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冕,1992年生,Lovart创始人。在创业之前,他经历了一段异常"不连续"的职业生涯——几乎遍历中国互联网大厂,却始终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一直能活下去的业务"。
大二开始实习,第一个产品是QQ空间(PC互联网尾巴)。学到了"单点突破、追求极致、用户导向"的早期产品方法论。
第二个产品是360手机助手(PC与移动交界)。
经历了滴滴与快的、Uber的补贴大战。第一次体验"战斗"。
任摩拜产品总负责人,经历与ofo的竞争、被美团收购。第二次"战斗"。
负责整体To C产品、运营和增长。不到一年离开。
先做瓜瓜龙教育(半年做火,后遇双减),后转岗剪映,负责剪映中国业务及CapCut Global商业化。
陈冕从小在多个城市间迁移——重庆区县、四川小城、重庆主城、南京求学、深圳实习、北京工作。他自称"没有故乡",结婚时发过朋友圈说"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这种漂泊塑造了他"只能一直往前走"的性格底色。
精神上影响他最大的是金庸武侠小说,尤其是杨过——"大闹一场,悄然离去"。吃过苦、受过冤枉、但做了对世界有意义的事情,又不眷恋名利。
陈冕在前十年的职业经历中,反复验证了同一个教训:商业模式 decides almost everything。
当你不是平台而是零售商时,毛利率极低。互联网能给零售的体效改善非常有限。讽刺的是——"如果不要互联网公司的算法,不要我们这群人,它的毛利就好了"。因为线下供应链的钱都是一个钢镚一个钢镚抠出来的。
陈冕将自己在字节的经历定义为"唯一的一次正确经历"——此前十年他知道怎么避免错误,但不知道怎么做到正确。
陈冕指出了一个深刻的不对称:一个事情失败了,你可以找出无数个错误原因。但要知道一个事怎么做对,"真的是很不容易"。因为成功是时势和很多人共同造就的,你不一定完整知道它为什么成功。字节给他的信心是——在不断面对具体问题的case中发现自己的判断和那些成功者的判断有共鸣。
2022年底,ChatGPT和Stable Diffusion等AI工具进入公众视野。对陈冕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创业机会,更是一场个人意义上的救赎。
移动互联网本质是互联网和电脑的延伸——设备变小、互联网渗透率提高、使用场景拓展。但AI不是场景的延伸,它给设备以真正的智能。移动互联网对应的是"手机的发明",AI对应的是"电脑的发明"——信息化带来了过去几十年的一切,智能化将带来同等深远的变革。"现在应该是像1980年"。
陈冕在字节时(约2021年)已经建立了"我敢创业"的信心,但彼时移动互联网已无机会。AI的到来不仅提供了创业机会,更让他过去十年看似无序的经历——不同行业的成功与失败样本、商业模式的本质认知——全部变得有意义。这不是理性计算,而是一种存在性的释放。
陈冕从第一天就决定不做大模型,而做应用。他的选方向逻辑清晰而系统。
信息的生产处理——文字、图和视频。80年代电脑发明后最先出现。
通用信息消费。
人与人(或人与AI)的连接。接近2000年才兴起。
需要技术更大规模普及、成本更低。爆发最晚。
| 维度 | 选择 | 逻辑 |
|---|---|---|
| 模型 vs 应用 | 应用 | "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做操作系统的" |
| 文字 vs 多模态 | 多模态 | Office和搜索离大模型核心能力太近,社交和泛娱乐爆发太晚 |
| 通用 vs 垂类 | 垂类 | 垂类场景有非通用的数据和交互,可避开与大模型主轴直接竞争 |
| 具体领域 | 设计/创作 | AI是新的照相机+新的画布,同时颠覆创作手段和创作生产关系 |
陈冕的回答是:掌握差异化的数据和行业认知。第一代产品的差异化是大量素材和模板(聚集人类创意,是人类尚未被AI取代的能力)。第二代产品Lovart的差异化是独特的界面——画布+对话框+编辑器,更像你和设计师沟通的界面,而不是两个普通人对话的界面。
2023年5月辞职,6月第一代图像生成产品上线。短短四个月内,陈冕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过山车周期。
因未做大模型备案,产品被下架。好消息是所有竞争对手也都被下架,坏消息是钱几乎烧完了。400万美金天使轮的资金,只剩几百万人民币。每月光GPU就要花几十万。
"战略没有错误,业务没有错误,竞争也赢了,认知没有犯错。犯错的是第一次创业对现金流管理完全没有经验——钱会花多少都不知道。第二是对融资节奏没有判断——该融的时候不融。"他认为这么早经历这个教训"挺好的"。
2023年9月到2024年3月,长达半年的至暗时刻。
创始团队核心20人走了一半。剩下的人每人只拿1万块钱工资,还有人不拿钱。人力成本降到十几万一个月。
2024年3月,账上只剩4000块人民币。陈冕的计划是:如果那家投资方不投,自己掏钱撑两个月服务器,等4月份牌照下来就能break even。"从来没有觉得公司会做不下去。"
他坦言创业最大的disappointment是人——投资人不管你,团队一半离开。但他也说"这make sense,这是人性使然。换做我是他们,如果没有我这么强的赌性,也可能做出同样的选择"。困难时刻让一些人失望,但也让留下的人更弥足珍贵——"它让我对一些失望,又对另一些燃起了更强的信心"。
陈冕在融资上踩过的坑,对所有早期创业者都有极强的参考价值。
| 问题 | 具体情况 |
|---|---|
| 估值报低 | 天使轮1800万美金估值——"低得要死",应该报5000万。"什么也不懂,所有人都不专业" |
| 融资不够 | 400万美金天使轮,在补贴战+GPU成本+团队开支下4个月就烧完 |
| 没有连续融资 | 有很多机构找过来要加轮,但陈冕太专注战斗没有理 |
| 不了解现金流 | "不知道创业是要考虑钱的",钱会花多少完全没概念 |
一笔救命钱进来,公司活过来。
用户回来,商业化收入起来。
明势、因测、顺为。不合并在一轮是因为需要快速进账——先小轮垫钱,再逐步加码。共拿了2000多万美金。
2024年下半年,陈冕开始筹备下一代产品。他非常清楚第一代产品的局限性——门槛太高,只有设计师中最卷学AI的那批人才会用。
Manus证明了公众在呼唤Agent产品,技术也具备了实现条件。陈冕的判断是:通用Agent应该第一个出来,垂类Agent做第二个就好。他们真正对标的不是Manus,而是Cursor——"Cursor才是真正的第一个垂类Agent,我们要做设计的Cursor,做创作的Cursor"。
从idea到上线约三四个月,五一节通了两天宵,最终2025年5月中旬发布。
Lovart上线的爆发完全超出预期。
在Twitter发布产品帖子(美国白天时间)。
陈冕撑不住睡觉。"已经觉得有点多了"。
一个KOL转发,Elon Musk点了赞。"火了"。
中国博主体验后传播,在中国火得比国外还快。
一个典型的"穷怕了"的后果:只注册了lovart.ai和lovart.art两个域名。上线火了之后,所有其他后缀全被抢注——lovart.net、lovart.org、lovart.cn全没了。Google一搜全是盗版,只能一个一个去搞。"一个域名一年还得小1000块钱,买10个还得1万块钱,我们之前穷怕了。"
陈冕强调时机是获客成本的决定因素。第一代产品获客成本仅3-4块人民币,因为"那个时候中国用户就是需要一个这个东西,而我们又是最好的"。Lovart也是同理——"品的核心来源于产品的时机,而那个时机来源于你的创新和切入的时间点"。一旦竞争者蜂拥而至,同样的投放成本会暴涨。
陈冕观察到AI正在深刻改变应用开发的组织结构,他的团队正在从传统模式向AI原生模式演变。
最终只需要两种核心角色:教AI行业知识的人和会Coding的人。前者把想教给AI的东西交给后者,后者用更好的方式交给AI。如果Coding人人都能会,那理论上只需要教AI行业知识的人就够了。
| 传统角色 | AI时代的命运 |
|---|---|
| 产品经理 | "已经不存在了"——被解构,行业认知和领域知识更重要 |
| 前端/后端/测试 | 被简化——会用AI Coding的研发用AI完成很多事 |
| 设计师 | 部分被取代——AI取代了设计师的一部分能力 |
| 模型Researcher | 如果需要调模型,仍然需要 |
团队目前接近100人,但这个数字"有一点多"——主要因为第一代产品运营人员较多。第二代产品Lovart的团队人数很少。
陈冕对Agent生态的终局做了系统性判断。
这个Bet的底层假设是AGI不会在5年以内到来。陈冕坦言:"如果AGI马上就到来了,别干了,大家都给AI打工吧。"但他判断,至少在前AGI时代,垂类的交互差异、数据差异和场景差异足以构成通用无法覆盖的护城河。
访谈中,陈冕展现出与"老谋深算"型创业者截然不同的气质。他自我定位为战斗型CEO。
陈冕在这次访谈中最淋漓尽致的部分,是他对创业成就感的描述。
陈冕描述了创业最大的快乐:你预测了未来会发生的东西,它真的发生了,你真的做到了。这发生了两次——第一代产品PMF和第二代产品Lovart的初步验证。庆祝方式是"自己在脑子里嗨了很久,在家里手舞足蹈,哈哈哈哈哈"。
"在陌生领域的创新,就像用火柴在潮湿的木头上反复滑动。点燃又熄灭,直到有一天你抓住了某一个缝隙,把木柴点燃,让火势蔓延到整个山洞,燃起了漫山遍野的大火。"
| 指标 | 具体内容 |
|---|---|
| 创始人年龄 | 1992年生(访谈时约33岁) |
| 公司创立时间 | 母公司2023年5月,Lovart运营公司2024年底 |
| 当前轮次 | B轮左右 |
| 当前估值 | 几亿美金(未公开具体数字) |
| 团队规模 | 接近100人 |
| 天使轮 | 400万美金(估值1800万美金,"低得要死") |
| 补贴战烧钱 | 约300万美金(2023年6-9月) |
| 最低现金余额 | 4000元人民币(2024年3月) |
| 2024年融资 | 三轮共2000多万美金(明势、因测、顺为等) |
| 第一代产品月活 | 100万+(2023年6月,中国第一) |
| 第一代获客成本 | 3-4元人民币/用户 |
| ARR | 接近/超过千万美金(2025年初) |
| Lovart上线传播 | 推特帖子一夜80万+阅读,Elon Musk点赞 |
| Wait list | 近20万人(已放开数万人) |
| 留存指标 | 比成熟的第一代产品好很多 |
| 最低薪资期 | 每人1万元/月(有人不拿钱) |
| 裁员记录 | 60人→30人(2023年9月) |
| Lovart开发周期 | 约3-4个月(idea到上线) |
| 终局目标 | "1000亿美金,做一家足够影响世界的科技公司" |
陈冕在摩拜、每日优鲜的经历反复证明:无论声势多大、用户多多,如果底层商业模式不成立(低毛利、无规模效应、供给成本无限),业务最终都会回归残酷的算术。他的自省不是空洞的,而是带着具体的数字和逻辑——摩拜的订单从四五千万单到break even状态下几百万单的坍缩,每日优鲜"去掉互联网人毛利反而变好"的荒诞。这些教训直接影响了他对AI应用的选择:纯线上、高毛利、有规模效应。
陈冕对时机的执念几乎是这次访谈的隐性主题。第一代产品获客成本3-4元是因为"那时候用户就需要这个东西";Lovart爆发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点是第一个这么做的";补贴战赢是因为先发;融不到资是因为节奏不对。他总结出的"品效合一"理论本质上是:创新本身就是最好的品牌广告,但它有严格的时间窗口。窗口过后,同样的投放成本可能10倍于最佳时机。
这是陈冕十年职业经历的核心认知跃迁。失败有无数种解释,成功却难以拆解——因为成功是时势和人的合力。他在字节的收获不是方法论的学习,而是在具体case中发现自己的判断和成功者的判断共鸣。这种"共鸣式验证"无法通过读书或理论获得,只能在实战中积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后悔漂泊的十年——那些失败的样本虽然不能直接教他如何成功,但大幅缩小了他的"错误空间"。
Lovart的竞争壁垒不是模型能力——他们不做模型。壁垒在于:设计师的工作方式和普通人不同(讲感觉不讲逻辑),设计的产出物和文字产出不同(需要画布而非对话框),设计的质量标准和通用任务不同(视觉审美、品牌一致性)。这些差异决定了通用Agent很难"顺手"做好设计。陈冕从Workflow到Agent的转折恰好印证了这一点——Comfy UI式的逻辑搭建在设计师群体中不work,必须用AI来消化逻辑层。
陈冕的经历揭示了中国AI应用创业的独特残酷性:一开始就有十个团队做一模一样的产品;补贴战从第一天就开打;需要大模型备案这个中国特有的政策变量;融资环境极差时3000万美金估值没人要。这不是硅谷"做一个独特的产品慢慢长大"的故事,而是一个在极度拥挤的赛道上、带着政策不确定性、用极有限的资金打闪电战的故事。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筛选。
陈冕说"产品经理没有用"不是情绪宣泄。他的逻辑链是:AI时代的核心是教AI行业知识 + Coding实现。传统产品经理做的事情(需求分析、原型设计、项目管理)要么被AI取代,要么被融入到"教AI行业知识"这个新角色中。这意味着AI应用公司的核心能力不是产品设计能力,而是领域专家能力——你对这个行业理解多深,决定了你能教AI做多好。
陈冕对职级"一点意义都没有"的断言,以及他描述的那种"预测未来并实现"的极致快感,揭示了创业者与职场人完全不同的心理回报机制。大公司的刻度系统(职级、薪资、Title)是一个可预期、可量化的激励结构,适合风险厌恶者。创业的回报是不可预期的、全有或全无的——但其峰值体验("Oh crazy,太爽了")是刻度系统永远无法提供的。这不是哪个更好的问题,而是人与系统的匹配问题。
陈冕不是一个理性计算后选择创业的人。AI对他是"救赎"——让漂泊的十年有了意义,让他从"有能力但没有舞台"的挫败中被释放。这种深层动机比商业逻辑更强大,因为它提供了在账上4000块钱时仍然"从来没觉得公司会做不下去"的韧性。最好的创业者往往不是最理性的人,而是找到了个人存在意义与商业机会的共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