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王亚军(前龙湖集团CSO、专注战略与组织研究)以黄仁勋的一句话作为整期讨论的基石:
王亚军将此提炼为"执行合一"——战略就是执行,执行就是战略。他指出,自己十年前就开始以这个切入点思考战略问题,"从那个词开始,去慢慢的去开始做很多东西,你会发现很多东西它会被产生出来"。
王亚军将英伟达的管理方式纳入一个他称为"高创业力敏捷组织"的框架进行解读。他强调,英伟达的做法"单独拿出来一个,很难看懂,但连起来是非常有道理的"。网上关于英伟达管理方法的信息都是点状的,缺少系统性呈现。
王亚军反复警告:学习英伟达不能学具体做法,要学底层逻辑。"很多人学东西的时候,并不是学他的底层逻辑,而是学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举了有赞创始人白鸦去英伟达参观后只学到"CEO要亲自关注"的例子,认为这种学习是表面的——黄仁勋开全员会的目的是提供context(上下文/信息),而非control(控制)。
英伟达最令外界震惊的管理实践之一:60个高管直接向黄仁勋汇报,远超管理学通常建议的10-15人管理带宽。
这是赋能的逻辑,而非管控的逻辑。王亚军表示"一点都不吃惊",因为龙湖集团当年也有大约50人直接向CEO汇报。
王亚军特别指出:60人扁平汇报只是在高管这一层。往下层级仍然需要"管理"意义上的管控。这意味着:对高管和对总监、经理的人才要求、工作方式是完全不同的。黄仁勋自己也说,他不参加运营类的会或信息更新类的会,这些由高管自行负责。
60个直接汇报的高管,薪酬完全相同。这在外界看来难以置信,但王亚军认为其逻辑自洽:
王亚军坦言,很多组织层级膨胀的原因是外部招聘——"从外面招一个人,这个人以前是副总裁,你就必须给他副总裁他才会来"。但他认为这条路走下去"问题会越来越大"。另一种方式是靠"一起做很牛的事"来吸引人,而非靠title。
黄仁勋不做一对一谈话(1-on-1),这与大量管理学专家的建议完全相反。
这种方式能运行的前提是:组织文化中,公开讨论错误不被视为"让谁没面子",而被视为学习机会。这需要长期培养——黄仁勋不怎么开人,团队在一起工作时间长,"这个东西慢慢就长在一起了"。
黄仁勋在很多场合反复使用一个词:推理(Reasoning)。
黄仁勋不告诉大家结果,而是和大家一起思考"我们如何解决一个问题"。他的思考方式在不断和大家一起推理的过程中,让组织里很多人学会了这种方式。虽然没有正式写下来说"这是我们公司思考问题的方式",但通过长期共事,它已经成为组织的隐性知识。
王亚军将此与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联系起来。虽然马斯克更早公开讲第一性原理,但黄仁勋也大量使用——通过推理推演未来可能的样子,而非根据过去其他公司的做法来做决策。
王亚军对"十家公司里有八家这么做所以我们也这么做"的方法论做出尖锐批评:"这种样子的思考方式都没有一种时间的概念。你见得越多,学得越多,越没用,越会让自己的思维方式变得离本质越来越远。"参观企业也一样——"你能参观出啥呀?真的本质东西它不是让你来参观的。"
王亚军引入了软件开发领域的康威定律(Conway's Law)来解释英伟达组织与产品的关系:
一个组织的沟通结构会决定它的产品结构。不只是组织架构图,而是组织中信息实际如何传递、人们实际如何协作,会直接映射到产品的架构设计中。
这个定律原本只在软件开发领域被讨论,但王亚军认为它同样适用于硬件公司:
网友评价英伟达的组织"sounds kind of like a GPU(就像一台GPU一样)"获得了高赞。王亚军认为这个比喻非常精准。
GPU式组织的核心不是"每个人都很弱",而是信息流通的速度和带宽足够大。英伟达通过全员会、公开反馈、邮件机制等方式,构建了组织内的"高带宽总线"。这使得60个独立决策节点能够高效协同,而不需要一个"中央处理器"来逐一调度。
黄仁勋不主动裁员,这在科技行业极为罕见。王亚军承认"蛮震惊",但指出丰田等企业也有类似实践。
人不是僵化的、固定的。"很多的突破性的东西,都是一开始很痛苦,痛苦了很长时间,到最后有所突破。"——就像Hinton的深度学习理论被边缘化多年后终于被验证。
不追短周期的规模扩张——"你越追逐短周期的快钱,你越会这样子(裁员),你越这样子,没人去创新。"房地产行业很多公司就死在三四线城市需求大涨时盲目扩张上。
黄仁勋只做"现在还没有的市场",去创造新市场,而非进入已有市场竞争——这避免了产能过剩导致的裁员循环。
"你的成长性也许是第一要素,然后才是你的专业性。"专业强但成长性差的人只能用一段时间。
王亚军指出一个被忽视的逻辑链:不断裁人换人 → 没人愿意做长周期的创新(因为可能中途就被裁了) → 公司只能赚快钱 → 最终加杠杆赌博,一次失手就倒下。"如果不断裁员搞这个东西,没人去创新的。创新需要花时间比较长。"
"我们去看一个企业的时候,不应该去说这个企业是一个伟大的企业,我们最好是说这个企业在这个阶段是一个伟大的阶段。"英伟达目前处于高速增长、供不应求的状态,不裁员的做法"也许是他过去30年一直这样做,但不等于未来不会发生变化"。
黄仁勋不做五年计划,不做三年计划,甚至不做一年计划。
不做计划的本质是:承认未来不可精确预测,因此把组织能力建设在快速感知变化、快速决策、快速行动上,而非建设在"精准预测未来然后按计划执行"上。这与GPU的并行试探逻辑一脉相承——不是算好一条最优路径然后执行,而是同时探索多条路径然后快速收敛。
张小珺追问:分布式决策对任何公司都有效吗?王亚军给出了清晰的适用边界:
王亚军批评当前管理教育:"很多讲各种管理的课程、培训、包括商学院的一些内容,往往是从工业时代的管理模式来的。"中国改革开放到WTO后的增长期,由上到下管理确实有效——"你要去讨论分布式决策,可能会给你白眼,觉得你是看书看多了。"但现在环境已变。
"有全球成功的大企业开始用这种方式,向更多的人来去表达,说你看这是另外一种玩法。"英伟达的价值不只在于它的GPU产品,还在于它用实践证明了一种非传统管理模式的可行性。
王亚军分析,黄仁勋做这件事的核心目的是获取"现实感"——公司的脉搏、正在发生什么。这些信息在他脑中形成拼图,用于判断"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和我们想要去的地方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状态"。
英伟达有一个特别大的场地,用于黄仁勋每月开全员阅读会,讲述过去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下个月准备干什么。王亚军强调,这与其他公司的all hands meeting有本质区别:
王亚军指出,在传统科层制组织中,"有一些管理者他就是要控制信息的流通,来让自己获得更长久的权利"。这是整套系统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信息不平等导致决策质量差,但信息控制者恰恰以此维持权力。
王亚军对管理本质的思考经历了两个阶段:
管理的核心是协同解决问题、产生决策、由此产生行动。决策和行动都需要协作,否则大家都当个体户就好了。
在决策和行动的过程中,不能只用原有知识,要不断产生新知识来做更好的决策、更好的行动、更好地改变世界。
王亚军用一个精彩的类比解释新知识为何重要:"石油是资源吗?当我们不知道怎么用石油的时候,石油不是资源。数据是资源吗?我们不会用数据的时候,数据不是资源。" 环境领域有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废物,只有还不知道怎么用的资源。"
黄仁勋在与Stripe创始人的访谈中提到英伟达的核心价值观之一是Love and Care(爱与关爱)。这与他做的很多看似"理性"的事情形成了一个看似矛盾但实则一致的整体。
如果一个企业没有爱,是不会有创新的。恐惧永远是创新的敌人。很多公司的传统工业化管理方式主要是用恐惧来管理企业,然后在需要填ESG表的时候再加点关爱的东西。但底层逻辑没有打通。
王亚军从黄仁勋为了不吵醒家里的狗狗而调整自己起床时间的故事中,读出了他的共情能力——"他能感受到狗狗的需求,对声音和震动的不同识别,他的敏感度不一样。他会不会也同样把这用在对人上面?我想是会的,因为他是一种思考习惯。"
如果企业有"讲道理"的习惯——不因资历深、地位高就说了算,而是讨论"为什么这样,是不是可以有不同的方法"——组织就会形成对过程的关注。有了对过程的关注,才可能发现黄仁勋所说的"未来成功的早期指标"。没有这种推理过程,CEO只能靠"你要不把它做出来,要不给我滚"——这在需要创新创造的领域里得不出好结果。
王亚军在讨论敏捷组织时提出四个核心价值观:真实、透明、平等、信任。其中信任是最底层也最难建设的。
| 来源 | 信任公式 |
|---|---|
| 麦肯锡传统公式 | 有本事 + 不自私 + 不装不端 |
| 哈佛教授版本 | 共情能力 + 逻辑(可预判性)+ 真实性(Authenticity) |
关于"逻辑"的重要性,王亚军做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就像开车一样,最怕转弯不打灯的人。"逻辑让别人知道你不是拍脑袋、不是被情绪驱动,是可以预判的——这是信任的基础。
信任不是一次性建立的,而是由小到大、不断进化的过程。一开始先投入一点信任,对方回报善意,然后双方逐步加码。如果一开始就要求"希望大家有信任",然后说"你看没信任我们玩不了"——这是不对的。信任不是拼凑式的,不是可以瞬间出现的东西。
"一个有信任的公司比一个没信任的公司,市值长期差别会是五倍到十倍。"不看理想抱负,看钱——也应该解决这个问题。
"你先把自己放到一个说真话、想被别人信任的位置上。在这过程中你可能会碰到别人伤害你,但这就是你作为高管要付出的代价。"——领导是先走一步的人,不是在后面挥枪让别人冲锋的人。
先在几个点点燃信任的火种,让少数人先建立信任关系,再逐步扩展。过程中把"特别顽固不化的"人移除——哪怕他水平高能力高。
王亚军在节目尾声提出了一个替代"木桶理论"的全新组织隐喻:竹林。
60个高管就像地面上独立生长的竹子——各自健壮、各有方向。但他们的横向拉通在"土壤之下"完成,是有机的、相互依存的。这种横向协作解决问题的能力,使得CEO不需要关注每一个具体决策,只需关注"系统的运行状态"。王亚军在龙湖的经验也验证了这一点——"董事长和CEO其实都不太需要在具体业务上花精力,但做得还不错"。
如果一个公司"由上到下的力量特别大",横向就会弱。横向弱 → 协作弱 → 甚至互相挖坑。因为"你不需要对彼此负责,你只需要对上负责"——这就回到了信任缺失的恶性循环。
王亚军将英伟达的所有管理实践统合在一个他称为"高创业力敏捷组织"的框架中。以下是该框架的核心要素:
| 维度 | 英伟达的实践 | 底层原理 |
|---|---|---|
| 组织架构 | 60人扁平汇报 | GPU式并行架构,消除信息瓶颈 |
| 激励机制 | 高管薪酬完全一致 | 消除地位差异,注意力放在事上 |
| 决策方式 | 分布式决策 + 公开推理 | 信息民主化,速度优先 |
| 反馈机制 | 取消一对一,现场公开反馈 | 集体学习效率最大化 |
| 信息流通 | 全员会 + Top 5邮件 + 不写文档 | 信息平权,获取现实感 |
| 人才策略 | 不裁员,折磨成伟大 | 相信人的成长性,长期主义 |
| 战略规划 | 不做长期计划 | 承认不确定性,快速应对 |
| 文化根基 | 爱与关爱 | 创新需要安全感,恐惧是创新的敌人 |
| 价值观 | 真实、透明、平等、信任 | 信任是进化的,领导先走一步 |
| 协作模式 | 竹林式横向拉通 | 有机连接,而非机械拼凑 |
王亚军透露,华为内部对于新业务、创新业务,不使用BLM(业务领导模型)。BLM主要用于相对稳定阶段的业务管理。但很多从华为出来的人在给创业公司培训BLM——"底层逻辑就会有问题,华为自己都不这么搞了"。
英伟达在公司内部大量使用AI——"是比较早的,边做这个边用AI的,不是只靠人的"。王亚军认为,AI解决了知识的整理和检索问题,但能不能创造出未来所需的新知识,目前还做不到。"但未来会不会能提出假想、设计方案、去验证?我觉得是会的。"在AI还做不到这一步的窗口期,人类组织如何做更多的知识创造工作,是最关键的问题。
| 概念/数据 | 具体内容 |
|---|---|
| 直接汇报人数 | 60个高管直接向黄仁勋汇报 |
| 员工总数 | 约2.8万人 |
| 高管薪酬 | 60人薪酬完全一致,"精确到一美元或一美分" |
| GPU核心数 | 单芯片上万个core vs CPU最多约60-120个core |
| 邮件机制 | 每天早上看上百封员工邮件,内容为"最重要的五件事" |
| 全员会 | 每月一次全员阅读会 |
| 黄仁勋执掌时间 | 30年持续管理公司 |
| 核心价值观 | Love and Care(爱与关爱) |
| 信任与市值 | 有信任 vs 无信任的公司,长期市值差异五到十倍 |
| 战略文档 | "只有一页纸,用了好几年,每年微调半句话" |
| 康威定律 | 组织沟通结构决定产品结构 |
| 四个价值观 | 真实、透明、平等、信任 |
| 不裁员口号 | "I will torture you into greatness" |
| 组织隐喻 | 竹林(横向根系连接)vs 木桶(机械拼凑) |
| 分析框架 | 高创业力敏捷组织 |
| 龙湖实践 | 约50人直接向CEO汇报,无五年/三年战略 |
康威定律原本是软件领域的概念,但王亚军将其推广到硬件公司:英伟达的组织架构(大量独立决策节点+高带宽信息通道)与GPU的芯片架构(大量core+高速互联)形成了精确的镜像关系。这意味着,企业如果想做出真正创新的产品,可能需要先改变自己的组织沟通结构——而不是在旧组织上"贴"新技术。Intel在CPU时代的组织优势,可能恰恰是它在GPU时代的组织劣势。
英伟达的多项实践——取消一对一、公开反馈、全员会、Top 5邮件、不写文档、高管薪酬平等——看似散乱,但统一指向一个目标:让信息不再是权力的来源。在传统组织中,中层管理者通过控制信息流通来维持权力地位。英伟达系统性地消除了这种可能性。这是所有其他实践的前提条件。
这三条看似独立的反直觉实践,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在高不确定性环境中,组织的核心能力是探索和学习,而非执行和控制。不裁员=保留组织记忆和学习积累;不做计划=承认未来不可预测;不做一对一=最大化集体学习效率。三者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为"持续探索"而非"精确执行"优化的组织操作系统。
王亚军提出了一个犀利的逻辑链:创新需要失败 → 失败需要被接纳 → 接纳需要安全感 → 安全感需要爱 → 恐惧驱动的组织不可能有持续创新。这意味着Love and Care不是锦上添花的文化装饰,而是创新的基础设施——就像GPU需要冷却系统才能运行一样,创新组织需要"爱"才能运行。
中国企业管理话语中充斥着纵向概念(向上汇报、向下管控、层级晋升),对横向协作的讨论极其稀缺。王亚军的竹林隐喻指出:英伟达60人扁平架构能运行的秘密不在于"扁",而在于地下根系的横向连接——高管之间有有机的、自发的协作网络,把大量问题在CEO介入之前就解决了。木桶理论(板+箍)描述的是机械拼装,竹林理论描述的是生命体。
王亚军指出,中国的管理教育(商学院、培训、咨询)大多源自美国二战后的工业化管理模式。这套体系在WTO后中国经济上行期确实有效,但现在环境已变。更严重的是,很多从华为等大企业出来的培训师,教授的是这些企业的旧方法论(如BLM),而这些企业自身已经在内部放弃了这些方法论。学习者学到的是"过去的过去"。
黄仁勋说"战略不是文字,战略是行动"。王亚军将此提炼为"执行合一",并认为这是理解英伟达所有管理实践的钥匙。如果战略就是执行,那么:战略不需要写成文档(不做计划);做战略的人就是执行的人(扁平架构);评估战略的最好方式是在执行中实时反馈(公开推理);战略的知识存在于执行者的头脑中(不裁员)。一切由此展开。
黄仁勋为了不吵醒狗狗而调整作息的故事,王亚军从中读出的是:共情能力是领导力的底层操作系统。共情让你理解别人的需求和状态,这是"与大家一起推理"的前提,是"爱与关爱"的具体表现,也是"信任进化"的催化剂。相比之下,"有威严、结果导向"的CEO模型可能只适用于确定性高、不需要创新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