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赵耀辉是北京大学教授,专业方向为劳动经济学,长期从事性别经济学与老年经济学研究。她是芝加哥大学校友(与Claudia Goldin同门),自博士期间起一直研究劳动力市场中的收入差距问题,包括城乡差距和性别差距。
赵耀辉明确指出,性别研究不是冷门议题,而是劳动经济学的主流。在劳动供给研究中,男性"肯定是要工作的",研究空间有限;而女性的工作参与率变化趋势及其背后的解释,以及老年人的退休决策,才是劳动经济学最重要的议题。
一个被忽视的事实:劳动经济学的核心问题——"是否工作、工作多少时间"——本质上主要是在研究女性。男性几乎没有选择余地,而女性在工作与家庭之间的抉择,才是这门学科几十年来探讨的主线。
2023年,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Claudia Goldin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表彰她"增进了我们对女性劳动力市场结果的理解"。她是哈佛经济系第一位获得终身教职的女教授,也是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第三位女性获得者。
Goldin的起始领域是历史经济学(经济史),她将历史研究的方法与性别议题结合,通过梳理一百多年来美国女性的就业参与、教育变化、收入差距等数据,构建了一幅清晰的女性劳动力市场变迁图景。她最近的著作《事业还是家庭》(Career and Family)概括了多年研究成果。
该书将1900年至1980年代毕业的美国受过大学教育的女性分为五个组别,梳理了从"只能选择事业或家庭"到"既要事业也要家庭"的百年变迁,并深入分析了每一次转变背后的驱动力量。赵耀辉评价:"这本书非常值得读,我读了以后感觉非常有收获。"
Goldin在研究中将近百年来的美国大学毕业女性分为五个世代组,每一组面临截然不同的选择空间和社会约束。
选择极其有限。选择事业的女性基本要放弃家庭:约一半的人没有孩子,三分之一的人未能结婚。法律上存在"Marriage Bar"(婚姻门槛),结婚后很多职业不允许女性从事,已婚或有孩子的女性会被雇主解雇。
冰箱、洗衣机、自来水、冲水马桶等家用技术出现,解放了女性的家务时间。同时"高中运动"兴起,因为白领工作(记账、会计、推销)需要受过教育的劳动力,女性更加擅长这类工作,上高中的女性人数一度超过男性。
二战期间鼓励女性参加工作。战后,之前歧视女性的各种法律规定逐步被废除,劳动力市场开始对已婚女性和已育女性开放。
避孕药问世(Quiet Revolution),女性可以推迟结婚和生育,追求事业上的成功。同时期爆发女性自我解放运动,整个社会对女性追求事业的容忍度提高。但这一代人因为缺乏生育知识,很多人等到三四十岁发现已经无法生育,"一辈子都没有孩子"。
女性既想要事业又想要家庭。结婚比例和生育比例都在增加,她们有知识储备(知道生育能力随年龄递减),也有冻卵和辅助生殖等技术支持。但面临新的挑战:母职惩罚。
Goldin本人属于第四组。这一代女性先追求事业,等到想要家庭时发现为时已晚。赵耀辉认为,中国当前正面临类似风险——大量年轻女性优先选择事业,可能重蹈美国第四组的覆辙。社会需要帮助她们"要事业的同时也能够兼顾家庭",而不是等她们发现已丧失生育能力时再追悔莫及。
张小珺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如果在百年历程中,给触发女性觉醒的因素排前三名,分别是什么?赵耀辉给出了明确的排序。
| 排名 | 因素 | 作用机制 |
|---|---|---|
| 1 | 市场需求 | 工业化和制造业崛起对女性劳动力的需求大增,雇主不得不雇佣已婚和已育女性,歧视性法律自然被废除 |
| 2 | 技术进步 | 家用电器解放家务劳动,信息化提高工作替代性和灵活性 |
| 3 | 避孕药 | 使女性能够推迟结婚和生育,追求教育和事业上的成功 |
赵耀辉引用经济学理论指出:在劳动力市场紧张时,雇主想雇男性却没有足够的男性,就需要女性填补。女性的教育程度已经超过男性,她的技能水平和对企业的贡献价值在市场上被雇主承认。歧视女性的企业会被女性"嫌弃",在劳动力竞争中处于劣势,最终被迫更正观念和做法。
技术不仅通过家用电器解放了女性的双手,还通过市场需求间接推动了反歧视。制造业兴起后,大量白领工作(记账、会计、推销等)出现,这些工作是女性更擅长的。为了招到足够的劳动力,雇主不得不放弃歧视性政策。技术既是直接解放者,也是间接的制度变革推动者。
赵耀辉对Goldin研究的开创性做了精准定位:不在于某个理论创新,而在于实证研究方法的突破。
诺贝尔奖承认了实证研究的重要性——发现一个现象、解释一个现象、通过调查数据去做这种工作,本身就非常有价值。Goldin的贡献在于,没有她的研究,"我们没有能够去看出历史上这种变化背后有哪些因素在推动"。
赵耀辉特别强调,历史经济学是"非常难做的",因为历史资料非常零散,没有系统性的数据库。Goldin需要"到各种的地方去找这些资料,才能够拼凑出这么一个清楚的图画"。这种辛苦的实证工作使人们对女性百年变迁的轨迹及其背后的驱动力量有了更好的理解。
Goldin的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转折:随着法律歧视和市场歧视逐步消除,性别工资差距的进步停滞了——从81%到83%的男女工资比,几乎不再有大的进步。经济学家追问原因,焦点落在了生育惩罚(母职惩罚)上。
女性在生完孩子后,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照顾孩子,导致她们在劳动力市场上处于劣势。严谨的研究发现:在同一家庭内部,生孩子之前夫妻收入大致相当;孩子降生后,丈夫工资不受影响,但妻子收入显著下降。即使在福利很好的地方,这种收入损失也会延续几十年,幅度达到20-30%。
金融、律师、医生等高收入职业的工资不断上涨,但背后是对从业者自由时间的剥夺——不断加班、随时被召唤、缺乏灵活性。女性由于是主要照料者,无法满足这些要求(如开董事会时孩子发烧、做手术时无法走掉),因此较少追求这类高收入职业,导致收入低于男性。
Goldin的研究揭示了一个重要的范式转移:性别差距的主要原因已经从"歧视"转变为"生育惩罚"。这意味着简单的反歧视立法已经不够,未来消除性别差距需要在育儿服务、工作灵活性、家庭分工等方面发力。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政策方向转变。
赵耀辉对"性别歧视"做了严格的经济学界定,区分了三种不同的情况。
| 类型 | 定义 | 是否属于歧视 |
|---|---|---|
| 同工不同酬 | 同样的工作、同样的教育、同样的能力,但工资不同 | 是,这是歧视 |
| 不同工不同酬 | 因家庭原因选择不那么辛苦的岗位或简单的case,劳动生产率有差距 | 不是歧视,是母职惩罚的结果 |
| 统计性歧视 | 雇主预判"你现在没生孩子,但将来会生",基于群体概率而非个体能力做雇佣决策 | 是,这是歧视(且相当常见) |
雇主预计女性将来会生孩子,因此认为其未来劳动生产率可能较低,从而减少雇佣。赵耀辉指出:"这确实是歧视,在找工作的这个环节受到歧视还是蛮常见的。"这种歧视不是基于个体能力的判断,而是基于群体特征的统计推断。
赵耀辉指出,中国存在一些非常明显的制度性歧视,许多人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认为是"正常的事情"。
女性提前5年退休的政策制定于1950年代,基于"大部分是体力劳动"的现实。但今天体力劳动比例极低,脑力劳动与年龄关系不大,男女在脑力上的差距可以认为不存在。赵耀辉认为这是"非常不合理的"制度性歧视——不仅缩短了女性的职业发展空间,也限制了她们的晋升可能。
张小珺提出了两个一线城市的真实观察,赵耀辉的研究数据完全印证了这些现象。
同等水准和资质的应届生中,十个人里八个是女生、两个是男生。雇主有时更希望招男生,但"事与愿违"。这一现象不是中国独有——美国1950-60年代出生的人群中,女性上大学和毕业的比例就已经超过男性。中国约1983年出生的人群中,女性上大学的比例已经高于男性。
30岁以下优秀投资人评选中,大约一半是女性。但到40岁评选时(基金合伙人/创始合伙人级别),女性已经凤毛麟角。女性在30岁到40岁之间,职场弱势开始显现。
从就业参与率来看,刚毕业时男女几乎一样。但过了十年,女生"落下来了"——这与生育时间高度吻合。再过十几年,她们又会部分回归,但不能完全回去,因为在离开的过程中她们丢掉了技能积累和晋升机会。
从讲师到正教授、从科长到部长、从分析师到基金合伙人——每一级晋升都是一次过滤。女性的起点优势在30岁后被母职惩罚逐步消磨,到40岁时已经转化为明显劣势。这不是个别行业的现象,而是横跨学术界、政界、商界的结构性规律。Goldin的研究在美国和欧洲都发现了同样的模式。
Goldin在研究中发现了一个性别差距极小的行业——药剂师。赵耀辉详细介绍了这个案例及其对未来的启示。
药剂师行业的男女工资差距非常小。Goldin分析发现关键在于同事间的高可替代性:(1) 产业整合使药剂师多为大型连锁企业工作,一个门店可以雇佣多个药剂师;(2) 信息化使患者的用药历史等数据全部电子化,任何药剂师都可以即时了解患者情况,无需"认识这个病人";(3) 因此一位药剂师无法上班时,同事可以很容易地替代她,为女性提供了极大的灵活性。
如果说第一轮技术红利(家电)解放了女性的家务时间,那么第二轮技术红利(信息化/数字化)正在解放女性的工作灵活性。当知识和数据被系统化后,个人的"不可替代性"降低,团队的"可替代性"提高,女性就可以在不牺牲职业发展的前提下兼顾家庭。这是一个正在发生、但尚未被充分认知的结构性变化。
赵耀辉将中国的育儿服务现状描述为阻碍女性兼顾家庭和事业的"非常大的绊脚石"。
赵耀辉特别提到,很多中国成功女性不得不到国外冻卵,因为国内的相关服务受限。这不仅增加了个人成本,还"逼着她们放弃家庭"。她呼吁国家重视这一问题,帮助希望先建立事业再考虑家庭的女性实现目标。
国家出台的三孩政策、延长产假、育儿补贴等措施为何未能显著提高生育率?赵耀辉的分析一针见血:生育的最大成本不是直接的经济支出,而是机会成本——放弃事业发展的代价。相比女性放弃事业的损失,那些补贴"杯水车薪"。真正有效的措施是解决后顾之忧,让女性能够兼顾事业和家庭。
张小珺提出了一个当代年轻女性关心的问题:晚婚晚育是否是更好的策略?赵耀辉给出了多层次的分析。
赵耀辉的核心观点是:不应该让女性被迫在"早生vs晚生"之间做痛苦的选择。如果社会支持体系完善——丈夫分担、托育服务到位、雇主提供灵活性——女性不需要推迟太久。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个人的时间安排策略,而在于整个社会是否为女性提供了同时拥有事业和家庭的制度条件。
中国生育率的急剧下降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性问题。赵耀辉从经济学角度剖析了当前政策的局限性。
| 政策措施 | 作用对象 | 局限性 |
|---|---|---|
| 延长产假 | 直接成本 | 有产假的女性不到一半;延长太长反而影响回归 |
| 育儿补贴 | 直接成本 | 相比放弃事业的机会成本,杯水车薪 |
| 三孩政策 | 政策许可 | 不解决"能不能生"和"敢不敢生"的问题 |
| 新增育儿假 | 直接成本 | 覆盖面有限,职业晋升期女性担心"位置不是我的了" |
赵耀辉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分析框架:当前中国极低的生育率很大程度上是"节奏效应"——新一代大学生突然集体晚婚晚育,导致生育在时间轴上后移。西方国家也经历过类似阶段,但后来生育率有所回升。关键在于确保补偿性生育能够发生,让女性在推迟后仍能实现理想的孩子数量。如果制度条件缺失,节奏效应就会变成永久性下降。
作为老年经济学的研究者,赵耀辉从一个独特的视角谈论了家庭和孩子的价值——这不是传统的道德说教,而是基于大量老年人群数据的实证观察。
可能意识不到家庭的重要性,全部精力投入事业。
晚上睡不好觉,孩子哭闹,感觉非常累。看到的"都是痛苦"。
看着孩子成长,"养育一个孩子其实是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老年人的孤独感是严重问题,很多老年人有抑郁。养老院和保姆不能替代孩子的价值——心理安全感、在医院中的待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是不是有孩子"。
赵耀辉对"结婚但不生孩子"的策略提出了基于研究数据的警示:婚姻质量因人而异,老年阶段丧偶的概率不低。在这种情况下,孩子的价值——不仅是物质照护,更是心理安全感——是无法被其他社会关系替代的。这不是在"催生",而是一位长期研究老年群体的学者基于数据得出的客观发现。
赵耀辉在访谈最后为职业女性提出建议,同时对男性的角色提出了明确的期望。
赵耀辉提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现象:她的同事中"有很多男老师其实也受到很多生育惩罚",因为他们会比较多地参与育儿。这说明生育惩罚的本质不是性别问题,而是"谁承担照料责任"的问题。如果父亲也积极参与,惩罚就会分摊。这恰恰是解决方案的方向:不是让女性独自承受,而是让整个家庭和社会共同分担。
赵耀辉虽然没看《芭比》,但认为女性视角影视作品增多"一点都不奇怪"——这是社会需求的反映。现在的女孩子从小受到呵护和良好教育,"不是为了去帮助男人的,自己是有自己追求的"。这种自我意识的觉醒是历史进步的自然结果,应该被鼓励,全社会应当帮助女性实现她的价值。
Goldin的核心贡献是证明:在法律和市场歧视大幅减少后,性别差距停滞不前的原因主要是生育惩罚和工作灵活性不足。这意味着简单的反歧视立法已经不够,未来的政策重心应该转向育儿基础设施建设、工作制度改革和家庭内部分工的社会引导。
美国1960-70年代毕业的女性(Goldin的同代人)先追求事业,等想要家庭时发现已经太晚。中国当前大量优秀年轻女性的选择模式与此高度相似。如果不及时完善育儿基础设施和辅助生殖服务,中国将重蹈覆辙,造成大量女性"不是不想要,而是来不及"的终身遗憾。
女性在教育和职场起点的优势已经成为全球性现象,但"男性表现变差"的原因仍不清楚。Goldin的解释涉及男性荷尔蒙导致的情绪控制问题和行为偏差(犯罪、吸烟、打架等),但赵耀辉认为这可能需要教育学家来深入探讨。这是一个值得关注但尚缺研究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