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凯,地平线创始人兼CEO,49岁。一位与他打过交道的前企业高层评价:"余凯是科学家里非常具有社会智慧的一位。"在过去近30年中,他穿越了德美学术圈、中国互联网圈、创投圈、资本圈、汽车圈,在每个圈子都从籍籍无名的无名小卒起步,最终打开局面。
余凯认为他在各个圈子游刃有余的核心能力是一种"2B思维"——了解对方的想法和需求。他在百度研究院时期就把研究当作2B业务来做:主动敲产品部门的门,了解搜索、广告、图片、社区各部门的需求,用深度学习帮他们解决问题。
余凯对物理学、美术、哲学、宗教、美食、美酒都有浓厚兴趣。他认为这些爱好不仅让他能与不同圈子的人共情,更重要的是"他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无聊的人"。地平线要做"一个有趣的公司,不是一个无聊的技术公司"。
余凯的人生轨迹充满了"不走寻常路"的选择。他从想考浙江美院的画家少年,转向物理学,最终与机器学习"坠入爱河"。
一直到初中都想考浙江美院(今中国美院)。偏爱印象派——"抓住那种瞬间的光线的变化"。虽然美术没成为终身职业,但对他的滋养很大:企业核心竞争力是taste——选择做什么、不做什么的标准。
发现自己数理化也还可以,对物理学产生强烈passion。报考了南京大学"信息物理系",到校后发现被改名为"电子科学与工程系"——"老大不开心"。
偶然读到一篇用神经网络做语音识别的英文论文,"跟触电了一样"。通宵读完相关书籍。"实际上是机器学习找到了我,撞着我脑。"当时对自己说:一辈子从事机器学习——结果真做到了。
用德国奖学金作为"借口"说服导师徐国霖教授提前一年放行。至今仍是南大唯一一个两年毕业的硕士生。
大学百分之六七十的课都逃掉了。有一次进教室,老师问"你是谁",全班哄堂大笑。但他花大量时间读社会、历史、人文、美学、宗教方面的闲书,并在最难的课"数学物理方法"(梁昆淼先生教材)拿了全年第一名。
余凯放弃了考GRE去美国的常规路线,接受了慕尼黑大学的奖学金。他认为这是"人生经历的礼物":美国名校多在无聊的玉米地或钢铁城市,而慕尼黑是世界最宜居城市之一,阿尔卑斯山、新天鹅堡、既有历史又有科技中心。
NEC Lab同时是SVM(浅层学习)和深度学习的世界级重镇。SVM鼻祖Vladimir Vapnik(美国工程院院士)就在NEC。余凯2006年加入时,全世界只有四到五个研究所做深度学习。NEC Lab还开发了Torch——后来成为PyTorch的前身,如今比Google的TensorFlow更加主流。
余凯反复强调物理学思维对他的影响:第一性原理、从本质推导而非类比。"别人说什么我也做什么"是类比思维,而物理学思维得出的结论"有可能是反直觉的,但反而更接近真相"。Jeff Hinton拿的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因为早期做深度学习的很多人是物理学背景。
2002年,在加拿大温哥华的NeurIPS会议(当时只有约300人参加,"nobody care"),余凯经历了一场改变AI历史进程的晚餐。
当年那个300人的"小会"上的非主流学科——深度学习和强化学习——如今已经成为通往人工智能的必经之路。余凯的感悟是:大部分人往右走的时候,他往往在想"左边是不是更有机会、更好玩"。这种反主流的倾向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
2012年4月,余凯以"华人AI学者第一个回国加入互联网公司"的身份加入百度。仅6个月后,他就卷入了AI历史上最著名的"秘密竞拍"事件。
2012年10月,ImageNet第三届比赛中Jeff Hinton带两个学生将正确率从75%提高到85%。余凯作为第一届ImageNet冠军,"被触电一样"——"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竞赛到底有多难、意义有多大"。他立即写信给Hinton提议合作,Hinton要价100万美金。
从Lake Tahoe回北京的飞机上,余凯碰到了微软AI负责人邓力。两人是老朋友,互相猜对方也参加了竞拍,但碍于职业操守不能直接问——于是"兜圈子"聊了七八个小时。"聊完了以后,基本上下了飞机,我知道他、我确信他参加了竞拍。"
那次竞拍的四家公司加上Hinton的三个人,诞生了当今AI时代的核心力量:Google(仍在牌桌上)、DeepMind(AlphaGo到Gemini)、微软(OpenAI的关键合作者)、OpenAI(Hinton学生Ilya Sutskever创立)、以及地平线。余凯对Ilya的初始评价是"打分最低的"——"这个人是不是夸夸其谈",结果Ilya后来成为ChatGPT之父。
竞拍结束后一个月,2013年1月,百度宣布成立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中国第一家深度学习研究机构。
2014年初,余凯在美国Palo Alto的喜来登酒店吃早饭时偶遇老朋友吴恩达(Andrew Ng)。彼时吴恩达正在做在线教育平台Coursera,但项目不太顺——"老换CEO"。
吴恩达"双眼有点迷离"。余凯开始试探:"有没有想法再回到你真正心心念的AI?"
"像乔布斯忽悠百事可乐那个人一样"——你是继续卖糖水,还是来做改变世界的科技?
"Andrew,你如果加入百度,你想买多少GPU就可以买多少GPU。"——这击中了吴恩达在Google Brain项目中的痛点(Jeff Dean坚持用CPU,不让买GPU)。
一个月内谈完。余凯在4月飞到硅谷安排入职手续——然后在Mountain View的Castro街星巴克告诉吴恩达:自己要离开百度。
2015年7月,余凯离开百度创立地平线(Horizon Robotics)。在当时AI四小龙(商汤、旷视等)纷纷做软件算法创业的大潮中,他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做边缘端AI芯片。
2015年7月成立地平线时,余凯做了三个投资:买了英伟达、买了特斯拉、全身心投入地平线。地平线创立那天英伟达市值只有107亿美金(如今超3万亿)。他还劝了几个朋友买英伟达——其中一位后来说:"兄弟你知道吗,我现在在我家的地位就靠你那句话。"
2020年地平线成立五年时确立了核心价值观。"成就客户"听起来很自然,但第二条"耐得寂寞"——"无论中国还是世界上没有一个公司把耐得寂寞作为核心价值观。"大部分人愿意去热闹的地方,地平线愿意去人迹罕至的地方——从非主流把一件事做成主流。
| 方法论 | 含义 | 实践 |
|---|---|---|
| 永远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 | 反共识、另辟蹊径,不做别人做的事情,不断深入让自己在没有竞争的市场地位 | 选择边缘端芯片而非云端,选择汽车而非消费电子 |
| 永远不要在悬崖边跳舞 | 花更多精力思考风险而非机会,主动防范而非被动应激 | 2020-2021资本狂欢期不涨估值、狂融16亿美金现金储备 |
绝大部分企业家都在抓生门——寻找机会。地平线的思考方法论是70%-80%的精力思考死门在哪里,然后离那个地方无限远。这就是为什么在资本市场狂欢时他们反向融资、不涨估值——果然后来市场急转直下,大部分公司融不到钱,地平线手上有100亿现金"一点都不焦虑"。
2015年到2019年,地平线经历了漫长的战略试错期。余凯形容这五年"暗无天日"——业务不顺、组织不顺、人才流失、士气低落、看不到方向。
地平线最初的愿景是"做边缘人工智能的世界领导者"。有远大理想但找不到具体的商业机会——"你要匡扶天下正义,那你要路见不平才能拔刀相助,你没有见到让你拔刀的机会。"
2019年11月,经历了大半年的反复复盘思考和几十场内部战略讨论后,余凯"笃定了"要砍掉汽车以外的所有业务。他总结出商业的第一性原理实际上是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比第二个重要,第二个比第三个重要。但科学家创业通常栽在第一个问题——不知道客户是谁,360度扫射。"
两个人对余凯的战略转型产生了决定性影响。曾鸣教授在湖畔大学上的一堂战略课,让他获得"更加全局的视角去思考企业战略,并明白了聚焦的必要性"。李想在2019年初爬山时直接建议他"应该聚焦在汽车方向"——穿着军大衣、体质很差、爬不上茶山的李想。余凯记住了这句话,但花了大半年才想明白。
地平线第一轮融资"一页BP都没写"就完成了——"life is so easy"。然后第二轮"见了五六十家机构,没有一个下单的"。余凯从这个痛苦经历中总结出了独特的融资方法论。
如果投资人来你的办公室,说明他已经在漏斗下端、接近出牌。余凯的具体操作:
2019年12月15日至2020年1月15日,地平线从约1200-1300人裁减了近600人——接近一半。这是一次主动的战略选择,而非被迫。
最初计划分步执行:年前裁一点、年后裁一点、年终再裁一点。但有一天晚上余凯在梦中惊醒,顿悟了一个道理:
外面报道"地平线过不下去了",有些客户受影响。但余凯发现有些员工"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工作安全,而是客户价值"——主动思考怎么跟客户沟通、保证客户利益。"地平线历史上犯很多错误,但至少这个公司基本的价值观是在的。"
0→0.1是战略试错期,0.1→1是全新期,1→10是爆点,10→N是成熟期。地平线在0→0.1的战略试错期花了整整五年。曾鸣教授说过两类创业者:从具体机会出发的(如小米对标苹果),0→0.1几乎从第一天就结束了;从宏大愿景出发的科学家创业,可能五年十年都找不到PMF。余凯认为地平线"在科学家创业这一类里面,虽然花了五年,找到了切口,我还是幸运的"。
2019年12月裁员→2020年汽车行业大爆发→融到新一轮钱→2020年实现量产。余凯自嘲:"狗屎运也是创业的核心竞争力之一。"
2017年Intel收购Mobileye后,CFO(后来的CEO Bob Swan)为对冲风险投资了地平线——认为地平线在中国"有点像Mobileye"。
双方团队在重庆三伏天联合开发,累到在现场露天睡觉。有一位同学中暑了,余凯和长安领导一起去医院看望。
长安UNI-T第一个月就卖一万辆以上,成为当年爆款车型。地平线和长安在最困难的时候(18-19年长安福特表现差、缺乏"数学的奶牛")互相支持。
比亚迪的合作契机是另一家供应商供货出了问题——"门开了一条小缝,咱们就嗤一声冲进去,一旦冲进去以后把整个大门掰开,不给竞争对手任何机会。"王传福后来甚至为地平线站台——"一般来讲主机厂给自己的供应商站台,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余凯与李想在湖畔大学是同班同学,第一次见面是在杭州茶山爬山——李想穿着军大衣、体质很差、爬不上去在山下等着。
余凯坦承早期管理极差:组织靠感情不靠制度。调拨一个人都要跟部门老大喝一瓶茅台酒。有一次做预算——"突然发现预算忘了做了",跟李想讨论时被反问:"这还用提吗?我是操盘过上市公司的人。"余凯感慨:"我要补的课太多了。"
余凯坦言至今还没有拿下小鹏汽车——"因为他把自驾作为核心竞争力,所以很自然他肯定是最挑的。"但他对此抱有信心:"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我的自驾做得比小鹏的自驾十倍好,他也会用我的。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
余凯用手机行业类比:有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手机厂商自研打电话的基带芯片(Baseband)?以前诺基亚摩托罗拉都自研,今天都不自研基带了。因为——
余凯认为自动驾驶现在正处于技术断层级10倍速变化的阶段,类似于90年代PC时代Intel和微软从286到386到486的"杀对狂奔"。"稍微保守了都被淘汰掉了。"地平线作为同时做芯片+软件的公司(全世界只有特斯拉、华为和地平线三家),天然迭代速度是最快的。
| 芯片代次 | 制程 | 算力 | 关键挑战 |
|---|---|---|---|
| 征程二 | 28nm | 4-5T | 第一颗真正量产的车规芯片,团队从40nm跨越到28nm |
| 征程三 | 16nm | 5T | 8个月完成理想ONE量产——创纪录 |
| 征程五 | - | 128T | 复杂度数量级提升 |
| 征程六(6芯片) | - | 最高560T | 一代芯片6个型号,登堂入室大算力档位 |
百分之百的托手驾驶。
百分之百的闭眼驾驶。局部场景出现非常有用的机器人。
上车打游戏、看视频、睡觉,第二天早上在青岛海边看日出。出现某种意义上的通用机器人。
至今仍是租房住。不打德扑、不打高尔夫、不打台球。作为创业者理想化的一天:"如果有一天我明白了一些有意思的道理,或者顿悟,或者对世界的真相更加接近——我会快乐一整天。"
当被问到创业中最痛苦的时刻,余凯说"想不起来了"。他引用进化论的观点:遗忘是一种生存的本能——"遗忘可以让你天然开心、天然乐观、天然地forward looking,看当下和未来而不纠结于过去。"
| 维度 | 具体内容 |
|---|---|
| 从事AI时间 | 1995年至今,约30年 |
| 论文发表 | 100+篇 |
| ImageNet第一届冠军 | 余凯团队(75%正确率),第三届Hinton团队提升至85% |
| Hinton竞拍最终价格 | $4400万(百度vs Google),起拍建议$100万 |
| 百度GPU采购 | 2012年为英伟达全球AI最大客户 |
| 英伟达创业日市值 | 107亿美金(2015年7月) |
| 地平线投资机构 | 上市前共102家 |
| 战略试错期 | 2015-2019,共5年(0→0.1) |
| 2019大裁员 | 从1200-1300人裁至约600人,一个月内完成 |
| 资本储备策略 | 2020-2021年融16亿美金不涨估值 |
| 客户覆盖 | 中国90%以上主机厂 |
| 最快量产纪录 | 理想ONE改款8个月完成征程三量产 |
| 芯片迭代 | 4代(征程二→三→五→六),6芯片家族 |
| 最高算力 | 征程六P 560T |
| 人脑算力对标 | 20瓦/5000T(终极目标) |
| 软硬件同做的公司 | 全球仅特斯拉、华为、地平线三家 |
| L4预期 | 5-10年内 |
| 通用机器人预期 | 10年内(某种意义上的通用) |
| 未搞定的客户 | 小鹏汽车("只是时间问题") |
余凯的经历揭示了科学家创业最普遍的困境:有远大理想但找不到商业切口。他的"商业第一性原理"——客户是谁比你能做什么重要得多——是用五年至暗时刻换来的认知。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认知并非来自他的技术背景,而是来自曾鸣教授的战略课和李想的一句直觉建议。科学家创业最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好的技术,而是来自商业世界的外部输入。
余凯的反共识哲学不是情绪化的"我偏不",而是一个逻辑闭环:共识要么错(因为线性推导非线性未来),要么对但没价值(因为没有差异化)。这个框架解释了他一系列看似冒险的选择——做芯片而非软件、选德国而非美国、不涨估值疯狂融资。在AI创业大量同质化的当下,这个框架值得每个创业者审视自己的战略是否真正具有独特性。
那张Lake Tahoe的牌桌,不仅诞生了Google Brain/DeepMind、OpenAI(通过Ilya)、以及地平线,更重要的是它催生了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中国AI产业的起点。余凯把吴恩达忽悠到百度、通过竞拍抬高了全球AI人才薪酬、百度少帅计划培养了minimax严俊杰等一批人。一次商业竞拍如何改变一个国家的技术轨迹,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案例。
余凯将自动驾驶类比为手机基带——标准化、做不出差异化、最终应该交给供应商。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当前各车企大规模自研自动驾驶的投入,可能在五年后被证明是低效的。但余凯自己也承认"绝大部分主机厂都不同意我的看法"。这个判断的核心变量是:自动驾驶能不能像打电话一样变成纯标准化体验,还是像拍照一样存在情绪价值的差异化空间。
余凯的融资铁律——第一次见面必须在自己办公室——本质上是一种信息不对称管理策略。它筛掉了"看牌"阶段的投资人,只留下已经做完研究、接近决策的人。这个策略在AI创业融资竞争白热化的今天尤其有价值:不是融不到钱,而是把精力花在了错误的对象身上。
地平线把"耐得寂寞"写进核心价值观,在一个被FOMO(Fear Of Missing Out)驱动的创业环境中格外醒目。2020-2021年资本市场狂欢时,别人涨估值,地平线不涨估值但融16亿美金——这不是保守,而是"在悬崖边50米开外跳舞"。结果三年资本寒冬中,地平线手握百亿现金毫无焦虑。这种反周期操作需要的不仅是判断力,更是一种与"耐得寂寞"一致的组织文化。
余凯亲历了两个"非主流变主流"的案例:2002年吃闷饭的Richard Sutton(强化学习,后获图灵奖)和被他"打分最低"的Ilya Sutskever(后成为ChatGPT之父)。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规律:真正改变世界的技术往往在成为主流之前经历了漫长的不被理解期。余凯建议年轻人"不要学AI/CS,去学哲学",本质上是在重复这个规律——今天的非主流才是明天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