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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51 深度研究 Deep Dive

地缘政治与大国汽车:中国跃居第一出口国?别浪费大危机

汽车史话系列 -- 中日出海对照
嘉宾:张俊逸 · 2023.12 · 张小珺Jun|商业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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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 中国汽车出口的历史性突破
  2. 新能源汽车出海的起点
  3. 八年百万台的瓶颈期
  4. 疫情催化:从100万到400万的爆发
  5. 造车新势力的出海众生相
  6. 日本汽车出海:第一次失败
  7. 石油危机:不要浪费一次良好的危机
  8. 丰田创业史:从纺织到汽车
  9. 本田宗一郎:小学学历的汽车名人堂
  10. 丰田精益生产:制造体系的革命
  11. 汽车区域重心转移的结构性逻辑
  12. 地缘政治:出海的最大变量
  13. 中日出海对照:历史的镜像与偏差
  14. 日本车企的危机与现状
  15. 中国车企出海的未来推演

一、中国汽车出口的历史性突破

2023年,中国汽车工业迎来了一个里程碑式的时刻。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最新数据,2023年1月至11月,中国出口汽车总计达441.2万辆,同比增长58.4%。中国在这一年首次超过日本,跃居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

441.2万
2023年1-11月出口量
58.4%
同比增长率
#1
全球汽车出口国排名
423万
1-10月海关总署数据

这一跃升并非一蹴而就。从2001年入世时年出口2.6万辆,到2012年首次突破百万台,再到2021年突破200万台超越韩国、2022年突破300万台超越德国,中国汽车出口经历了长达二十余年的积累。

从进口国到出口冠军的逆转

中国汽车工业的角色经历了根本性转变:从纯进口国,到低质低价的小批量出口,再到如今以新能源车为核心竞争力的全球第一出口国。这一转变的背后,是制造能力的成熟、新能源技术的突破、以及全球供应链重构带来的窗口期。

2001年

中国加入WTO,汽车开始批量出口,全年出口2.6万辆。

2005年

中国车型在德国ADAC碰撞测试中获零分,第一次出海欧洲梦受挫。

2012年

首次突破年出口100万台大关。此后八年在100万台上下波动。

2021年

突破200万台,超越韩国,成为全球第三大汽车出口国。

2022年

突破300万台,超越德国,升至全球第二。

2023年

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

背景:全球汽车市场格局

2022年全球汽车销量约9000万台。按崔东树的预测,2023年中国全年汽车销量有望达到2950万台,创历史新高。从全球乘用车角度看,1月到7月中国已占世界的32%——每三辆乘用车中就有一辆产自中国。10月单月出口更是达到了88万台的惊人水平。

二、新能源汽车出海的起点

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出海,以公共交通电动化为切入口,最早可追溯到2010年前后。张俊逸认为,以比亚迪为代表的中国企业,选择了一条2B先行、技术驱动的出海路径。

张俊逸
如果从新能源汽车来说的话,可能各家公司都有小量的出口。但是能够让大家记得比较清楚的,都是在我们新能源大巴出口的时候。

2010年

比亚迪提出"公共交通电动化"计划,开始在全球推广新能源公交车和出租车。

2011年

比亚迪K9电动大巴出口美国,成为标志性事件。比亚迪的国际化与资本化与美国市场深度绑定。

2013年

K9获得欧盟整车认证,可在欧盟国家销售。

2015年

电动大巴进入日本京都。同年巴黎协定签订,各国开始推动电动化。

战略路径

2B先行的出海逻辑

中国新能源汽车第一波出海相对顺利的原因在于三个特点:第一,以2B业务为主,与交通公司、公交公司合作,商业关系相对简单;第二,车型根据当地需求适配,而非简单移植;第三,在新能源大巴和商用车领域,中国从2016年起就处于国际领先水平。这种"先商后民"的策略有效降低了品牌认知不足带来的风险。

更早的出口历史:燃油车时代

如果追溯中国汽车(非新能源)的出口,历史更为悠久。早在1957年,解放卡车就已经开始出口。但大规模出口始于2001年入世之后,奇瑞、吉利、长城、上汽、长安、哈弗、力帆、江淮等自主品牌相继尝试海外市场。不过当时的出口以发展中国家和一带一路国家为主,车型以低质低价产品居多。

三、八年百万台的瓶颈期(2012-2020)

从2012年到2020年,中国汽车出口量长期在年100万台上下波动,未能实现质的突破。张俊逸将这段时期定义为"非计划型、机会型"的出口阶段。

张俊逸
这八年当中,包括电动车包括燃油车加在一起才100万台。代表的是企业其实不知道海外有多少的机会,它是等着经销商或者探索当地的经销商来订车。处于一种盲人摸象的状态。

瓶颈的四大成因

因素具体表现影响
产品质量不足2005年中国车型在德国ADAC碰撞测试获零分严重损害中国汽车在欧洲的整体形象
市场过度集中出口高度依赖伊朗等发展中国家美国对伊朗制裁导致2019年对伊出口归零
技术法规壁垒欧美安全与排放法规要求远高于一带一路国家出口车型难以进入发达国家市场
物流运力瓶颈海运船价高、舱位紧张特斯拉2020-2021年曾包满滚装船,其他车企有单无法出口

碰撞零分事件:一次影响深远的产品失败

2005年江铃陆风X6在ADAC(全德汽车俱乐部)碰撞测试中获得零分,这一事件的影响远超单一车型。它实质上冻结了整个中国汽车品牌进入欧洲市场的步伐,直接导致中国乘用车出口在此后多年集中于发展中国家。产品质量是出海的第一道门槛,质量不过关时品牌营销毫无意义。

上汽并购双龙的教训

中国车企出海的另一个典型案例是上汽对韩国双龙汽车的并购。由于内部外部准备不足,包括文化适配性和产品匹配等问题,上汽最终被迫退出,数亿美金的投资损失殆尽。这一案例说明,海外并购式出海对管理能力的要求,远高于单纯的产品出口。

四、疫情催化:从100万到400万的爆发

2020年新冠疫情成为中国汽车出口的转折点。张俊逸用一句反复强调的话概括了这段历程:

张俊逸
不要浪费一次良好的危机。2020年疫情开始以后,也是给了中国企业一个特别不容易的增长机会。到2021年一下子突破了200万台,超过了韩国,仅次于日本和德国。

爆发的三重驱动力

供给替代
国际供应链中断,中国车型填补空白
产品升级
制造能力成熟,产品具备世界竞争力
电动化窗口
新能源领域中国产品补充市场空白

疫情期间,国际汽车供应链遭受严重冲击,很多海外市场的车辆交付出现困难。中国车型凭借实际使用价值和性价比优势,获得消费者接受,对当地市场形成极大补充。与此同时,海运运力问题逐步解决,出口认证也陆续完成。

"危机即机遇"的产业规律

在全球汽车工业百年历史中,区域重心的每次转移几乎都伴随着大规模危机:日本车企借石油危机切入美国市场,韩国车企借亚洲金融危机后的成本优势扩张,中国车企借新冠疫情和新能源转型实现出口爆发。危机打破了既有的供需平衡和贸易惯性,为准备充分的新进入者创造窗口。

泰国市场的例证

在泰国这样的东南亚市场,传统燃油车领域中国的竞争力尚未充分展现时,在电动车领域中国产品事实上补充了当地市场的空白。消费者想买电动车时,可选的主要就是比亚迪等中国品牌的车型。这种"新品类先行"的策略,帮助中国车企在传统日系车强势区域打开了局面。

五、造车新势力的出海众生相

蔚来、小鹏、理想等造车新势力的出海策略各有不同,但共同面临一个核心命题:国内业务的稳定性决定了海外扩张的节奏。

张俊逸
攘外必先安内。一个企业要活好活下去,海外业务的发展一定也是依附在国内业务的基础上去发展的。国内业务的基盘不稳定的话,海外业务的发展可能也会受到挫折和挑战。
企业出海策略当前状态
蔚来以欧洲高端市场切入,布局换电站循序渐进发展,期待适合欧洲的小车型突破
小鹏最初瞄准欧洲,后因管理层和股权变动调整业务策略持续变化中
爱驰早期出口量较多国内业务受挫,国际业务随之收缩
哪吒中东和泰国市场正在进行积极的国际化努力
理想长期对出海保持审慎近期开始探索海外市场
领克欧洲市场,订阅制销售模式依托沃尔沃渠道有一定销量
销售模式

订阅制:所有权与使用权的分离

领克在欧洲推出的订阅制模式,是一种将汽车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的销售方式。用户可以按月或按季度订阅,灵活换车使用。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降低了消费者首次接触中国品牌的心理门槛,但同时也带来了残值管理和运营成本的挑战。订阅制本质上是一种"以服务换信任"的策略,适合品牌认知度尚低的市场进入阶段。

新势力出海的共性挑战

  • 新能源汽车是规模化竞争市场,头部与尾部差距越来越大
  • 没有一定的国内基盘量,直接考虑海外市场挑战很大
  • 过去WTO时代关税和非关税壁垒相对较少,现在大部分市场要求在当地建厂
  • 在当地建厂与简单的CPU整车出口是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

真正形成规模销量的是"有渊源"的品牌

在欧洲市场,真正形成规模化销量的并非造车新势力,而是与欧洲有历史渊源的品牌,如MG(上汽收购的英国品牌)和领克(吉利-沃尔沃体系)。这说明在成熟市场,品牌认知度和渠道资源仍然是决定性因素。新势力的高端定位和纯电属性虽然有差异化价值,但短期内难以支撑规模化销量。

六、日本汽车出海:第一次失败(1950年代)

将视角拉回到几十年前,日本汽车的出海之路同样充满曲折。日本车企的首次出海尝试发生在1950年代,以丰田皇冠进入美国市场为标志,结果遭遇了彻底的失败。

美国市场需求

  • 大排量、大车型
  • 适应宽阔平整的高速公路
  • 强调动力性和气派外观
  • 完善的销售和售后网络

日本车型特点

  • 马力不足、车身小
  • 为日本狭窄崎岖道路设计
  • 售价约2000美金(美国平均工资67%)
  • 无销售网络和售后配件体系
张俊逸
当时在进入美国市场的时候,海外策略根本就没有很成熟。他只看看啊这市场很大我就过来了。这跟中国早期可以类比——我们当时也是看欧洲市场很大我就进去了。

第一次失败的四大原因

中日首次出海失败的惊人相似

对比中国2005年碰撞零分事件和日本1957年首次出海美国失败,两者有高度的结构性相似:都是在产品尚未达到目标市场标准时贸然进入,都因产品质量或适配性问题遭遇全面挫折,都导致了整个国家汽车品牌形象的损伤。历史一再证明,出海的第一步必须是产品力的充分准备。

七、石油危机:不要浪费一次良好的危机

日本车企真正成功打入美国市场,是在1970年代石油危机之后。这是全球汽车工业区域重心从美国向日本转移的关键转折点。

张俊逸
所以我一直说,不要浪费一次良好的危机。危机也是个机会。70年代最大的事情就是石油危机。石油危机的情况下面,美系车动力性很强但是油烧得很厉害——油老虎。

石油危机对美国汽车工业的冲击

-50%
通用汽车利润降幅
-30%
通用营业收入降幅
-3x
福特利润由正转负

丰田的产品准备

丰田在1965年第二次出海前做了充分的产品调整:

维度第一次(1957年)第二次(1965年后)
动力马力不足提升马力,超过大众汽车两倍
道路适应为日本崎岖路面设计针对美国高速平顺性重新设计
价格2000美金(工资67%)比美国车便宜400-1000美金
重量-花冠自重950kg vs 美国车2吨
发动机小排量省油导向(vs 凯迪拉克8.2L V8)
销售网络西海岸、东部湾区设立经销商网点
中日汽车出口量增长对比(示意图)

省油是切入点,但制造体系才是壁垒

日本车凭借节能属性在石油危机期间切入美国市场,但真正让日本车企长期站稳脚跟的是其制造体系的优越性。丰田花冠自重仅950公斤(美国车的一半),价格便宜400-1000美金,油耗远低于美国车。这种全面的成本-性能优势不是单一技术突破的结果,而是整个制造体系(精益生产)的产物。

八、丰田创业史:从纺织到汽车

丰田汽车的创业故事,是一个跨代传承与战时机遇交织的典型案例。

张俊逸
丰田佐吉临终前把丰田喜一郎叫到跟前说:我搞了织布机,你要搞汽车。我们俩一样要通过发明为国家创造价值,为国家效力。丰田喜一郎汽车开发的第一桶金,实际上来自于他爸爸的棺材本——把纺织专利卖掉的钱。

丰田佐吉时代

日本纺织大王、发明家,创立丰田纺织。将长子丰田喜一郎送入帝国大学工学系机械专业。

丰田喜一郎接班

在丰田纺织从底层做起,十年后成为管技术的常务经理。认为汽车行业是未来梦想,开始拆装研究各国汽车。

1937年

在爱知县建立丰田汽车工业株式会社。但恰逢经济危机,企业差点倒闭。

战时军需

侵华战争期间,丰田被纳入战时军需工业品生产轨道,陆军买下所有货车,使企业获得生存机会。

朝鲜战争

美军在日本大量采购军用车辆,整个朝鲜战争期间美军购买46亿日元的日本车。丰田1951年扭亏为盈。

丰田喜一郎的市场直觉

丰田喜一郎的创业逻辑很有意思:当时美国已经每四人拥有一辆汽车,他推算日本一亿人口即便十人一辆也需要一千万台车,每台车十年寿命则每年需要一百万台。这种从人口结构出发的市场推算,和亨利-福特"让每个美国人拥有汽车"的愿景如出一辙。

历史轶事

民生牌汽车与丰田的微妙关联

中国第一辆汽车是1931年6月在奉天(沈阳)迫击炮厂试制成功的"民生牌"卡车,总重2.5吨,由张学良命名。然而造车三个月后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日本政府派遣一家织布机公司接手了民生汽车的设计和零部件,生产出日本的同和31C卡车。这家织布机公司正是后来的丰田。历史的因缘际会,在中日汽车工业的源头就已埋下伏笔。

九、本田宗一郎:小学学历的汽车名人堂

如果说丰田代表的是日本企业的秩序与传承,本田则代表了工匠精神与反叛创新。本田宗一郎是第一个入选汽车名人堂的日本人,他的创业经历充满传奇色彩。

张俊逸
你知道他创业的时候自己学历是什么?小学。他虽然不喜欢学习,动手能力极强。因为考试成绩差不是要家长盖章签名吗?他把自己自行车胎复制了自己妈的印章,伪造签名过关。

小学毕业

进入汽车修理厂当学徒,六年出师。老板给他一个独立的分店。

赛车手阶段

尝试当赛车手,一场事故差点失明,被迫放弃。

活塞研发

创办公司为丰田汽车研发活塞系统,获得丰田注资和赏识。

战后重建(1948年)

工厂被地震和美军轰炸摧毁后,将所有专利卖给丰田。随后以12人、16平方米创办本田技术研究所。

摩托车立业

从改装战前发动机造摩托车起步,搞出500多台。后自研发动机,开发出右手踏板摩托车——至今累计销售超10亿台。

1963年

推出第一台汽车:时速100公里的超迷你卡车,售出十万多台。

1970年代

思域(Civic)车型搭载CVCC废气再燃烧技术,油耗仅为美国车的40%,一跃成为巨型企业。

技术突破

CVCC技术:发动机的革命性创新

本田宗一郎凭借发明家本能开发的CVCC(Compound Vortex Controlled Combustion)废气再燃烧技术,实现了三个突破:燃油效率大幅提升、省油又提高功率、尾气排放环保到甚至可以省掉三元催化器就达到美国排放标准。当美国车还需要加装三元催化剂才能达标时,本田直接用发动机设计解决了问题。这一技术使思域的油耗仅为同期美国车的40%。

本田的管理创新

打破日本传统

  • 鲶鱼效应:精英员工带动后进
  • 末位淘汰制(vs 终身聘用制)
  • 最佳员工评选与现金激励
  • 拒绝儿子加入公司,避免裙带关系

尊重年轻人

  • 风冷vs水冷之争中接受年轻工程师意见
  • 与他battle的年轻人久米宗最终当上CEO
  • 拒绝将林牧市改名为"本田市"
  • "把企业名字作为城市名字,太荒唐了"

本田vs福特:两种创始人性格的对照

本田宗一郎与亨利-福特形成鲜明对比。福特是顽固的独裁者,不接受任何人的意见,甚至把儿子逼到抑郁。本田则对推翻自己观点的年轻人不仅不打压,还委以重任;名利上不争不抢,只专注技术。两人都是天才发明家和企业创始人,但管理风格的差异导致了两家企业截然不同的文化基因:福特的家族集权 vs 本田的技术民主。

张俊逸
很多消费者在说买本田车,事实上是买个发动机送一辆车。因为他在技术上真的是孜孜以求。

十、丰田精益生产:制造体系的革命

丰田生产方式(TPS)是现代制造业管理的里程碑。张俊逸指出,这套体系并非无本之木,而是在美国大批量生产理论的基础上优化演进而来。

管理体系

丰田生产方式(TPS)的核心原则

丰田精益生产的名称实际上来自于MIT(麻省理工)的研究团队。他们看到丰田表现突出,派人研究后总结出这套体系。在日本人自己看来,只有"丰田的生产方式"——由创始人丰田佐吉的"自动化"理念和副社长大野耐一的"拉动式生产"实践共同构建。

TPS的六大支柱

原则含义与美国车企的对比
价值创造企业存在就是赚钱创造价值,任何不创造价值的事情不关注美国车企在非核心领域投入过多
现地现物所有决策必须在现场做出,不依赖过去经验或理论美国管理层远离生产现场
持续改进(Kaizen)任何事情不追求第一次完美,而是不断缩小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美国追求一步到位的大项目
标准化SOP将所有动作和目标分解到极致细碎,确保一致性美国工人相对随意随性
团队改善改善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整体的、系统性的美国偏重个人绩效考核
尊重人不把人当机器管理,尊重个性和想象力流水线管理将人机器化

JIT(Just In Time)与看板管理

大野耐一发明的JIT生产方式和看板管理系统,其核心是"在需要的时间、以需要的数量、生产需要的产品"。这套体系大幅减少了库存浪费,提高了资金效率。相关的工具还包括现时存货管理(Just-in-Time库存)和Andon异常信号系统等。这些工具后来被全球制造业广泛学习和采用。

从美国学来,比美国做得更好

张俊逸指出一个关键规律:日本的制造体系并非原创,而是在美国大批量生产理论基础上的消化和反哺。同样的技术,日本人做得比美国人更精益、更便宜。全面质量管理(TQM)、统计过程控制等理论最初来自美国的戴明和朱兰,但在日本企业中得到了更彻底的实施。这暗示了一个现实命题:中国车企学了美日德的制造体系后,能否总结出一套中国固有的制造体系和打法来反补全世界?

十一、汽车区域重心转移的结构性逻辑

全球汽车工业的区域重心经历了从欧洲到美国、从美国到日本、如今可能从日本到中国的多次迁移。每一次转移都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产业技术、制造体系和地缘政治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全球汽车工业区域重心迁移

每次区域转移的驱动因素

时期技术驱动制造驱动地缘驱动
19世纪末-德国内燃机发明手工作坊欧洲工业革命
20世纪初德国美国流水线量产福特大批量生产美国崛起+两次大战
1970-90年代美国日本节能技术丰田精益生产石油危机+日本经济崛起
2020年代日本中国?电动化+智能化规模化成本优势中国崛起+能源转型
张俊逸
汽车产业最大的魅力所在,就在于它设计车型的周期比较长。每个车型既是工业品也是艺术品,甚至还有赌博成分。没有一家企业就算管理体系特别好,也不能保证车型一直受欢迎。只要一直在牌桌上、持续投入、不打错牌,总有成功的机会。

技术非线性跃迁是后发者的唯一机会

张俊逸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论断:如果技术发展是线性的,领先者就始终领先,只要不做错事就可以。但因为技术有转折,大家就有取舍,不同的取舍造成不同的结果。"人最重要的是选择,不是努力。"这解释了为什么日本选择氢能源、中国选择纯电动、欧洲选择混动,每个选择背后都是国家资源禀赋和战略判断的博弈。

中国崛起为汽车强国的条件

技术破局
电动化+智能化带来弯道超车机会
地缘变化
WTO体系调整,贸易格局重构
规模优势
中国汽车年销量占全球32%

十二、地缘政治:出海的最大变量

张俊逸在整期节目中反复强调的核心观点是:在出海这件事情上,政治风险和经济风险是同等重要的

张俊逸
在出海这件事情上,政治风险和经济风险是同等的重要的。日本的出海,既是它主动的需求,也是一种被动的要求。

中日出海的地缘环境差异

日本出海时的地缘环境

  • 主要矛盾是美苏对抗
  • 日本是"旁观者"角色
  • 美日同盟关系总体稳定
  • 石油危机中的对抗主体是中东vs西方
  • 日本可以相对安全地借危机扩张

中国出海面对的地缘环境

  • 存在中美直接对抗
  • 中国不是旁观者,而是对抗的主体
  • 面临欧盟反补贴调查
  • 中泰、中东南亚关系复杂化
  • 政治风险远大于日本出海时期

丰田的风险管理智慧

丰田在中国市场的布局策略值得深思。当大众在2019年达到中国市场50%占有率、宝马近30%、本田近30%时,丰田仅维持在16%。张俊逸认为这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有意为之——丰田追求的是利润增长而非激进的市占率,因为"如果发生潜在的政治风险时我该怎么办"。这种在总量增长和利润增长之间的平衡,是日系和韩系企业共同的战略选择。

欧盟反补贴:利益不统一的撕裂

张俊逸指出,欧盟内部在对华汽车反补贴问题上利益并不统一。这种不统一会造成内部的分解和分化,甚至可能动摇既有的贸易机制和体系。如果中国企业在反补贴裁定中败诉,将对出口产生抑制作用;如果胜诉,则会带来极大的销量突破。在这种撕扯中,"最终浪费的是市场的效率和机会"。

战略思维

日本资源禀赋决定的出海宿命

日本的出海实际上是被地缘和资源禀赋决定的。日本能源环境有限,所有资源都要进口,所以造省油的车;自主产业少,所以在汽车产业链上要把利润尽可能留在国内(发动机、内饰等核心利润);本土市场太小,不往外走就没有出路。鲁斯-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描述的日本民族性格——工匠精神与保守犹豫并存——也深刻映射在日本汽车产业的全球化路径中。

十三、中日出海对照:历史的镜像与偏差

将中国和日本汽车出海的历程并列对比,可以看到惊人的相似性,也能发现结构性的差异。

中日汽车出海关键节点对照

镜像式相似

维度日本中国
首次出海失败1957年皇冠入美失败2005年碰撞零分事件
失败原因产品不适配目标市场产品质量未达标
调整期约10年(1957-1965)约15年(2005-2020)
借力危机1973年石油危机2020年新冠疫情
核心优势省油、质量可靠、价格低电动化技术领先、性价比
被动建厂90年代后大规模在美建厂正在经历(欧洲、东南亚要求建厂)

结构性差异

日本出海的有利条件

  • 美日同盟,地缘风险相对可控
  • WTO体系下自由贸易环境
  • 供应商协力会体系(爱信、电装等)
  • 渐进式、几十年的耐心布局
  • 燃油车技术路线相对确定

中国出海的独特挑战

  • 中美对抗格局,地缘风险极高
  • WTO体系正在被改写
  • 新能源技术路线仍在演变
  • 出口爆发速度快但可持续性存疑
  • 尚未形成中国特有的制造体系品牌
张俊逸
天底下没有新鲜的事。以史为鉴是最重要的事情。当你在看中国现在出海遇到的挑战问题和动力的时候,回顾一下看看国际企业是怎么走到出海这条路的,那可能就会有一些价值。

日本车企成功的终极原因:在当地扎根

日本车企能在美国长期站稳脚跟,关键不是价格战或技术碾压,而是真正在当地扎根。在新兴地区建厂、造出受欢迎的产品、给当地工人良好的教育和待遇。到后来丰田在美国已被认可为"美国的一份子"——"曾经有一段时间在美国公路上四辆车里面就一辆是丰田"。中国车企出海如果只停留在CPU(整车出口)阶段,就永远无法达到这种融入度。

十四、日本车企的危机与现状

日本车企的全球化历程并非一帆风顺,曾遭遇美日贸易摩擦、丰田召回事件等重大危机。

美日汽车贸易战

当日本车企在美国市场份额不断扩大时,美国对日本实施了反倾销、价格限制和税收等打压措施。日本应对的方式是:一方面积蓄力量、开拓中国等新兴市场进行平衡;另一方面在美国被动建厂,以本地化生产缓解贸易摩擦。随着美国战略重心从中日美转向中美对抗,日本反而获得了喘息空间。

2010年丰田大规模召回事件

事件背景与阴谋论

2010年前后正是通用与丰田争夺全球销量第一的关键时期。2007年丰田已成为全球第一,2008年正值通用百年庆典——却因金融危机陷入困境需要政府救助。在此背景下,丰田因油门踏板问题召回约230万台车,国会要求丰田社长出席听证会,事件被严重政治化。张俊逸暗示这背后有"危机战"甚至"阴谋战"的因素。

产品是底线,政治只是放大器

虽然丰田召回事件可能有政治化操作的因素,但张俊逸强调:不能只怪美国政府。这也是历史的警示——车企不能吃老本,产品安全和质量是最基本的底线。如果产品本身有问题,政治对手自然会抓住把柄放大。后来高田安全气囊事件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日本车企的现状

优势

  • 整体利润率和发展状况不错
  • 东南亚市场根基稳固
  • 混合动力技术积累深厚
  • 全球供应链管理经验丰富

挑战

  • 新能源技术路线犹豫不定
  • 不愿放弃混合动力优势
  • 纯电动车转型滞后
  • 氢能源路线跟随者不多,产业化受挫
能源战略

日本为什么执着于氢能源

日本专注氢能源而非纯电动,背后有深层的资源禀赋逻辑。如果造电池需要各种稀有材料,以日本本土的条件材料不足。而氢能源对于靠海的国家来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才是我长治久安的理解,这才是日本一个国家的初心。"但由于跟随企业不多、产业化步骤遇挫,日本也在反思和调整。这种"赌博运"式的技术选择,正是张俊逸所说的"人最重要的是选择不是努力"的真实写照。

十五、中国车企出海的未来推演

张俊逸对中国汽车出海的未来持谨慎乐观态度:销量一定增长很快,但加速发展、线性发展还是遇到波折,"高度不确定"。

张俊逸
销量一定增长很快,但真的是加速发展还是线性发展还是会遇到波折,这个是非常高度不确定的。它不仅受制于中欧关系、中泰关系、东南亚关系,还受制于中美之间的关系。

日本出海经验给中国车企的四大借鉴

1
打有准备的战争,深入了解当地消费者需求
2
拥有独到的核心技术,实现差异化竞争
3
建立自己的制造体系和管理方式
4
靠品质化优质产品在当地站住脚

出海企业面临的核心风险清单

  • 合作伙伴风险:海外经销商和合作方的可靠性
  • 经营风险:远程管理、本地化运营效率
  • 外汇汇兑风险:货币波动对利润的侵蚀
  • 双边政治关系风险:远大于经营效率问题
  • 法规适配风险:不同国家的安全、排放、认证标准差异巨大
  • 文化适配风险:上汽双龙案例证明文化冲突可以导致并购彻底失败

从CPU出口到本地建厂:质的飞跃

张俊逸反复强调,在当地建厂与CPU整车出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过去中国车企的出口以整车运输(CPU)为主,辅以CKD/SKD散件出口。但现在越来越多的市场要求在当地建厂,这意味着中国车企必须完成从"卖产品"到"建生态"的转变。日本经验表明,丰田直到1990年代才大规模开始海外建厂投资——这是一个需要几十年耐心积累的过程。

终极命题:中国能否创造自己的制造体系

德国发明了内燃机,美国创造了流水线,日本发展出精益生产。中国学了美国的、日本的、德国的制造经验,现在销量在不断提升。但中国能否总结出一套自己固有的制造体系和打法,能够"反补全世界"?张俊逸认为,这才意味着中国能够真正站上世界汽车工业之林。目前还没有看到这样的体系出现,但这是中国汽车工业必须回答的终极问题。

中国汽车出口风险-机遇矩阵

启示与延伸思考

1. "别浪费大危机"是一条普适的产业规律

从日本借石油危机切入美国市场,到中国借新冠疫情实现出口爆发,全球汽车工业的每次区域重心转移都伴随着大型危机。危机打破了既有秩序,为有准备的挑战者创造窗口。但关键词是"有准备"——日本在危机到来前已经完成了产品调整和渠道建设,中国在疫情前已经积累了十余年的新能源技术。没有准备的企业在危机面前只会加速淘汰。

2. 政治风险是出海的第一变量

本期最重要的警告是:政治风险与经济风险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中国车企面临的地缘环境比当年日本复杂得多——日本是美苏对抗中的"旁观者",而中国是中美对抗的"当事方"。欧盟反补贴、各国本地化建厂要求、外汇管制等政策风险,随时可能将出口增长曲线拦腰折断。丰田将中国市场占有率控制在16%的做法,值得中国车企出海时借鉴。

3. 从"卖车"到"扎根"的范式转换

日本车企在美国最终被接纳为"美国的一份子",靠的是在当地建厂、造受欢迎的产品、给工人良好待遇。中国车企目前仍主要停留在CPU整车出口阶段。从出口到建厂到被当地社会接纳,这是一个可能需要几十年的渐进过程。急于求成反而可能激化贸易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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