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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研究 Deep Dive

余凯口述30年史:人来人往的江湖故事

#108 地平线创始人余凯的完整口述史
2025 · 张小珺Jun|商业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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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 人物画像:科学家中的"社会智慧"
  2. 从印象派少年到机器学习:兴趣的蜿蜒之路
  3. 慕尼黑岁月与NEC重镇
  4. NeurIPS 2002:一桌改变AI历史的晚餐
  5. 回国百度:秘密竞拍Hinton团队
  6. 忽悠吴恩达回百度
  7. 创业决策:为什么做芯片而非软件
  8. 反共识哲学与战略方法论
  9. 至暗五年:从乱打乱撞到脱胎换骨
  10. 融资的漏斗模型与铁律
  11. 2019大裁员:战略聚焦的代价
  12. 攻克车厂:长安、理想与比亚迪
  13. 与李想的互相学习
  14. 竞争格局:自驾标准化与供应商终局
  15. 技术愿景:类脑计算与20瓦5000T
  16. 人生哲学:余地、刘邦与白瑞德
  17. 关键数据汇总
  18. 启示与延伸思考

一、人物画像:科学家中的"社会智慧"

余凯,地平线创始人兼CEO,49岁。一位与他打过交道的前企业高层评价:"余凯是科学家里非常具有社会智慧的一位。"在过去近30年中,他穿越了德美学术圈、中国互联网圈、创投圈、资本圈、汽车圈,在每个圈子都从籍籍无名的无名小卒起步,最终打开局面。

30年
从事机器学习/深度学习
100+
发表论文数量
102家
地平线上市前投资机构
10年
地平线创业历程(2015-2025)

2B思维的通用性

余凯认为他在各个圈子游刃有余的核心能力是一种"2B思维"——了解对方的想法和需求。他在百度研究院时期就把研究当作2B业务来做:主动敲产品部门的门,了解搜索、广告、图片、社区各部门的需求,用深度学习帮他们解决问题。

余凯
每次升级打怪,就是说你作为个人的研究者,到硅谷做一个实验室的主任,然后到百度做研究院的院长,然后到创业——其实每一次在一开始的时候都是破局,那种心态都像年轻人北漂一样。

"做有趣的人"作为竞争力

余凯对物理学、美术、哲学、宗教、美食、美酒都有浓厚兴趣。他认为这些爱好不仅让他能与不同圈子的人共情,更重要的是"他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无聊的人"。地平线要做"一个有趣的公司,不是一个无聊的技术公司"。

二、从印象派少年到机器学习:兴趣的蜿蜒之路

余凯的人生轨迹充满了"不走寻常路"的选择。他从想考浙江美院的画家少年,转向物理学,最终与机器学习"坠入爱河"。

少年时期:想当画家

一直到初中都想考浙江美院(今中国美院)。偏爱印象派——"抓住那种瞬间的光线的变化"。虽然美术没成为终身职业,但对他的滋养很大:企业核心竞争力是taste——选择做什么、不做什么的标准。

高中:转向物理学

发现自己数理化也还可以,对物理学产生强烈passion。报考了南京大学"信息物理系",到校后发现被改名为"电子科学与工程系"——"老大不开心"。

1995年 大二:与机器学习坠入爱河

偶然读到一篇用神经网络做语音识别的英文论文,"跟触电了一样"。通宵读完相关书籍。"实际上是机器学习找到了我,撞着我脑。"当时对自己说:一辈子从事机器学习——结果真做到了。

南大硕士:两年毕业的唯一纪录

用德国奖学金作为"借口"说服导师徐国霖教授提前一年放行。至今仍是南大唯一一个两年毕业的硕士生。

逃课大王与闲书爱好者

大学百分之六七十的课都逃掉了。有一次进教室,老师问"你是谁",全班哄堂大笑。但他花大量时间读社会、历史、人文、美学、宗教方面的闲书,并在最难的课"数学物理方法"(梁昆淼先生教材)拿了全年第一名。

余凯
对应用类的学科,就是时髦的学科,我反而不太上心。越难的课我越喜欢,全是数学。

三、慕尼黑岁月与NEC重镇

为什么选德国而非美国

余凯放弃了考GRE去美国的常规路线,接受了慕尼黑大学的奖学金。他认为这是"人生经历的礼物":美国名校多在无聊的玉米地或钢铁城市,而慕尼黑是世界最宜居城市之一,阿尔卑斯山、新天鹅堡、既有历史又有科技中心。

德国(2000-2004)

  • 慕尼黑大学读博,提前半年工作
  • 西门子中央研究院——"star级researcher"
  • 做研究做完就跟同学去泡吧
  • 周末找小镇城堡去玩

美国(2006-2012)

  • NEC Lab——机器学习世界级重镇
  • 接手杨立昆(Yann LeCun)亲自写的代码
  • 后来做了ML部门负责人
  • "美国大农村特别无聊,找个酒吧不容易"

NEC Lab的关键意义

NEC Lab同时是SVM(浅层学习)和深度学习的世界级重镇。SVM鼻祖Vladimir Vapnik(美国工程院院士)就在NEC。余凯2006年加入时,全世界只有四到五个研究所做深度学习。NEC Lab还开发了Torch——后来成为PyTorch的前身,如今比Google的TensorFlow更加主流。

物理学与机器学习的深层联系

余凯反复强调物理学思维对他的影响:第一性原理、从本质推导而非类比。"别人说什么我也做什么"是类比思维,而物理学思维得出的结论"有可能是反直觉的,但反而更接近真相"。Jeff Hinton拿的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因为早期做深度学习的很多人是物理学背景。

四、NeurIPS 2002:一桌改变AI历史的晚餐

2002年,在加拿大温哥华的NeurIPS会议(当时只有约300人参加,"nobody care"),余凯经历了一场改变AI历史进程的晚餐。

那张桌子上的人

  • 余凯对面:杨立昆(Yann LeCun) + Jeff Hinton——两人一直在争论技术学术观点("好像他们最近还在争论")
  • 另一边:一个特别沉默、没人搭理、一个人吃闷饭的人——因为他做的方向在这群人里面"不太受待见"——强化学习
  • 这个人叫Richard Sutton,前不久刚拿了图灵奖
余凯
这些做学问的人可爱在什么地方呢?他们还是求真,而且是follow自己的passion。他不会因为这个东西不为主流社会所接受或吹捧就放弃。

从NeurIPS 300人到数万人的启示

当年那个300人的"小会"上的非主流学科——深度学习和强化学习——如今已经成为通往人工智能的必经之路。余凯的感悟是:大部分人往右走的时候,他往往在想"左边是不是更有机会、更好玩"。这种反主流的倾向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

五、回国百度:秘密竞拍Hinton团队

2012年4月,余凯以"华人AI学者第一个回国加入互联网公司"的身份加入百度。仅6个月后,他就卷入了AI历史上最著名的"秘密竞拍"事件。

竞拍的起源

2012年10月,ImageNet第三届比赛中Jeff Hinton带两个学生将正确率从75%提高到85%。余凯作为第一届ImageNet冠军,"被触电一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竞赛到底有多难、意义有多大"。他立即写信给Hinton提议合作,Hinton要价100万美金。

余凯
别看他研究做得好,他商业感觉也非常好。他马上就回信说:凯,挺好的,但你介不介意我也问一下其他公司?我心里肯定介意,但我肯定要装得大度一点。

Lake Tahoe秘密竞拍

4家
参与竞拍的公司
$1200万
余凯的首轮出价
$4400万
百度与Google竞拍到的价格
$2400万
余凯拿到的初始授权上限

竞拍策略与结果

  • 四家竞拍者:百度、Google、微软、DeepMind(第四家十年后才在书中揭晓——余凯一直以为是IBM)
  • 余凯抢先第一个出价1200万美金——"想一把先出个足够高的把其他玩家吓走"
  • 微软和DeepMind在约2000万美金退出(DeepMind当时只是成立一年的伦敦小创业公司,用股票参加竞拍——"可以看到那时候DeepMind已经有王者之气")
  • 百度与Google竞拍到4400万,Hinton主动停止——"良心发现觉得钱太多了"
  • Hinton选择了Google,但余凯认为"我也是赢家"——让李彦宏看到世界级公司为三个人出这么高价格
秘密竞拍:四家公司的出价轨迹

竞拍中的一段花絮

从Lake Tahoe回北京的飞机上,余凯碰到了微软AI负责人邓力。两人是老朋友,互相猜对方也参加了竞拍,但碍于职业操守不能直接问——于是"兜圈子"聊了七八个小时。"聊完了以后,基本上下了飞机,我知道他、我确信他参加了竞拍。"

竞拍牌桌上诞生的巨头

历史巧合

一张牌桌,五个AI巨头

那次竞拍的四家公司加上Hinton的三个人,诞生了当今AI时代的核心力量:Google(仍在牌桌上)、DeepMindAlphaGoGemini)、微软OpenAI的关键合作者)、OpenAI(Hinton学生Ilya Sutskever创立)、以及地平线。余凯对Ilya的初始评价是"打分最低的"——"这个人是不是夸夸其谈",结果Ilya后来成为ChatGPT之父。

竞拍结束后一个月,2013年1月,百度宣布成立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中国第一家深度学习研究机构。

六、忽悠吴恩达回百度

2014年初,余凯在美国Palo Alto的喜来登酒店吃早饭时偶遇老朋友吴恩达(Andrew Ng)。彼时吴恩达正在做在线教育平台Coursera,但项目不太顺——"老换CEO"。

早饭偶遇

吴恩达"双眼有点迷离"。余凯开始试探:"有没有想法再回到你真正心心念的AI?"

当天晚餐

"像乔布斯忽悠百事可乐那个人一样"——你是继续卖糖水,还是来做改变世界的科技?

关键说服点

"Andrew,你如果加入百度,你想买多少GPU就可以买多少GPU。"——这击中了吴恩达在Google Brain项目中的痛点(Jeff Dean坚持用CPU,不让买GPU)。

2014年5月 吴恩达正式加入百度

一个月内谈完。余凯在4月飞到硅谷安排入职手续——然后在Mountain View的Castro街星巴克告诉吴恩达:自己要离开百度。

余凯
他说你把我忽悠过来,百度谁都不认识,我就认识你一个人,我中文都不太会,怎么办?我说我要去创业。但他后来软磨硬泡,要我再待一年,就是扶他上马。

GPU采购的历史细节

余凯2012年在百度就大量购买GPU做深度学习并行训练。当时英伟达中国销售告诉他:他是英伟达全世界AI应用最大的客户。"那个时候连英伟达连黄仁勋在2012年都没有意识到英伟达其实躺在一个金山上。"——黄仁勋直到2014年才意识到GPU适合做深度学习。

七、创业决策:为什么做芯片而非软件

2015年7月,余凯离开百度创立地平线(Horizon Robotics)。在当时AI四小龙(商汤、旷视等)纷纷做软件算法创业的大潮中,他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做边缘端AI芯片。

离开百度的三个问题

余凯问自己的决策框架

  • 问题一:未来创新的浪潮会不会一浪高过一浪?——YES。从门户10亿到百度500亿到腾讯5000亿美金。
  • 问题二:我要做旁观者还是中流击水?——踢球好玩还是当教练好玩?"我觉得踢球好玩。"
  • 问题三:那就做选择,不做比较。不要因为老板在挽留就讨价还价。

为什么不做软件、不造车?

不做纯软件的原因

  • "大部分人都往右边走的时候,我想左边是不是更好玩"
  • 商汤旷视等四小龙都是软件算法背景——赛道太拥挤
  • GPU的经验证明软件和硬件不可分——"你就发现原来软件跟硬件是不可分的"
  • 自动驾驶需要专用芯片来压缩"一团机器"到方寸之间

不造车的原因

  • 联想戴尔 vs 微软英特尔——推动时代的是后者
  • PC时代不是戴尔联想惠普引领的,是微软和英特尔
  • 移动时代的Foundation是ARM、Android、Qualcomm
  • "Enable全世界的车变得Safe Smarter,比做一个品牌更吸引我"
  • "让我去跟消费者天天Build Branding,可能不是我擅长的"
余凯
况且让我去做一个具体的品牌,我也不认为我能做得过翔哥。车厂里面我认为翔哥是最有可能做成苹果的,因为他的迭代能力、理解能力、Vision,我觉得是非常非常到位的。

创业当天的三笔投资

2015年7月成立地平线时,余凯做了三个投资:买了英伟达、买了特斯拉、全身心投入地平线。地平线创立那天英伟达市值只有107亿美金(如今超3万亿)。他还劝了几个朋友买英伟达——其中一位后来说:"兄弟你知道吗,我现在在我家的地位就靠你那句话。"

八、反共识哲学与战略方法论

核心理念

地平线价值观:成就客户 + 耐得寂寞

2020年地平线成立五年时确立了核心价值观。"成就客户"听起来很自然,但第二条"耐得寂寞"——"无论中国还是世界上没有一个公司把耐得寂寞作为核心价值观。"大部分人愿意去热闹的地方,地平线愿意去人迹罕至的地方——从非主流把一件事做成主流。

反共识的逻辑推导

为什么共识没有价值

  • 情况一:大部分人的共识是错的——因为大部分人是惯性思考未来,而未来是非线性的。线性预测一定错。
  • 情况二:大部分人的共识是对的——但因为是共识,你没有差异化,那也没有价值。
  • 结论:共识要么是错的,要么是没价值的。所以你永远要思考:你的商业秘密是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别人没有看见的?这个世界是不是有bug?有没有通向未来的窄门,而大部分人都没有观察到?

两条战略方法论

方法论含义实践
永远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反共识、另辟蹊径,不做别人做的事情,不断深入让自己在没有竞争的市场地位选择边缘端芯片而非云端,选择汽车而非消费电子
永远不要在悬崖边跳舞花更多精力思考风险而非机会,主动防范而非被动应激2020-2021资本狂欢期不涨估值、狂融16亿美金现金储备
余凯
战略的本质就跟巴菲特讲投资的真谛是不亏钱一样。听起来超级无聊,但巴菲特你想想看——这是多么自在的一个状态,多么游刃有余。我的名字姓余嘛——余凯、地平线、余地。做人做事情永远要留余地。

"生门与死门"的思考框架

绝大部分企业家都在抓生门——寻找机会。地平线的思考方法论是70%-80%的精力思考死门在哪里,然后离那个地方无限远。这就是为什么在资本市场狂欢时他们反向融资、不涨估值——果然后来市场急转直下,大部分公司融不到钱,地平线手上有100亿现金"一点都不焦虑"。

九、至暗五年:从乱打乱撞到脱胎换骨

2015年到2019年,地平线经历了漫长的战略试错期。余凯形容这五年"暗无天日"——业务不顺、组织不顺、人才流失、士气低落、看不到方向。

地平线战略演进:从0到0.1的五年

问题的根源:科学家创业的通病

宏大愿景 vs 商业切口

地平线最初的愿景是"做边缘人工智能的世界领导者"。有远大理想但找不到具体的商业机会——"你要匡扶天下正义,那你要路见不平才能拔刀相助,你没有见到让你拔刀的机会。"

  • 汽车和AIoT两个方向同时扫射
  • AIoT下面又试过玩具、家电等一堆方向
  • 资源摊到太多方向,每个点都难以击穿
  • 战略不清晰导致组织也面临巨大挑战

商业的第一性原理

2019年11月,经历了大半年的反复复盘思考和几十场内部战略讨论后,余凯"笃定了"要砍掉汽车以外的所有业务。他总结出商业的第一性原理实际上是三个问题:

1
你的客户是谁?(最重要)
2
客户痛点和需求是什么?
3
你有什么难以复制的方式满足它?

"第一个问题比第二个重要,第二个比第三个重要。但科学家创业通常栽在第一个问题——不知道客户是谁,360度扫射。"

曾鸣教授与李想的关键影响

两个人对余凯的战略转型产生了决定性影响。曾鸣教授在湖畔大学上的一堂战略课,让他获得"更加全局的视角去思考企业战略,并明白了聚焦的必要性"。李想在2019年初爬山时直接建议他"应该聚焦在汽车方向"——穿着军大衣、体质很差、爬不上茶山的李想。余凯记住了这句话,但花了大半年才想明白。

十、融资的漏斗模型与铁律

地平线第一轮融资"一页BP都没写"就完成了——"life is so easy"。然后第二轮"见了五六十家机构,没有一个下单的"。余凯从这个痛苦经历中总结出了独特的融资方法论。

投资人的决策模型:漏斗模型

从"看牌"到"出牌"的过程

  • 从来没听过 → 了解 → 感兴趣 → 做research → 拜访几个团队 → 比较 → 形成认知 → 下单
  • 如果你在早期进入这个漏斗,"你会花费很多精力去说服他们"
  • 关键洞察:你要让投资人在漏斗下端——接近出牌的时候——才和你见面

余凯的融资铁律

融资策略

第一次见面绝对不能在投资人办公室,一定要在自己办公室

如果投资人来你的办公室,说明他已经在漏斗下端、接近出牌。余凯的具体操作:

  • 10个来敲门的投资人中,先装忙拒掉随便看看的2-3个
  • 继续装忙,再筛掉兴趣不够强的3-4个
  • 最终只见约4家——这4家来的时候都已经做了深度研究、拜访了竞争对手、形成了认知
  • "每一家都要给我签排他性协议——我说不行,我得同时跟四家谈,谁快谁条款让我更舒服"
  • 结果:他们跑得飞快,这一轮迅速搞定
余凯
所以我后来跟很多创业者建议:融资这件事情一定要manage跟他的第一面,绝对不能在他办公室,一定要在你的办公室。

十一、2019大裁员:战略聚焦的代价

2019年12月15日至2020年1月15日,地平线从约1200-1300人裁减了近600人——接近一半。这是一次主动的战略选择,而非被迫。

裁员决策的心理转折

最初计划分步执行:年前裁一点、年后裁一点、年终再裁一点。但有一天晚上余凯在梦中惊醒,顿悟了一个道理:

余凯
分步裁本质上是为了让我们自己舒服,并不是对员工好。这些同学每个人都身怀绝技,在市场上都是响当当的技术人才,他们应该很容易找到工作。我们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内心觉得舒服、容易过这个坎,然后把别人耗这么长时间——人家春节回来上班说被裁了,这很不好。

执行的细节

一个月内全部完成

  • HR建议余凯找地方躲起来——余凯拒绝:"CEO得亲自上"
  • 亲自跟十几二十个人谈
  • 坦诚告知:"战略调整是公司的事情,不是大家工作表现不好",该说抱歉说抱歉
  • 年终奖照发 + N+1补偿——拒绝像某些著名公司那样故意在11月裁员省掉奖金
  • 实际执行"比想象的顺利"——员工的理解"超出想象"

裁员后的感动

外面报道"地平线过不下去了",有些客户受影响。但余凯发现有些员工"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工作安全,而是客户价值"——主动思考怎么跟客户沟通、保证客户利益。"地平线历史上犯很多错误,但至少这个公司基本的价值观是在的。"

曾鸣教授的战略四段论

0→0.1是战略试错期,0.1→1是全新期,1→10是爆点,10→N是成熟期。地平线在0→0.1的战略试错期花了整整五年。曾鸣教授说过两类创业者:从具体机会出发的(如小米对标苹果),0→0.1几乎从第一天就结束了;从宏大愿景出发的科学家创业,可能五年十年都找不到PMF。余凯认为地平线"在科学家创业这一类里面,虽然花了五年,找到了切口,我还是幸运的"。

2019年12月裁员→2020年汽车行业大爆发→融到新一轮钱→2020年实现量产。余凯自嘲:"狗屎运也是创业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十二、攻克车厂:长安、理想与比亚迪

长安汽车:第一个量产客户

与Intel合作起步

2017年Intel收购Mobileye后,CFO(后来的CEO Bob Swan)为对冲风险投资了地平线——认为地平线在中国"有点像Mobileye"。

与长安建立联合实验室

双方团队在重庆三伏天联合开发,累到在现场露天睡觉。有一位同学中暑了,余凯和长安领导一起去医院看望。

2020年 征程二量产

长安UNI-T第一个月就卖一万辆以上,成为当年爆款车型。地平线和长安在最困难的时候(18-19年长安福特表现差、缺乏"数学的奶牛")互相支持。

余凯
我们两边一起踢球——当然我是开玩笑,你们要优雅地、不露声色地、故意地输。毕竟是我们的客户。

理想汽车:征程三的第一个量产

从Mobileye切换到地平线

  • 理想一代车与Mobileye合作,但中国特殊路况(修路、锥筒等)需要本地化修改
  • Mobileye作为国际供应商"基本上就拒绝任何本地化修改"
  • 2020年9月启动合作项目——理想ONE改款用征程三芯片
  • 8个月完成量产——创造行业纪录(从未量产过的新芯片)
  • 量产后理想ONE从月销两三千辆直接跳到七千多辆,后来月销过万——又是爆款

比亚迪:门缝冲进去

比亚迪的合作契机是另一家供应商供货出了问题——"门开了一条小缝,咱们就嗤一声冲进去,一旦冲进去以后把整个大门掰开,不给竞争对手任何机会。"王传福后来甚至为地平线站台——"一般来讲主机厂给自己的供应商站台,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90%+
中国主机厂中地平线的客户占比
4代
已积累的芯片迭代经验
数百万辆
芯片出货量级

十三、与李想的互相学习

余凯与李想在湖畔大学是同班同学,第一次见面是在杭州茶山爬山——李想穿着军大衣、体质很差、爬不上去在山下等着。

余凯
每三个月跟他见一次,你都会发现他又迭代了。这点我认为非常非常厉害。而且他不光是对于产品,对组织、战略、人才其实考虑得非常多。翔哥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学习机器。

余凯对李想的关键判断

科学家创业 vs 产品型创业者的管理差距

余凯坦承早期管理极差:组织靠感情不靠制度。调拨一个人都要跟部门老大喝一瓶茅台酒。有一次做预算——"突然发现预算忘了做了",跟李想讨论时被反问:"这还用提吗?我是操盘过上市公司的人。"余凯感慨:"我要补的课太多了。"

十四、竞争格局:自驾标准化与供应商终局

"小鹏是最难磕的客户"

余凯坦言至今还没有拿下小鹏汽车——"因为他把自驾作为核心竞争力,所以很自然他肯定是最挑的。"但他对此抱有信心:"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我的自驾做得比小鹏的自驾十倍好,他也会用我的。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自动驾驶是标准化feature的论证

反共识判断

绝大部分主机厂未来不会自研自动驾驶

余凯用手机行业类比:有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手机厂商自研打电话的基带芯片(Baseband)?以前诺基亚摩托罗拉都自研,今天都不自研基带了。因为——

  • 自动驾驶的用户体验是标准化的——无论男女老少、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是从A到B、安全舒适高效
  • "你不可能说自动驾驶开出一个郭德纲的风格或者林志玲的风格"
  • 做不出差异化→如果有供应商比你做得好,就应该用供应商
  • 但拍照不一样——"什么叫拍得好"是因人而异的,是情绪价值,所以小米华为要自己做
汽车功能:标准化程度 vs 差异化价值

杀对狂奔:技术断层级的10倍速变化

余凯认为自动驾驶现在正处于技术断层级10倍速变化的阶段,类似于90年代PC时代Intel和微软从286到386到486的"杀对狂奔"。"稍微保守了都被淘汰掉了。"地平线作为同时做芯片+软件的公司(全世界只有特斯拉、华为和地平线三家),天然迭代速度是最快的。

对行业终局的判断

余凯
我认为排坐到终的玩家不会太多。未来三年可能就是战斗。以前长跑战略应该是长期做第二名,到最后一圈你就得放弃了——现在到最后一圈了。

十五、技术愿景:类脑计算与20瓦5000T

每一代芯片都是颠覆上一代

芯片代次制程算力关键挑战
征程二28nm4-5T第一颗真正量产的车规芯片,团队从40nm跨越到28nm
征程三16nm5T8个月完成理想ONE量产——创纪录
征程五-128T复杂度数量级提升
征程六(6芯片)-最高560T一代芯片6个型号,登堂入室大算力档位

终极目标:颠覆冯·诺依曼架构

人类大脑 vs 当前芯片

  • 人类大脑:20瓦功耗实现5000T算力
  • 征程六P:光一个芯片功耗就超过100瓦
  • 差距巨大——需要远离现有冯·诺依曼架构
  • 把计算与存储完全融合在一起(人类大脑就是这样的——计算与存储不分离)
  • 指令集、编译器、操作系统都会完全不一样
地平线芯片算力演进 (对数尺度)

自动驾驶时间线预判

3年内:Hands Off(托手开)

百分之百的托手驾驶。

5年内:Eyes Off(闭眼开)

百分之百的闭眼驾驶。局部场景出现非常有用的机器人。

10年内:Minds Off(放空开)

上车打游戏、看视频、睡觉,第二天早上在青岛海边看日出。出现某种意义上的通用机器人。

十六、人生哲学:余地、刘邦与白瑞德

Role Model

领导者偶像:刘邦

  • 游刃有余、知道迂回、知道进退
  • 身段非常灵活
  • 但意志很强

电影角色偶像:白瑞德(乱世佳人)

  • 美国内战中在南北方之间游刃有余
  • 因投机倒把被关进监狱,监狱里的人天天被他逗开心
  • "那种魔法师的能力"

对年轻人的建议

不建议学CS/AI,推荐学哲学

  • "现在我其实都不太建议年轻人去学人工智能或者Computer Science——这门学科可能快要完结了"
  • "应该去想什么是未来更加重要的学科或兴趣,而不是最热门的"
  • 特别推荐学哲学——"让人到一个更加通达、更加通透、更加智慧的境界"
  • 今天什么不好找工作?应该选一个不好找工作的学科
  • 必读书:《道德经》《金刚经》

世界观:这个世界是写好的程序

余凯
这个世界我认为是一个写好的程序,我越来越坚信这一点。每个人都是按照一个剧本来演的。但是这个剧本你是可以改的——芸芸众生在一个维度里面,你会觉得处处是迷宫。但如果你能够深为——像释迦牟尼或者庄子那样抽离高维思考——你发现其实都是通的。如果你能改变自己、让生命升维,那边有一个更好的剧本等着你。

生活态度

至今仍是租房住。不打德扑、不打高尔夫、不打台球。作为创业者理想化的一天:"如果有一天我明白了一些有意思的道理,或者顿悟,或者对世界的真相更加接近——我会快乐一整天。"

遗忘是一种生存本能

当被问到创业中最痛苦的时刻,余凯说"想不起来了"。他引用进化论的观点:遗忘是一种生存的本能——"遗忘可以让你天然开心、天然乐观、天然地forward looking,看当下和未来而不纠结于过去。"

十七、关键数据汇总

维度具体内容
从事AI时间1995年至今,约30年
论文发表100+篇
ImageNet第一届冠军余凯团队(75%正确率),第三届Hinton团队提升至85%
Hinton竞拍最终价格$4400万(百度vs Google),起拍建议$100万
百度GPU采购2012年为英伟达全球AI最大客户
英伟达创业日市值107亿美金(2015年7月)
地平线投资机构上市前共102家
战略试错期2015-2019,共5年(0→0.1)
2019大裁员从1200-1300人裁至约600人,一个月内完成
资本储备策略2020-2021年融16亿美金不涨估值
客户覆盖中国90%以上主机厂
最快量产纪录理想ONE改款8个月完成征程三量产
芯片迭代4代(征程二→三→五→六),6芯片家族
最高算力征程六P 560T
人脑算力对标20瓦/5000T(终极目标)
软硬件同做的公司全球仅特斯拉、华为、地平线三家
L4预期5-10年内
通用机器人预期10年内(某种意义上的通用)
未搞定的客户小鹏汽车("只是时间问题")

十八、启示与延伸思考

1. 科学家创业的第一性原理问题:宏大愿景的陷阱

余凯的经历揭示了科学家创业最普遍的困境:有远大理想但找不到商业切口。他的"商业第一性原理"——客户是谁比你能做什么重要得多——是用五年至暗时刻换来的认知。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认知并非来自他的技术背景,而是来自曾鸣教授的战略课和李想的一句直觉建议。科学家创业最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好的技术,而是来自商业世界的外部输入。

2. "反共识"不是叛逆,而是一种严格的逻辑推导

余凯的反共识哲学不是情绪化的"我偏不",而是一个逻辑闭环:共识要么错(因为线性推导非线性未来),要么对但没价值(因为没有差异化)。这个框架解释了他一系列看似冒险的选择——做芯片而非软件、选德国而非美国、不涨估值疯狂融资。在AI创业大量同质化的当下,这个框架值得每个创业者审视自己的战略是否真正具有独特性。

3. 2012年竞拍Hinton的连锁反应至今未消

那张Lake Tahoe的牌桌,不仅诞生了Google Brain/DeepMind、OpenAI(通过Ilya)、以及地平线,更重要的是它催生了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中国AI产业的起点。余凯把吴恩达忽悠到百度、通过竞拍抬高了全球AI人才薪酬、百度少帅计划培养了minimax严俊杰等一批人。一次商业竞拍如何改变一个国家的技术轨迹,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案例。

4. "自动驾驶是标准化feature"——一个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判断

余凯将自动驾驶类比为手机基带——标准化、做不出差异化、最终应该交给供应商。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当前各车企大规模自研自动驾驶的投入,可能在五年后被证明是低效的。但余凯自己也承认"绝大部分主机厂都不同意我的看法"。这个判断的核心变量是:自动驾驶能不能像打电话一样变成纯标准化体验,还是像拍照一样存在情绪价值的差异化空间。

5. 融资漏斗模型:让投资人在"出牌状态"时才见面

余凯的融资铁律——第一次见面必须在自己办公室——本质上是一种信息不对称管理策略。它筛掉了"看牌"阶段的投资人,只留下已经做完研究、接近决策的人。这个策略在AI创业融资竞争白热化的今天尤其有价值:不是融不到钱,而是把精力花在了错误的对象身上。

6. "耐得寂寞"作为价值观:在FOMO时代的反向选择

地平线把"耐得寂寞"写进核心价值观,在一个被FOMO(Fear Of Missing Out)驱动的创业环境中格外醒目。2020-2021年资本市场狂欢时,别人涨估值,地平线不涨估值但融16亿美金——这不是保守,而是"在悬崖边50米开外跳舞"。结果三年资本寒冬中,地平线手握百亿现金毫无焦虑。这种反周期操作需要的不仅是判断力,更是一种与"耐得寂寞"一致的组织文化。

7. 从Ilya到Richard Sutton:非主流方向的历史证明

余凯亲历了两个"非主流变主流"的案例:2002年吃闷饭的Richard Sutton(强化学习,后获图灵奖)和被他"打分最低"的Ilya Sutskever(后成为ChatGPT之父)。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规律:真正改变世界的技术往往在成为主流之前经历了漫长的不被理解期。余凯建议年轻人"不要学AI/CS,去学哲学",本质上是在重复这个规律——今天的非主流才是明天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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