一致,可机器追问 | 年面试近100万人次,2023年翻一番 |
| AIGC视频广告(Fancy Tech) | 产品短视频自动生成,美国做不出来 | 收入从1000万涨到5000万 |
| 微信私域营销 | AI取代人工销售,用Llama训练即达Top 30%水平 | 可砍掉50%人工销售 |
| AIGC视频直播电话 | 普通电话接起来变虚拟直播,可语音互动点击购物 | 传统营销电话年市场400-500亿 |
| 外卖小哥意外险视频核实 | 视频远程核实事故场景 | 赔付率从150%降至60% |
整个访谈中被反复强调的核心概念。朱啸虎认为AGI时代的PMF(Product-Market Fit)和人数、和成本没有关系。找到PMF是唯一重要的事,找到之后也不用烧钱,因为成本不高。
朱啸虎用iPhone的发展史做类比,阐述了2B和2C爆发的先后顺序。
2B企业应用先行——马上能提高生产力、马上见效果、企业愿意花钱。大模型还处于iPhone 1到iPhone 2之间。
当每个手机上都有大模型的时候,2C应用可能爆发。但具体爆发点"根本猜不到"。
朱啸虎认为AIGC真正改变了中国企服的增长困境。过去中国SaaS软件增长太慢——几千万人民币收入就放缓到50%增速。但AIGC出来后不一样了:真的能给客户创造一个数量级的价值优势,很多公司一年增长三到五倍以上,而且不烧钱。这是中国企服投资人"从未见过的"增长速度。
朱啸虎反复强调中国在AIGC应用上有一个美国无法复制的壁垒:差异化数据和场景。
| 领域 | 中国优势 | 美国现状 |
|---|---|---|
| 电商形态 | 全部转成短视频 | 基于图片,"很老套的" |
| 产品短视频 | 独有数据,韩国追随 | 完全不存在 |
| 视频通话基建 | 运营商支持C2C视频电话(5G) | 苹果垄断FaceTime,运营商不可支持 |
| 营销电话市场 | 一年400-500亿规模,可升级为AIGC视频直播 | 无对应市场 |
| 供应链体系 | "无与伦比的" | 无法相比 |
| 创业拼搏精神 | 极强的创新与执行力 | - |
朱啸虎对2C AIGC应用持审慎乐观态度——有机会,但时机未到,而且防守很难。
朱啸虎对中国大模型创业公司的处境给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诊断——他们被困在一个多重困境之中。
估值已经抬高,没有商业化收入的公司一亿美金估值"根本没人投"。从2023年六月以后变化明显。基本都要到政府拿钱,现在政府的钱也不好拿了。
做不做GPT-4级别的研发?做——至少砸四五千万美金,万一别人开源了全白砸。不做——和别人没有差异性。"这很尴尬,现在真的很尴尬。"
"双轮驱动"(模型+应用)转得起来吗?"你有哪一个大模型公司双轮转起来的?百度都不敢说自己双轮转起来。"
私有化部署大模型价格暴跌:年初1000万 → 年中500万 → 年底不到100万。"价格杀到地板价去了,创业公司怎么搞?"
并购没人愿意做——"你有啥东西是我没有的?"合并不可能——"技术人都是不相信我比别人差的"。反垄断下大厂也不敢收。
美国大部分大模型公司可能被巨头并购。中国很难——因为反垄断、因为"有啥东西是我没有的"、因为现在并购"就是买个团队"。而团队值多少钱?"你能花多少钱?和以前那个时代是完全不一样的。"
访谈中最真实的一段——朱啸虎坦诚讲述了错过字节跳动(张一鸣)的全过程,这是他投资生涯中"贡献了过去20年投资圈一半利润"的一个miss。
朱啸虎非常坦诚地承认自己有"人的偏好"——喜欢Sharp的、聪明的、比较直接的、外向的创业者。"内敛的看不懂。"这个偏好让他错过了字节跳动,但也帮他投中了张旭豪(饿了么)和毛文超(小红书)等与他性格相似的创始人。他对此的态度是:做自己擅长的事情,不准备弥补另一边。
朱啸虎总结了过去20年中国VC行业的三年一个周期规律——每三年一个寒冬,但过去的冬天都很短,换个赛道就过了。
最早一波互联网浪潮。
腾讯靠SP上市。
巨人、盛大等端游公司上市。
优酷、土豆。
京东等出来。
O2O、短视频直播、共享单车、新消费。
这次冬天可能比较长。
朱啸虎在访谈中展现了一种彻底的生存主义投资哲学,与《繁花》中"活下去就有机会"的理念高度共鸣。
朱啸虎对投资组合公司的具体指导:"你的Base Case假设是——收入降20%你还能打平。千万别假设收入增长,你假设收入增长,成本就先花出去了,收入万一达不到,你成本就先花出去了。"
朱啸虎毕业时黄河路已经不太行了——比《繁花》那个时代"早了十年吧"。他用《繁花》的牌匾"活下去"作为当前创业的最高准则。
| 判断 | 具体内容 |
|---|---|
| 中国大模型数量 | 200多个,"有啥意义" |
| 大模型公司估值现状 | 无收入过1亿美金估值"根本没人投"(2023年下半年起) |
| 私有化部署价格 | 年初1000万 → 年中500万 → 年底不到100万人民币 |
| GPU需求 | 最差1张卡可跑,Fancy Tech十几张到一百张 |
| 训练时间 | Llama训练2-3个月即可商业化 |
| 首轮投资额 | 2-3千万人民币 |
| Fancy Tech增长 | 收入从1000万增至5000万(2022→2023),盈利 |
| AI视频面试规模 | 2023年近100万人次,2024年预计200-300万人次 |
| AI营销替代率 | 可砍掉50%人工销售,Llama训练即达Top 30%水平 |
| 营销电话市场 | 一年400-500亿人民币市场规模 |
| 饿了么首投 | 100万美金占37%,分两笔(25万+75万) |
| 2C爆发时间 | 2-3年后(等待"iPhone 3时刻") |
| 企服春天 | 还要熬3-5年冬天 |
| 开源追赶闭源 | 当前落后1-1.5年,技术曲线放缓后立马追上 |
| 中国车企终局视角 | Next China is still China |
| 大模型进化速度 | 比移动互联网快10倍 |
| 朱啸虎入行时间 | 2005年 |
| 项目观察期 | 当前可以看3-6个月(回到2005年状态) |
| VC周期规律 | 过去20年每3年一个寒冬,这次可能更长 |
朱啸虎的核心框架可以概括为:大模型公司是"200多个人都拿着自己的锤子想找钉子找不到",而正确的路径是"找到钉子,锤子很容易找"。这个判断的前提是Llama等开源模型已经足够好用——"为了这个钉子,可能很小一个锤子就行,不需要那么大的锤子"。如果这个前提成立,意味着大模型创业的核心价值不在模型本身,而在场景理解和数据闭环。
朱啸虎指出了一个信息差:AI应用爆发已经在发生,但因为全是2B、全不烧钱、全不需要融资,所以消费者不知道、投资人不知道、媒体不报道。这意味着行业叙事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大家在讨论"AI应用什么时候爆发"的时候,爆发已经在没有聚光灯的地方悄然进行。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真正的投资机会可能不是在等待2C杀手级应用,而是在2B领域的"静默革命"中。
中国企服过去的致命问题是增长太慢(几千万收入就放缓到50%),核心原因是销售周期长达半年。AIGC如果能让客户实现"一个数量级的价值提升",则销售周期可以压缩到"第一面POC,第二面签单"。这不是增量改进,而是底层逻辑的改变——从"说服客户试用"变成"客户一看就知道要买"。如果这个模式能规模化复制,中国企服的增长曲线将从"美国的十分之一"变成可能接近美国水平。
朱啸虎的开源追赶论本质上是对Scaling Law边际效应的一个赌注:十万张GPU卡能不能持续"大力出奇迹"?如果能,闭源持续领先;如果不能,开源"立马追上去"。这个判断在2024年初做出时还是少数派观点,但后来DeepSeek等开源模型的追赶速度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个逻辑。核心变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经济学问题——闭源公司能否持续承担天文数字的训练成本而不被追上。
"中国VC从来没有靠共识赚过钱"——这句话是朱啸虎整个投资哲学的浓缩。他在2023年上半年所有人都在追大模型的时候选择不看、不聊、不投,这需要极强的独立判断力和心理承受力。但反面是:同样的性格让他错过了字节跳动。朱啸虎的自知之明在于:他接受这个代价——"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而不是试图弥补偏好盲区。这对所有投资人和创业者都是一个有价值的思考:你能接受自己的偏好带来的机会成本吗?
饿了么的案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创投规律:张旭豪来讲了三次,每次都是"市场规模太小了",朱啸虎让他放大了三次假设才勉强在内部过。当时白领不点外卖、市场看不到那么大——最终是代际行为变化(90后不做饭)让外卖市场爆发。这意味着:创业者最初描述的市场规模几乎一定是错的,但方向可能是对的。真正的市场规模由社会行为变迁决定,而非当前可观察的需求。
朱啸虎的"收入为舟,利润为桨"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套完整的生存体系:Base Case假设收入降20%还能打平;不烧钱;PMF比人数重要;见面签单比长周期销售重要。这套体系的本质是把公司的生存从外部输血(融资)转为内部造血(营收)。在资本寒冬中,这可能是唯一正确的策略。但风险在于:过度聚焦生存可能让创业者错过需要前期投入才能建立壁垒的大机会——这恰恰是朱啸虎不投大模型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