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中国汽车工业迎来了一个里程碑式的时刻。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最新数据,2023年1月至11月,中国出口汽车总计达441.2万辆,同比增长58.4%。中国在这一年首次超过日本,跃居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
这一跃升并非一蹴而就。从2001年入世时年出口2.6万辆,到2012年首次突破百万台,再到2021年突破200万台超越韩国、2022年突破300万台超越德国,中国汽车出口经历了长达二十余年的积累。
中国汽车工业的角色经历了根本性转变:从纯进口国,到低质低价的小批量出口,再到如今以新能源车为核心竞争力的全球第一出口国。这一转变的背后,是制造能力的成熟、新能源技术的突破、以及全球供应链重构带来的窗口期。
中国加入WTO,汽车开始批量出口,全年出口2.6万辆。
中国车型在德国ADAC碰撞测试中获零分,第一次出海欧洲梦受挫。
首次突破年出口100万台大关。此后八年在100万台上下波动。
突破200万台,超越韩国,成为全球第三大汽车出口国。
突破300万台,超越德国,升至全球第二。
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
2022年全球汽车销量约9000万台。按崔东树的预测,2023年中国全年汽车销量有望达到2950万台,创历史新高。从全球乘用车角度看,1月到7月中国已占世界的32%——每三辆乘用车中就有一辆产自中国。10月单月出口更是达到了88万台的惊人水平。
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出海,以公共交通电动化为切入口,最早可追溯到2010年前后。张俊逸认为,以比亚迪为代表的中国企业,选择了一条2B先行、技术驱动的出海路径。
比亚迪提出"公共交通电动化"计划,开始在全球推广新能源公交车和出租车。
比亚迪K9电动大巴出口美国,成为标志性事件。比亚迪的国际化与资本化与美国市场深度绑定。
K9获得欧盟整车认证,可在欧盟国家销售。
电动大巴进入日本京都。同年巴黎协定签订,各国开始推动电动化。
中国新能源汽车第一波出海相对顺利的原因在于三个特点:第一,以2B业务为主,与交通公司、公交公司合作,商业关系相对简单;第二,车型根据当地需求适配,而非简单移植;第三,在新能源大巴和商用车领域,中国从2016年起就处于国际领先水平。这种"先商后民"的策略有效降低了品牌认知不足带来的风险。
如果追溯中国汽车(非新能源)的出口,历史更为悠久。早在1957年,解放卡车就已经开始出口。但大规模出口始于2001年入世之后,奇瑞、吉利、长城、上汽、长安、哈弗、力帆、江淮等自主品牌相继尝试海外市场。不过当时的出口以发展中国家和一带一路国家为主,车型以低质低价产品居多。
从2012年到2020年,中国汽车出口量长期在年100万台上下波动,未能实现质的突破。张俊逸将这段时期定义为"非计划型、机会型"的出口阶段。
| 因素 | 具体表现 | 影响 |
|---|---|---|
| 产品质量不足 | 2005年中国车型在德国ADAC碰撞测试获零分 | 严重损害中国汽车在欧洲的整体形象 |
| 市场过度集中 | 出口高度依赖伊朗等发展中国家 | 美国对伊朗制裁导致2019年对伊出口归零 |
| 技术法规壁垒 | 欧美安全与排放法规要求远高于一带一路国家 | 出口车型难以进入发达国家市场 |
| 物流运力瓶颈 | 海运船价高、舱位紧张 | 特斯拉2020-2021年曾包满滚装船,其他车企有单无法出口 |
2005年江铃陆风X6在ADAC(全德汽车俱乐部)碰撞测试中获得零分,这一事件的影响远超单一车型。它实质上冻结了整个中国汽车品牌进入欧洲市场的步伐,直接导致中国乘用车出口在此后多年集中于发展中国家。产品质量是出海的第一道门槛,质量不过关时品牌营销毫无意义。
中国车企出海的另一个典型案例是上汽对韩国双龙汽车的并购。由于内部外部准备不足,包括文化适配性和产品匹配等问题,上汽最终被迫退出,数亿美金的投资损失殆尽。这一案例说明,海外并购式出海对管理能力的要求,远高于单纯的产品出口。
2020年新冠疫情成为中国汽车出口的转折点。张俊逸用一句反复强调的话概括了这段历程:
疫情期间,国际汽车供应链遭受严重冲击,很多海外市场的车辆交付出现困难。中国车型凭借实际使用价值和性价比优势,获得消费者接受,对当地市场形成极大补充。与此同时,海运运力问题逐步解决,出口认证也陆续完成。
在全球汽车工业百年历史中,区域重心的每次转移几乎都伴随着大规模危机:日本车企借石油危机切入美国市场,韩国车企借亚洲金融危机后的成本优势扩张,中国车企借新冠疫情和新能源转型实现出口爆发。危机打破了既有的供需平衡和贸易惯性,为准备充分的新进入者创造窗口。
在泰国这样的东南亚市场,传统燃油车领域中国的竞争力尚未充分展现时,在电动车领域中国产品事实上补充了当地市场的空白。消费者想买电动车时,可选的主要就是比亚迪等中国品牌的车型。这种"新品类先行"的策略,帮助中国车企在传统日系车强势区域打开了局面。
蔚来、小鹏、理想等造车新势力的出海策略各有不同,但共同面临一个核心命题:国内业务的稳定性决定了海外扩张的节奏。
| 企业 | 出海策略 | 当前状态 |
|---|---|---|
| 蔚来 | 以欧洲高端市场切入,布局换电站 | 循序渐进发展,期待适合欧洲的小车型突破 |
| 小鹏 | 最初瞄准欧洲,后因管理层和股权变动调整 | 业务策略持续变化中 |
| 爱驰 | 早期出口量较多 | 国内业务受挫,国际业务随之收缩 |
| 哪吒 | 中东和泰国市场 | 正在进行积极的国际化努力 |
| 理想 | 长期对出海保持审慎 | 近期开始探索海外市场 |
| 领克 | 欧洲市场,订阅制销售模式 | 依托沃尔沃渠道有一定销量 |
领克在欧洲推出的订阅制模式,是一种将汽车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的销售方式。用户可以按月或按季度订阅,灵活换车使用。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降低了消费者首次接触中国品牌的心理门槛,但同时也带来了残值管理和运营成本的挑战。订阅制本质上是一种"以服务换信任"的策略,适合品牌认知度尚低的市场进入阶段。
在欧洲市场,真正形成规模化销量的并非造车新势力,而是与欧洲有历史渊源的品牌,如MG(上汽收购的英国品牌)和领克(吉利-沃尔沃体系)。这说明在成熟市场,品牌认知度和渠道资源仍然是决定性因素。新势力的高端定位和纯电属性虽然有差异化价值,但短期内难以支撑规模化销量。
将视角拉回到几十年前,日本汽车的出海之路同样充满曲折。日本车企的首次出海尝试发生在1950年代,以丰田皇冠进入美国市场为标志,结果遭遇了彻底的失败。
对比中国2005年碰撞零分事件和日本1957年首次出海美国失败,两者有高度的结构性相似:都是在产品尚未达到目标市场标准时贸然进入,都因产品质量或适配性问题遭遇全面挫折,都导致了整个国家汽车品牌形象的损伤。历史一再证明,出海的第一步必须是产品力的充分准备。
日本车企真正成功打入美国市场,是在1970年代石油危机之后。这是全球汽车工业区域重心从美国向日本转移的关键转折点。
丰田在1965年第二次出海前做了充分的产品调整:
| 维度 | 第一次(1957年) | 第二次(1965年后) |
|---|---|---|
| 动力 | 马力不足 | 提升马力,超过大众汽车两倍 |
| 道路适应 | 为日本崎岖路面设计 | 针对美国高速平顺性重新设计 |
| 价格 | 2000美金(工资67%) | 比美国车便宜400-1000美金 |
| 重量 | - | 花冠自重950kg vs 美国车2吨 |
| 发动机 | 小排量 | 省油导向(vs 凯迪拉克8.2L V8) |
| 销售网络 | 无 | 西海岸、东部湾区设立经销商网点 |
日本车凭借节能属性在石油危机期间切入美国市场,但真正让日本车企长期站稳脚跟的是其制造体系的优越性。丰田花冠自重仅950公斤(美国车的一半),价格便宜400-1000美金,油耗远低于美国车。这种全面的成本-性能优势不是单一技术突破的结果,而是整个制造体系(精益生产)的产物。
丰田汽车的创业故事,是一个跨代传承与战时机遇交织的典型案例。
日本纺织大王、发明家,创立丰田纺织。将长子丰田喜一郎送入帝国大学工学系机械专业。
在丰田纺织从底层做起,十年后成为管技术的常务经理。认为汽车行业是未来梦想,开始拆装研究各国汽车。
在爱知县建立丰田汽车工业株式会社。但恰逢经济危机,企业差点倒闭。
侵华战争期间,丰田被纳入战时军需工业品生产轨道,陆军买下所有货车,使企业获得生存机会。
美军在日本大量采购军用车辆,整个朝鲜战争期间美军购买46亿日元的日本车。丰田1951年扭亏为盈。
丰田喜一郎的创业逻辑很有意思:当时美国已经每四人拥有一辆汽车,他推算日本一亿人口即便十人一辆也需要一千万台车,每台车十年寿命则每年需要一百万台。这种从人口结构出发的市场推算,和亨利-福特"让每个美国人拥有汽车"的愿景如出一辙。
中国第一辆汽车是1931年6月在奉天(沈阳)迫击炮厂试制成功的"民生牌"卡车,总重2.5吨,由张学良命名。然而造车三个月后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日本政府派遣一家织布机公司接手了民生汽车的设计和零部件,生产出日本的同和31C卡车。这家织布机公司正是后来的丰田。历史的因缘际会,在中日汽车工业的源头就已埋下伏笔。
如果说丰田代表的是日本企业的秩序与传承,本田则代表了工匠精神与反叛创新。本田宗一郎是第一个入选汽车名人堂的日本人,他的创业经历充满传奇色彩。
进入汽车修理厂当学徒,六年出师。老板给他一个独立的分店。
尝试当赛车手,一场事故差点失明,被迫放弃。
创办公司为丰田汽车研发活塞系统,获得丰田注资和赏识。
工厂被地震和美军轰炸摧毁后,将所有专利卖给丰田。随后以12人、16平方米创办本田技术研究所。
从改装战前发动机造摩托车起步,搞出500多台。后自研发动机,开发出右手踏板摩托车——至今累计销售超10亿台。
推出第一台汽车:时速100公里的超迷你卡车,售出十万多台。
思域(Civic)车型搭载CVCC废气再燃烧技术,油耗仅为美国车的40%,一跃成为巨型企业。
本田宗一郎凭借发明家本能开发的CVCC(Compound Vortex Controlled Combustion)废气再燃烧技术,实现了三个突破:燃油效率大幅提升、省油又提高功率、尾气排放环保到甚至可以省掉三元催化器就达到美国排放标准。当美国车还需要加装三元催化剂才能达标时,本田直接用发动机设计解决了问题。这一技术使思域的油耗仅为同期美国车的40%。
本田宗一郎与亨利-福特形成鲜明对比。福特是顽固的独裁者,不接受任何人的意见,甚至把儿子逼到抑郁。本田则对推翻自己观点的年轻人不仅不打压,还委以重任;名利上不争不抢,只专注技术。两人都是天才发明家和企业创始人,但管理风格的差异导致了两家企业截然不同的文化基因:福特的家族集权 vs 本田的技术民主。
丰田生产方式(TPS)是现代制造业管理的里程碑。张俊逸指出,这套体系并非无本之木,而是在美国大批量生产理论的基础上优化演进而来。
丰田精益生产的名称实际上来自于MIT(麻省理工)的研究团队。他们看到丰田表现突出,派人研究后总结出这套体系。在日本人自己看来,只有"丰田的生产方式"——由创始人丰田佐吉的"自动化"理念和副社长大野耐一的"拉动式生产"实践共同构建。
| 原则 | 含义 | 与美国车企的对比 |
|---|---|---|
| 价值创造 | 企业存在就是赚钱创造价值,任何不创造价值的事情不关注 | 美国车企在非核心领域投入过多 |
| 现地现物 | 所有决策必须在现场做出,不依赖过去经验或理论 | 美国管理层远离生产现场 |
| 持续改进(Kaizen) | 任何事情不追求第一次完美,而是不断缩小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 美国追求一步到位的大项目 |
| 标准化SOP | 将所有动作和目标分解到极致细碎,确保一致性 | 美国工人相对随意随性 |
| 团队改善 | 改善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整体的、系统性的 | 美国偏重个人绩效考核 |
| 尊重人 | 不把人当机器管理,尊重个性和想象力 | 流水线管理将人机器化 |
大野耐一发明的JIT生产方式和看板管理系统,其核心是"在需要的时间、以需要的数量、生产需要的产品"。这套体系大幅减少了库存浪费,提高了资金效率。相关的工具还包括现时存货管理(Just-in-Time库存)和Andon异常信号系统等。这些工具后来被全球制造业广泛学习和采用。
张俊逸指出一个关键规律:日本的制造体系并非原创,而是在美国大批量生产理论基础上的消化和反哺。同样的技术,日本人做得比美国人更精益、更便宜。全面质量管理(TQM)、统计过程控制等理论最初来自美国的戴明和朱兰,但在日本企业中得到了更彻底的实施。这暗示了一个现实命题:中国车企学了美日德的制造体系后,能否总结出一套中国固有的制造体系和打法来反补全世界?
全球汽车工业的区域重心经历了从欧洲到美国、从美国到日本、如今可能从日本到中国的多次迁移。每一次转移都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产业技术、制造体系和地缘政治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 时期 | 从 | 到 | 技术驱动 | 制造驱动 | 地缘驱动 |
|---|---|---|---|---|---|
| 19世纪末 | - | 德国 | 内燃机发明 | 手工作坊 | 欧洲工业革命 |
| 20世纪初 | 德国 | 美国 | 流水线量产 | 福特大批量生产 | 美国崛起+两次大战 |
| 1970-90年代 | 美国 | 日本 | 节能技术 | 丰田精益生产 | 石油危机+日本经济崛起 |
| 2020年代 | 日本 | 中国? | 电动化+智能化 | 规模化成本优势 | 中国崛起+能源转型 |
张俊逸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论断:如果技术发展是线性的,领先者就始终领先,只要不做错事就可以。但因为技术有转折,大家就有取舍,不同的取舍造成不同的结果。"人最重要的是选择,不是努力。"这解释了为什么日本选择氢能源、中国选择纯电动、欧洲选择混动,每个选择背后都是国家资源禀赋和战略判断的博弈。
张俊逸在整期节目中反复强调的核心观点是:在出海这件事情上,政治风险和经济风险是同等重要的。
丰田在中国市场的布局策略值得深思。当大众在2019年达到中国市场50%占有率、宝马近30%、本田近30%时,丰田仅维持在16%。张俊逸认为这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有意为之——丰田追求的是利润增长而非激进的市占率,因为"如果发生潜在的政治风险时我该怎么办"。这种在总量增长和利润增长之间的平衡,是日系和韩系企业共同的战略选择。
张俊逸指出,欧盟内部在对华汽车反补贴问题上利益并不统一。这种不统一会造成内部的分解和分化,甚至可能动摇既有的贸易机制和体系。如果中国企业在反补贴裁定中败诉,将对出口产生抑制作用;如果胜诉,则会带来极大的销量突破。在这种撕扯中,"最终浪费的是市场的效率和机会"。
日本的出海实际上是被地缘和资源禀赋决定的。日本能源环境有限,所有资源都要进口,所以造省油的车;自主产业少,所以在汽车产业链上要把利润尽可能留在国内(发动机、内饰等核心利润);本土市场太小,不往外走就没有出路。鲁斯-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描述的日本民族性格——工匠精神与保守犹豫并存——也深刻映射在日本汽车产业的全球化路径中。
将中国和日本汽车出海的历程并列对比,可以看到惊人的相似性,也能发现结构性的差异。
| 维度 | 日本 | 中国 |
|---|---|---|
| 首次出海失败 | 1957年皇冠入美失败 | 2005年碰撞零分事件 |
| 失败原因 | 产品不适配目标市场 | 产品质量未达标 |
| 调整期 | 约10年(1957-1965) | 约15年(2005-2020) |
| 借力危机 | 1973年石油危机 | 2020年新冠疫情 |
| 核心优势 | 省油、质量可靠、价格低 | 电动化技术领先、性价比 |
| 被动建厂 | 90年代后大规模在美建厂 | 正在经历(欧洲、东南亚要求建厂) |
日本车企能在美国长期站稳脚跟,关键不是价格战或技术碾压,而是真正在当地扎根。在新兴地区建厂、造出受欢迎的产品、给当地工人良好的教育和待遇。到后来丰田在美国已被认可为"美国的一份子"——"曾经有一段时间在美国公路上四辆车里面就一辆是丰田"。中国车企出海如果只停留在CPU(整车出口)阶段,就永远无法达到这种融入度。
日本车企的全球化历程并非一帆风顺,曾遭遇美日贸易摩擦、丰田召回事件等重大危机。
当日本车企在美国市场份额不断扩大时,美国对日本实施了反倾销、价格限制和税收等打压措施。日本应对的方式是:一方面积蓄力量、开拓中国等新兴市场进行平衡;另一方面在美国被动建厂,以本地化生产缓解贸易摩擦。随着美国战略重心从中日美转向中美对抗,日本反而获得了喘息空间。
2010年前后正是通用与丰田争夺全球销量第一的关键时期。2007年丰田已成为全球第一,2008年正值通用百年庆典——却因金融危机陷入困境需要政府救助。在此背景下,丰田因油门踏板问题召回约230万台车,国会要求丰田社长出席听证会,事件被严重政治化。张俊逸暗示这背后有"危机战"甚至"阴谋战"的因素。
虽然丰田召回事件可能有政治化操作的因素,但张俊逸强调:不能只怪美国政府。这也是历史的警示——车企不能吃老本,产品安全和质量是最基本的底线。如果产品本身有问题,政治对手自然会抓住把柄放大。后来高田安全气囊事件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日本专注氢能源而非纯电动,背后有深层的资源禀赋逻辑。如果造电池需要各种稀有材料,以日本本土的条件材料不足。而氢能源对于靠海的国家来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才是我长治久安的理解,这才是日本一个国家的初心。"但由于跟随企业不多、产业化步骤遇挫,日本也在反思和调整。这种"赌博运"式的技术选择,正是张俊逸所说的"人最重要的是选择不是努力"的真实写照。
张俊逸对中国汽车出海的未来持谨慎乐观态度:销量一定增长很快,但加速发展、线性发展还是遇到波折,"高度不确定"。
张俊逸反复强调,在当地建厂与CPU整车出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过去中国车企的出口以整车运输(CPU)为主,辅以CKD/SKD散件出口。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市场要求在当地建厂,这意味着中国车企必须完成从"卖产品"到"建生态"的转变。日本经验表明,丰田直到1990年代才大规模开始海外建厂投资——这是一个需要几十年耐心积累的过程。
德国发明了内燃机,美国创造了流水线,日本发展出精益生产。中国学了美国的、日本的、德国的制造经验,现在销量在不断提升。但中国能否总结出一套自己固有的制造体系和打法,能够"反补全世界"?张俊逸认为,这才意味着中国能够真正站上世界汽车工业之林。目前还没有看到这样的体系出现,但这是中国汽车工业必须回答的终极问题。
从日本借石油危机切入美国市场,到中国借新冠疫情实现出口爆发,全球汽车工业的每次区域重心转移都伴随着大型危机。危机打破了既有秩序,为有准备的挑战者创造窗口。但关键词是"有准备"——日本在危机到来前已经完成了产品调整和渠道建设,中国在疫情前已经积累了十余年的新能源技术。没有准备的企业在危机面前只会加速淘汰。
本期最重要的警告是:政治风险与经济风险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中国车企面临的地缘环境比当年日本复杂得多——日本是美苏对抗中的"旁观者",而中国是中美对抗的"当事方"。欧盟反补贴、各国本地化建厂要求、外汇管制等政策风险,随时可能将出口增长曲线拦腰折断。丰田将中国市场占有率控制在16%的做法,值得中国车企出海时借鉴。
日本车企在美国最终被接纳为"美国的一份子",靠的是在当地建厂、造受欢迎的产品、给工人良好待遇。中国车企目前仍主要停留在CPU整车出口阶段。从出口到建厂到被当地社会接纳,这是一个可能需要几十年的渐进过程。急于求成反而可能激化贸易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