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初,雷军发布小米SU7时,同时邀请了何小鹏、李想、李斌三位造车新势力掌门人出席。这一幕成为中国汽车行业的标志性场景。
当时小鹏汽车股价处于低位。何小鹏坦言发现股价下跌时有过情绪波动,但他强调"我不看股票"。对于雷军和小米的第一款车,何小鹏给出了肯定的评价,认为这体现了互联网企业跨界造车的决心与执行力。
何小鹏、李想、李斌三人同时出席竞品发布会,在传统汽车行业几乎不可想象。这揭示了新造车势力之间独特的"竞合关系"——他们共同面对的不是彼此,而是整个传统汽车行业和即将到来的行业大洗牌。三人后来被称为"造车三兄弟",但各自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径。
何小鹏的创业基因可以追溯到UC浏览器时期。在UC的十年,他经历了从0到被阿里收购的完整创业周期,积累了关于移动互联网产品、团队管理和技术趋势判断的核心能力。
何小鹏最初是以天使投资人身份介入造车赛道,并非直接创业。
从投资人身份转换为公司实际操盘者,全身心投入造车。"小鹏汽车"这个名字的由来也反映了这个过渡——公司用了他的名字。
站在十周年节点回望,何小鹏坦言如果当初有更好的汽车品牌逻辑,定位会更高;如果对汽车行业的认知更深,产品路径会完全不同。
何小鹏的反思揭示了互联网人造车的核心困境:互联网的产品思维擅长快速迭代和用户反馈,但汽车行业的品牌建设、产品矩阵规划和制造体系要求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和思维模型。这个认知差是后来G9危机的深层根源。
何小鹏明确指出,虽然蔚来、小鹏、理想三家公司都来自互联网背景,但它们的基因和思考方式完全不同。
何小鹏认为,一家企业的"基因"——创始人的认知结构、早期团队的能力禀赋、第一个成功产品的路径——会深刻决定后续十年的所有关键决策。蔚小理三家看似相似,实则在产品定义、技术路线、组织设计、品牌策略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三家企业在面对相同的市场挑战时,会做出完全不同的战略选择。
这是本集最核心的技术议题。何小鹏详述了过去一年半他对大模型改造自动驾驶的深入调研过程和核心判断。
要求团队大量阅读相关论文,建立对大模型能力的基础认知。
过去18个月内三次前往美国,实地调研硅谷AI生态。
与NVIDIA创始人深度交流AI算力和自动驾驶的未来。
在旧金山实地体验两大自动驾驶路线的最新能力。
何小鹏认为,这个认知差异决定了大模型上车不是简单的"把AI加到车里",而是需要重写整个数据流逻辑、大幅增加数据采集量、进行大规模预训练。初始输出"完全不能用",需要海量训练才能逐步可用。
何小鹏将小鹏汽车定位为后者——不做通用大模型,而是做能理解大模型、并将其工程化落地到物理世界的企业。这一定位在两年后的EP.143访谈中进一步演化为"物理AI企业"。
何小鹏分析了马斯克同时管理特斯拉和xAI的逻辑:这不是简单的多线程管理,而是因为通用大模型和自动驾驶大模型之间存在深层的技术互通。未来多模态大模型、自动驾驶模型和机器人"大脑"可能走向统一——这是马斯克布局的底层逻辑。
何小鹏在旧金山亲自试驾了特斯拉FSD(Full Self-Driving),给出了详尽的第一手体验报告。
何小鹏同样在旧金山体验了Waymo的无人驾驶出租车服务。他的评价更加微妙和复杂。
何小鹏此前半年也体验过Waymo,这次对比发现进步幅度有限。他给出了一个尖锐的预警:
| 维度 | Tesla FSD | Waymo |
|---|---|---|
| 驾驶风格 | 激进主动,像老司机 | 保守稳健,像新手 |
| 城市驾驶速度 | 较快 | 较慢(约25mph) |
| 决策模式 | 自主决策,果断行动 | 犹豫试探,偶需远程介入 |
| 城市体验 | 目前弱于Waymo | 当前体验更好 |
| 高速表现 | 相对强 | 未重点体验 |
| 下车体验 | 不涉及(非Robotaxi) | 环境理解不足 |
| 改进速度 | 数据驱动,快速迭代 | 六个月进步有限 |
| 全球化可能 | 高(随车辆销售扩展) | 低(需逐城市部署) |
| 传感器方案 | 纯视觉 | 激光雷达+视觉+雷达 |
FSD代表的是端到端、数据驱动、纯视觉路线;Waymo代表的是分模块、规则+AI混合、多传感器融合路线。何小鹏认为这两条路线的差异不只是技术层面——它决定了是否能实现真正的规模化。FSD的优势在于每一辆特斯拉都是数据采集车,而Waymo需要专门的车队和逐城市部署。这个"数据飞轮"的差距会随时间指数级放大。
2024年,华为智驾被行业普遍认为已进入第一梯队,且风格"凶悍"。张小珺直接问何小鹏:你感受到冲击了吗?
何小鹏的逻辑是:大模型时代,AI和硬件的深度耦合才是核心竞争力。拆分出来做方案商,反而会失去数据闭环和端到端优化的能力。这在两年后的EP.143中演化为更完整的"物理AI企业"定位。
访谈录制时,小鹏汽车前自动驾驶副总裁吴新宙已于2023年离职加入NVIDIA。何小鹏并未回避这个话题,而是将其与拜访黄仁勋的经历放在一起谈。他从中得到的核心启示是:顶级人才的流动是AI时代的常态,企业的护城河不应建立在个人身上,而应该建立在体系、数据和方法论上。
何小鹏提出了一个关于自动驾驶竞争的残酷逻辑链:
更强的AI → 需要更多数据 → 数据成本更高 → 需要卖更多车来支撑体系 → 更多车产生更多数据 → AI更强
这个闭环意味着大模型时代对小公司极其不利。体量不够大的公司无法承担持续升级的数据和算力成本,最终会被挤出核心赛道。
何小鹏大胆预判:未来多模态大模型、自动驾驶模型和机器人大脑可能走向统一。这意味着今天在自动驾驶上的投入,未来可能在机器人等新领域产生巨大的复用价值。——这一判断在两年后被完整印证:EP.143中何小鹏已经在谈"汽车+机器人+全球化"的三条曲线战略。
站在小鹏汽车十周年的节点,何小鹏用极其生动的语言描述了造车的残酷现实。
何小鹏用"血海"而非常见的"红海"来形容中国汽车市场竞争。这个用词的升级暗示了竞争烈度的本质不同——红海是利润被压缩,血海是有人会"流血"甚至"死亡"。
何小鹏并非纯粹悲观。他在描述血海的同时,暗示了一个逻辑:正因为是血海,大部分玩家会被淘汰,最终存活者将获得巨大的市场份额。血海的终局是高度集中——这与他在EP.143中预判"30年后5家有规模的中国车企"一脉相承。游泳的人会越来越少,但活下来的人将拥有整个大海。
2022年G9上市后遭遇严重危机,成为小鹏汽车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之一。何小鹏在本集中首次深度复盘了这次危机。
这句话的烈度远超"壮士断腕"——何小鹏用"断头"来形容改革的彻底程度。具体包括:
G9危机不仅是小鹏的转折点,也是整个新造车运动的一个缩影。它证明了:互联网思维可以帮助定义产品,但无法替代汽车行业的专业化管理能力。何小鹏引入王凤英,本质上是承认了这一点——用"互联网+传统汽车"的混合能力来替代纯互联网思维。这个决策在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
引入王凤英是何小鹏做过的最关键的组织决策之一。何小鹏详细说明了两人的分工逻辑。
何小鹏反思了过去在人事管理上的教训:对管理者不应频繁切换态度和方向,而是应该在选人阶段更加审慎,选定之后给予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这与他后来在EP.143中谈到的"选人LC做机器人"的逻辑高度一致。
何小鹏和王凤英的组合,是中国新造车运动中最独特的管理架构之一。何小鹏提供技术视野和战略方向,王凤英提供汽车行业的系统化管理能力。这种"双轮驱动"模式要求两人高度互信且边界清晰——何小鹏特别强调"没有汇报关系",说明这不是传统的CEO-COO关系,而是更接近"联席掌门"的模式。
2024年,小鹏推出了MONA M03——一款定价不到12万元的智能电动车。何小鹏将产品发布比作"打牌",MONA M03是今年打出的关键一张牌。
MONA M03后来确实成为小鹏的走量车型,但也带来了品牌定位的挑战——正如两年后EP.143中何小鹏坦言"小鹏的品牌形象需要提升"。一款不到12万的爆款车型可以提供销量和数据,但也可能拉低品牌调性。这是所有"高端品牌下探"战略的固有矛盾。小鹏后来推出GX全尺寸旗舰SUV,正是试图在另一端补回品牌势能。
何小鹏用"乱世"来描述即将到来的中国汽车行业大洗牌。
大量品牌和车型涌入市场,价格战白热化。弱势品牌开始被淘汰出局。何小鹏认为这个阶段已经开始。
车企之间的联盟"频繁出现"——技术共享、平台合作、资本联盟。这是在淘汰赛压力下的自然反应。
淘汰赛和联盟之后,最终只有少数几家企业存活。何小鹏的目标是"第一名"。
本集标题中的"乱世中的英雄与狗熊",是何小鹏对行业参与者命运的判断。在技术范式转换(大模型+端到端)和市场大洗牌(价格战+淘汰赛)的双重压力下,每一个CEO都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做对关键决策的就是英雄,做错的就是狗熊。没有中间地带——这也是为什么何小鹏在两年后敢于停掉"小几十亿"的旧体系,因为他深知犹豫就是做狗熊。
访谈的最后部分,何小鹏罕见地谈到了自己近期的个人变化。
何小鹏透露他目前的管理精力集中在"2+3"问题上。虽然没有详细展开,但从上下文推断:
何小鹏的个人变化呼应了一个普遍规律:在企业从创业期进入生存战争期时,创始人CEO几乎都要经历从"开放包容"到"强势集中"的转变。李想经历过类似的变化,马斯克也是如此。这不是性格问题,而是环境的选择压力——在血海中游泳,犹豫和民主协商的成本太高了。
| 判断/数据 | 具体内容 |
|---|---|
| 录制时间 | 2024年7月,小鹏汽车十周年 |
| 节目时长 | 01:27:28 |
| 播放量 | 超过6.1万次 |
| 赴美调研 | 18个月内三次赴美,试驾FSD和Waymo,拜访黄仁勋 |
| FSD超越Waymo时间 | 预判2025年FSD一定超过Waymo |
| Waymo横向评分 | 100分(横向对比)/ 90分(纵向对比真正无人驾驶) |
| Waymo进步预警 | 若18个月后能力只提高3%,将被汽车公司超过 |
| 华为智驾评价 | 第一梯队,风格凶悍 |
| 中国车企终局 | 最终5家有规模的企业存活 |
| G9危机应对 | 48小时内调整SKU,引入王凤英,组织全面重构 |
| 何小鹏与王凤英分工 | 平行协作,无汇报关系 |
| MONA M03定价 | 不到12万元 |
| 个人管理风格变化 | 从民主转向集中,聚焦"2+3"问题 |
| 对造车的形容 | "在血海里面游泳" |
| 对乱世的判断 | 淘汰赛已开始,联盟频繁出现,全明星终局将至 |
| 竞争目标 | "第一名" |
| UC创业经验 | 10年完整周期,从0到阿里收购 |
| 小鹏创业起点 | 2014年投资,2017年全职加入 |
| 未来技术统一 | 多模态大模型、自动驾驶模型、机器人大脑可能走向统一 |
| 端到端竞争逻辑 | 更强AI→更多数据→更高成本→需要更多车→更多数据 |
| 对组织变革的建议 | "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式的管理方式要避免 |
"内卷"暗示的是零和博弈但大家还能活着;"血海游泳"暗示的是有人会溺水死亡。何小鹏选择这个比喻不是夸张,而是对行业终局的真实判断——100多个新能源品牌最终只剩5家,95%以上的参与者将被淘汰。这个判断在两年后的EP.143中未变,反而更加坚定。
2024年7月,何小鹏预判"2025年FSD一定超过Waymo",并指出Waymo的进步速度令人失望。两年后的EP.143中,他直接称Waymo为"更高级的缝合怪"——判断方向完全一致且更加尖锐。这说明何小鹏不是凭感觉判断,而是有一套稳定的底层分析框架:数据驱动 > 规则驱动,端到端 > 模块拼接,规模化能力 > 单点性能。
大多数CEO依赖分析报告和团队汇报来做判断。何小鹏选择自己飞三次美国、坐在方向盘后面或后座上亲自感受FSD和Waymo。这种"身体力行"的调研提供了报告无法替代的直觉判断——比如他能感受到FSD"像老司机"而Waymo"像新手",这种驾驶风格的微妙差异在任何benchmark里都看不出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在EP.143中反而"不深度使用AI产品"——因为亲身体验应该发生在关键的战略判断窗口,而非日常。
"壮士把头都断了"——何小鹏用如此极端的比喻说明G9危机的改革力度。48小时调整SKU、引入王凤英、从民主到集中、组织全面重构——这些改变的速度和深度在中国科技企业中极为罕见。G9危机逼出了一个更果断、更集中的何小鹏。没有G9的失败,很难想象他在两年后会有勇气停掉"小几十亿"的旧自动驾驶体系。失败是最好的老师——但只对愿意学习的人。
何小鹏描述的"更强AI→更多数据→更高成本→需要更多车→更多数据"闭环,本质上是平台型网络效应在物理世界的翻版。这意味着自动驾驶竞争的终局不是技术优劣,而是谁先跑通飞轮。特斯拉有数百万辆车的数据网络,小鹏需要通过MONA M03等走量车型快速扩大基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何小鹏拒绝做"方案供应商"——一旦拆分硬件和软件,飞轮就断了。
何小鹏将行业洗牌描述为"乱世"——不是太平年代的升级优化,而是生死存亡的战争。在这样的环境中,CEO的每一个关键决策都可能决定企业的生死。做对了就是英雄,做错了就是狗熊。何小鹏坦言自己"脾气变大了"、从民主走向集中——这不是性格变化,而是战时状态的必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