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波透露,他写《茅台传》并非带着既定答案,而是出于一个简单的好奇——中国A股市值第一居然是一瓶酒。"为什么不是互联网公司?为什么不是IT公司?为什么不是华为?"这个让很多人觉得"很丢脸"的事实,驱动了他进入茅台的写作。
吴晓波强调茅台走到今天"依然存在偶然",但偶然的背后有企业家精神的支撑。从王茅、华茅、赖茅三家竞争中,赖茅(赖永初)最具企业家精神——他会做营销、会请律师讲知识产权、有品牌意识和双标意识,产量也比较大。这些在1940年代的中国是极为超前的商业意识。
茅台曾经连续亏损16年,但因为两个特殊因素得以存续:一是北京外交部的用酒,二是外贸出口的贡献。吴晓波称之为"两外"——茅台带有很强的国家任务模型。"因为你要花花费,因为你这个就要拿来款待全球的元首,所以你的质量一定要好。"
吴晓波专门算过:茅台历史上总裁、董事长被抓进去、撤职的起码有10个左右,但管生产技术的厂长从来没有被抓进去过。这个"偶然性"保护了茅台的技术传承。对于民营企业,这种保护可以通过"家族宪法"或"董事会机制"来实现。
纪克良担任茅台厂长32年,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前面最长的周开良大概17年,未来也不太可能再有人做32年。吴晓波称他为"世界级的企业家"。
纪克良看上去"特别不像一个企业家"——不是那种很有愿景、很有战略性、很有人格魅力的类型。他就是"一个小老头",性格固执,本质上是一个技术员。"他成为今天这个位置,也是被逼得一恐一恐,恐上去了。他也不是很想干。"
吴晓波指出,茅台的技术变革和产品创新与我们熟悉的家电或互联网公司完全不同——它是"基于经验的量化数据"驱动的,是"另外的维度"。这种维度在过去被认为"没有任何意义",但今天看来恰恰是未来企业竞争力的重要来源。
吴晓波强调纪克良"有很大的现代性"——匠人精神是底层,但他同时具备现代商业意识。
吴晓波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判断:未来中国做企业,学腾讯挺难的,学茅台可能相对还容易一点。原因是中国已经进入"保守主义时期",高速发展结束了,"原来靠讲个故事、获得一个商业模式创新、一个小的技术就能够获得财富的周期已经没有了"。未来需要"非常沉静地去做一件事情"——这恰恰是茅台半个多世纪在干的事。
吴晓波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企业家分为六个代际,每一波都有鲜明的时代烙印。
| 波次 | 时间 | 代表人物/企业 | 核心特征 |
|---|---|---|---|
| 第一波 | 1978年后 | 乡镇企业、年广久 | 农民创业、草根、"求富欲望最强" |
| 第二波 | 1984年 | 联想、海尔、万科、健力宝、科龙 | 城市体制改革、城市边缘人士、退伍军人、小官员;后发战略获益者 |
| 第三波 | 1992年 | 陈东升等"92派" | 第一批知识分子/公务员下海,社会公共意识特别强 |
| 第四波 | 1998-99年 | 新浪、网易、腾讯、百度、阿里 | PC互联网,全球化一代,天生有资本意识和风险投资 |
| 第五波 | 2012年 | 滴滴、美团、字节跳动 | 移动互联网,"最凶猛""最血腥""最没底线" |
| 第六波 | 当下 | 尚未定型 | "越级创业",有产阶级的孩子,高速发展结束,市场充分饱和 |
吴晓波认为当下这一波"最奇怪"——它不是技术浪潮推动的创业,而是国家发展阶段所推动的创业。前五波创业者都是"无产阶级"("三亿农民都是无产阶级""北京地下室"),但这一波是有产阶级的孩子。他们的创业动力、路径、模式、资本来源都完全不同。
求富欲望最强。年广久作为符号人物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告诉你"一个文盲都能创业成为有钱人";另一方面暗示"那些创业发财的人,其实有可能是文盲"。
后发战略的获益者。替代战略+成本优势+规模优势+下沉市场优势。"特别容易出大家伙"——王石处于这一波。
开始具备公共社会意识。这批人是知识分子和公务员,"社会公共意识情怀特别特别大"。
全球化、资本意识、无产权问题。"基本上都是本科生了,严洪都是研究生了"。他们在纳斯达克或香港上市,天然有风险投资——这是"革命性的一代",财富创造模式不再需要从政府层面获得。
最凶猛、最血腥。PC模型已跑通,无非拷贝到移动端。时间紧迫性极强——团购、打车、共享单车,"互相拿刀砍的都是"。三五年之内出一个大家伙,"剩下的就寸草不生"。
吴晓波对移动互联网那一波的判断极其尖锐——这是最凶猛、最血腥、最没底线的一代。
尽管移动互联网那一代"最血腥",吴晓波仍然认为互联网这一波人对商业的想象力超过前一代。因为84年那波企业家生活在一个"有对标物的时代",但互联网一代"很快就发觉在中国做互联网和美国不太一样",于是开始了真正的自我创新。
王石曾问吴晓波一个深刻的问题:"我的父亲是行政官员,我的母亲是西北族妇女,我也没有受到过商业训练。那么我以及我这代企业家的基因是从哪里继承的呢?"
吴晓波的回答是两个字——"传"与"统"(即"传统"拆开):
吴晓波指出,在革命叙事的年代,企业家实际上是一个"保守力量"——"革命就要摧毁一切,企业家是要保住所有的东西"。他写《跌荡一百年》的核心使命,就是要在革命叙事中呈现商业的角色。
吴晓波举了一个被掩盖的历史细节:五四运动从北京几个大学生的游行,变成全国性的"罢学罢工罢市"浪潮——罢工的人谁给他们发工资?推动力量是大量的民族资本家和商人。他们有政治诉求,通过资助街头运动来表达。"我自己不能做,你往前冲,我给你面包吃。"
吴晓波指出,从民国以来到1949年的所有企业家,"没有一个是幸存者,所有的人都是失败者——从人的记忆来讲,肉体来讲,财富来讲,都没有被记得下来。都倒塌了。"写《跌荡一百年》就是要把这件事写明白。
吴晓波曾经描述中国企业家的特质:特别焦虑、强烈的家国情怀、对超速成长的渴求、隐藏于内心的不安全感、对官商文化的崇拜、对狼文化的痴迷。他认为这些特质从第四代(1998年互联网)开始发生巨大变化——因为互联网一代的财富创造不再需要从政府层面获得。
吴晓波指出,中国企业家与欧美相比,最大的一个隐痛是"跟政治纠缠得太深"——而且这个问题并不是1949年以后才出现的。
十三行商人、白商和晋商,基本上都是跟官商勾结产生的结果。
有的是主动纠缠——如实业救国,"把船沉在长江里阻止日本人"。有的是被动的。
"你还是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去跟政府勾兑一些资源。"
互联网这一代是"革命性的一代"——财富创造模式和资源获取不再需要从政府层面获得,而且互联网本身成为了新的基础设施。
吴晓波做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中国已经不会再出现当年晋商或90年代产权改革那一类的企业家群体——"第一,他们的资源土壤已经消失了;第二,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这样的机会已经彻底结束了。"
当张小珺追问为什么不把当下这一代定义为"AI驱动的创业者"时,吴晓波给出了一个非常反主流的判断。
吴晓波认为AI"仅仅还是一种替代","并没有产生意识形态学的变革"。更关键的是——AI工具有很大的平台性和通吃性。它不像PC互联网或移动互联网那样"属于所有的人"。
吴晓波以自己女儿和女婿为例——他们在做一个小酒馆,"就那么大房间"。这不是失败,这就是新时代的创业常态。
当张小珺问"这不就是你喜欢的人生吗"时,吴晓波坦承:"我现在还算运气好。我们这一代人本质上都没这个机会。"——意思是他们那一代人在高速增长期被推着走,没有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人生",而今天的年轻人反而有了这个可能。
吴晓波所说的"越级创业"并非贬义——它指的是:这一代人不是被一个巨大的技术浪潮推着走(如互联网),而是在一个成熟经济体中,以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节奏,做一件与自己相关的事。规模不大,但可能更真实、更可持续。这与茅台的逻辑高度一致:不需要全中国人都喜欢你,找到你的600万人就够了。
吴晓波写了一篇文章《你吃你的苦,我吃我的苦》,"没想到影响会那么大"——说明代际之间的沟通确实是大问题。
吴晓波刷到一个82岁院士的视频——院士说"我每天晚上工作到两点钟,是为了下一代不吃苦"。吴晓波对此强烈反对:"你想啥呢?你熬到两点是你的事。你吃苦,你孩子就会不吃苦?你攻克了个课题,然后后面就没事了?新的课题比它更难。"
吴晓波和女儿是同一所高中(杭州学军中学)毕业。他是学校"历史上文科第一名",照片挂在墙上。女儿毕业时学校请他做老校友演讲。然后女儿的同学说:"你是吴X的爸爸?"——女儿三年来告诉同学,她爸爸是"喜士多的店长"。
访谈当天恰好有热搜:张泽天净资产600亿,排清华校友财富榜第六。张小珺指出:"90后似乎没有出现特别大的创业者企业家,但却出现了一个特别有钱的富太。"吴晓波追问后也承认,90后中几百亿级的创业企业家确实想不到——"张一鸣是84年的嘛。那一波结束了。"
张小珺直接追问:"在今天讲企业家精神,会是一个太老套的话题吗?"吴晓波的回答非常坚定:"不会。"
吴晓波引用德鲁克《创新与企业家精神》的核心论断:二战以后到1980年代中期,企业家管理企业的方式被延伸到了企业组织以外——延伸到政府组织、NGO组织、宗教组织。这就是所谓的"企业家经济"。
吴晓波认为企业家精神不仅属于企业家——"一个政府官员如果拥有企业家精神,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有激情的政府官员"。企业家精神的本质是创新、冒险、创造价值的精神,它可以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吴晓波对未来中国企业的竞争力做出了一个清晰的二分法:
"你能不能结合在一起呢?你最牛逼。"
吴晓波特别提到一个消费升级的信号:在一瓶400美金的威士忌、400美金的葡萄酒和400美金的白酒之间——中国消费者愿意选择中国白酒。这种文化自信给了茅台式企业新的机会。
张小珺问吴晓波:"您采访这么多不同代际的企业家,最有心灵共鸣的是哪一代人?"
原因很直白:"那说明是水大鱼大的,大家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吴晓波和互联网那一代人年龄相仿,亲切感更强。而与84年那一波(柳传志、张瑞敏等)相比,差异在于互联网一代对商业的想象力超过前一代。
吴晓波坦承,跟互联网那一波人在一起是亲切的,但"茅台确实它的道逻辑挺陌生的"。这恰恰说明了茅台模型的独特价值——它代表的是一种大多数人(包括写商业书的吴晓波)并不熟悉的、慢节奏的、匠人式的企业存在方式。
一个小细节透露了代际关系的微妙:吴晓波写了那么多书,他的女儿到现在一本都没读过。"所以我很能理解我女儿的。你爸爸做得更好,其实对她来讲可能就是个灾难。"
| 判断/数据 | 具体内容 |
|---|---|
| 茅台市值 | 2-3万亿人民币,A股市值第一 |
| 茅台年利润 | 五六百亿 |
| 茅台年销量 | 6000万瓶,核心消费者约600万人 |
| 茅台核心产区 | 13.65平方公里,产能天花板不可突破 |
| 茅台工艺 | 165个细节工序,30个环节 |
| 纪克良任期 | 32年厂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
| 茅台亏损年限 | 连续亏损16年(历史上) |
| 茅台高管被撤/抓 | 约10个,但技术管理者从未出事 |
| 创业浪潮 | 6波:1978/1984/1992/1998/2012/当下 |
| 84年代表企业 | 联想、海尔、万科、健力宝、科龙等 |
| 张一鸣出生年 | 1984年——"那一波结束了" |
| 张泽天净资产 | 600亿,清华校友财富榜第六 |
| AI创业判断 | 不会带来巨大创业机会,反而赢家通吃 |
| 未来创业形态 | 小创业、小生意、越级创业 |
| 未来企业竞争力 | 两条路:技术控制力 / 文化审美历史控制力 |
| 吴晓波最共鸣的一代 | 互联网那一波(马化腾等),"水大鱼大" |
| 对90/00后的建议 | "找一件自己喜欢的事,长长久久地做" |
| 中国经济阶段判断 | 已进入"保守主义时期",高速发展结束 |
| 官商关系转折 | 互联网一代(1998年后),财富创造不再依赖政府 |
吴晓波并非在唱衰创业,而是在描述一个结构性转变:当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进入中低增长,"水大鱼大"的时代确实结束了。但这不意味着没有机会——它意味着机会的形态变了。从"做大"变成"做久",从"规模取胜"变成"品质取胜",从"讲故事融资"变成"沉静地做一件事"。茅台用半个世纪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性:一年只卖6000万瓶,找到600万忠实用户就够了。
与主流叙事(AI将带来创业黄金时代)相反,吴晓波认为AI的平台性和通吃性会消灭而非创造大量创业机会。他举的服装设计案例极其具体:一个AI工具做得足够好后,整个行业可能就用一两个工具——"结束了"。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当下大量"AI+X"的创业可能是一场错觉——最终受益的不是千千万万的创业者,而是少数平台。
王石的追问("我们的基因从何而来")揭示了中国企业家阶层的深层焦虑:他们没有传承(历史断裂),也没有道统(价值观不清晰)。吴晓波花了大半生在做的工作,本质上就是为这个阶层建立"传"(梳理历史)和"统"(确认价值观)。而他的结论是:企业家并不特殊,"就是中国社会各阶层中的一部分"——这种去神圣化、去妖魔化,本身就是一种道统的建立。
在一个崇拜马斯克式颠覆者的时代,纪克良的形象几乎是反面:没有愿景、没有魅力、固执、"呆若木鸡"、不想干。但正是这种"反企业家"的性格,让他能在32年里把一个产品琢磨透。这暗示了一种可能:真正的长期价值创造,也许不需要"企业家明星",而需要的是匠人式的耐心和不动摇。吴晓波所说的"在未来都有",意味着纪克良式企业家可能比马斯克式企业家更有普适性。
吴晓波对第五波(移动互联网)的评价——"最凶猛、最血腥、最没底线"——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的创业文化如此焦虑和内卷。那一波树立的"范式"是:三五年之内做成大家伙,否则寸草不生。但这个范式在第六波可能完全失效——因为"水大鱼大"的前提消失了。当下创业者最大的认知挑战,可能就是从移动互联网的"速度和血腥"范式中走出来。
吴晓波用自己女儿的故事揭示了一个几乎所有成功者都会面临但很少承认的问题:你的成功本身就是下一代人的压力。女儿对同学说"我爸爸是喜士多的店长",这不是叛逆,而是自我保护。这个故事比任何理论都更有力地说明了:每一代人的苦是不同的,而且往往是上一代人的"成就"所造成的。
从无产阶级农民(第一波)到城市边缘人(第二波)到知识分子(第三波)到本科/研究生(第四波)到"最血腥"的技术精英(第五波)到有产阶级的孩子(第六波)——中国企业家的出身在持续上移。这意味着创业门槛在不断提高,也意味着创业的动机在根本性地改变:从"求富"到"寻找意义"。吴晓波对女儿说"做自己喜欢的人生",恰恰是这个趋势的最终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