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张小珺直接提出核心问题:"AI对于理想意味着什么?"李想的回答只有五个字——"意味着未来的全部"。这个判断不是跟风OpenAI,而是来自2022年9月燕西湖战略会的既定方向。
有人问理想员工"你相信理想是人工智能企业吗?"回答都是"不相信"。李想的态度很坦然:"技术在变更的时候,不相信都是很正常的。"他拿增程车类比——最初员工预测理想ONE月销最多1500辆,大部分人认为只能几百辆。但创业者相信的就是那些"看着不是那么明白的事"。
李想坦言汽车之家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在移动互联网生态选了一个非常垂直的领域,"可能为了一棵树,错过了一个森林"。所以第三次创业时,他的原则是:"我要选择一个森林,做那个森林里最大的,无论多么难。"
李想用AI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成长模式——学习、验证、成长——"非常像人工智能的预训练、后训练、包括强化学习"。
没有电脑,靠读电脑杂志和书籍学习。被质疑"是不是有自闭症"。面对的所有东西都是质疑。
三年的信息积累在实践时"提供了巨大的帮助"。找到了"学习→验证→成长"的有效模式。用Telnet获取大量信息。
赶上PC互联网时代,但"不懂得什么是创业",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做了全世界最早的WAP站、Windows Mobile版、iOS版、安卓版。抓住了移动互联网窗口。2009年网站竞争就结束了。2013年IPO。但选了垂直领域——"为了一棵树错过一个森林"。
"我比汽车厂商更懂怎么做互联网和大型软件,我比互联网公司更了解怎么制造一辆车。"选择了森林而非一棵树。
李想认为"天时地利人和"有清晰的顺序:排第一的是天时=技术(能源变革+信息变革);第二是地利(中国和美国才有做AI的条件);第三才是人和(用户和组织)。做燃油车做到极致也卖不到BBA十分之一销量,但增程车+软件体验+部分AI体验,"很短时间就可以追上奔驰宝马奥迪"。
李想对基座模型的判断极为坚定:"基座模型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操作系统+编程语言。"由此推导——掌握基座模型的公司才能在下一代竞争中生存。
结论:"OpenAI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公司……甚至它的了不起程度超过了当年谷歌。"全球AI聊天产品,OpenAI占80%份额,月访问量36亿,第二名Gemini只有2-3亿。"大家尊重事实有多么难。"
中国有几百家电动车企业,因为供应链完善。但李想追问:"未来有哪些企业能去做基座模型?" 他认为这是真正的分水岭——正如智能手机时代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操作系统。
李想将AI最终实现AGI的过程描述为三个阶段,这是他对产品形态演进的完整思考。
| 阶段 | 关键词 | 特征 | 类比 | 责任归属 |
|---|---|---|---|---|
| 第一阶段 | 增强我的能力 | AI是辅助,最终兜底在人。用Midjourney画画还要PS修改;L3自动驾驶需要人监督 | 黑莓(方向盘=键盘) | 责任在人 |
| 第二阶段 | 成为我的助手 | 给AI发任务,它独立完成并承担责任。L4车可以自动接孩子 | iPhone 4 | 责任在AI |
| 第三阶段 | 归基家人 | 不需要指示和任务分配,AI是家庭成员和组织者。了解你、你的孩子、你的朋友。记忆可以延续 | 超越iPhone | AI有智慧而非仅有能力 |
李想的描述极为具体:"可能我的肉体不存在了,但是我的记忆会变成他的一部分。我的后代想了解我,很容易,只要跟他聊就在跟我聊,没区别。"这不是技术愿景,而是他信仰AGI的根本原因——让人类的记忆得以延续。他甚至说:"连我都可以被他去延续。"
理想同学从车机APP进入手机,意味着理想要与豆包、Kimi、ChatGPT正面竞争。李想的逻辑是:"一个有效的大模型的产品,尤其你在掌握基座的前提下,它会在所有的设备之上、所有的服务之上。"
李想提出了一个独特的出海思路:传统车出海只有功能,智能车出海需要匹配当地应用(高德、QQ音乐等),在小国家极难对接。但如果AI能直接调API、生成所有音乐和功能,"我就可以去任何一个国家了,而且给他提供从来没有的体验。"
李想提出了本次访谈最重要的技术判断之一:语言智能和空间智能终将合并为VLA(Vision-Language-Action)模型,这是通往L4自动驾驶和真正智能体的唯一道路。
理想内部将AI分为两条线:语言智能(MindGPT/大语言模型)和行为智能/空间智能(端到端自动驾驶)。李想认为:"一个人如果只有语言智能,他足够聪明;如果只有空间智能,他只是一个普通工种。人是这几个结合。"
当前VLM(Vision Language Model)的局限:训练了几十亿张图片,但都是二维的,缺乏三维向量空间能力。理想正在尝试"往语言模型里放三维向量的token来做预训练"——用墨卡托球的方式给语言模型赋予三维空间能力。
尽管端到端用的是纯视觉,李想坚持保留前向激光雷达。原因极具体:中国深夜高速上有尾灯坏的大货车停在主路、不标准的道路施工。摄像头在无光线下只能看到100米出头,激光雷达可以看到200米,支持130公里时速AEB。
理想在自动驾驶上做了两个相对激进的决策:(1)用只有一个模型的端到端(同行多用两个模型);(2)中国车企中第一个取消前毫米波雷达。
决定启动端到端,配齐资源,准备好200人团队——从那一刻起大概一个月时间第一版模型就训出来了(训了几十版模型)。李想请经纬张颖一起试驾:
李想用爱人学车的故事说服团队理解端到端 vs corner case的区别:
李想提出了一个独到的企业技术演进框架,用汽车工业史串联从流程到AI的四个阶段。
| 阶段 | 名称 | 核心 | 历史代表 | 作用 |
|---|---|---|---|---|
| 1 | BT (Business Technology) | 流程 | 福特流水线、丰田精益 | 标准化生产——上万零部件可靠组装 |
| 2 | IT (Information Technology) | 控制 | SAP、Oracle | 把流程跑在软件里,用于控制而非创新 |
| 3 | DT (Data Technology) | 数据驱动 | 互联网公司自建软件 | 获取原子级数据→最佳实践→强化学习式训练人 |
| 4 | AI | 能力 | 基座模型+VLA | DT中的最佳实践 = AI后训练的全部 |
早期招丰田质量专家、现代成本专家——发现他们写不出know-how,"模型在他脑子里",只有遇到问题才能诊断。有了DT后,高成功率低成本的完整闭环就是最佳实践,直接呈现在数据系统里。实例:常州二工厂从开始生产到产能爬满只用15天(传统企业6-12个月)。
王牌销售(月卖二三十辆)vs 普通销售的最大差异因素:不是外貌或性格,而是"对信息数据和工具的使用"。DT给每个人提供了有效的反馈机制——"比较像RLHF的强化学习方式"。
理想持续优化:开足够多站点、优化每个细节(站位、软件交互)、高质量第三方充电桩认证加入体系。MEGA用户充电NPS已涨到接近90分。北京MEGA车主现在去崇礼滑雪、去阿那亚度假都只开MEGA,燃油车闲置。
L系列成功期间,最强的产品大将(刘杰、范浩宇、汤靖)被调去构建千亿级运营体系——这是必须补的课,但客观上导致MEGA产品评审会上"身边是总监和高级经理,而不是VP"。李想坦言"MEGA并不是所有方面都是天花板",虽然不后悔补运营课,但承认"对产品能力有一定的耽误"。
大模型之前:企业提供的是功能(冰箱是功能,放在不同地方有不同体验)。获取功能的方式是体验——愿意做小白鼠、提前消费就能获得领先认知。李想是中国第一辆雪佛兰Volt增程电动车的使用者(40多万)、iPhone 1的早期用户。
大模型之后:企业提供的是能力。能力从外界看是看不明白的。必须搞研究工作→搞技术方向→做技术研发→产品化。"前两个步骤做不好,直接去产品化,根本不行。"正如杨植麟所言——"石上雕花"。
但李想强调这是"瓶颈"而非骄傲——他现在要把能力变成体系,让汤靖等人也能做出好产品。"早期带着做业务做产品是必须的。但到这个阶段我就是瓶颈了。"
李想在访谈中透露,2024年他在"人"方面最大的收获来自3000多人的校招团队。这些90年代末和00年代初的年轻人给他带来了认知冲击。
"理想同学都是校招团队创造的。"前两天技术展示会,AI相关产品有一半以上都是校招团队做出来的。13-14级的校招直接做出17-18级的能力和价值。"这比我们那些人优秀太多了,优秀十倍以上。"
张小珺看了李想的日程后发现他"相对清闲":一周只有9个会,十点前没有会,晚上没有安排。李想的时间分配遵循三分之一法则。
李想一直打游戏——"从来没间断过",每天一到两个小时,最常玩守望先锋。但游戏对他的意义远超娱乐。
李想的核心认知:社会就是一个天梯。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学、选公司——都是天梯方式。游戏把天梯体制做得最好——它还建立了职业、人际关系、运营、分配方式、激励方式。"如果不好,大家就不玩了。"
公司管理就是管理一个对所有人公平的天梯。消费者也喜欢天梯——销量排行榜在前面的企业就是更受信任。
能上能下,公平透明。激励、收入、晋升都按天梯规则。游戏是最好的天梯设计。
对孩子、爱人、朋友——付出等于回报。不是竞争,是陪伴。
李想说影响他最大的游戏不是主流大作,而是大宇出的《阿猫阿狗》——"从那款游戏开始,我开始理解各种关系。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事的组成,是由人和关系组成的。"那款游戏虽然是动物和人的竞争,但对关系的刻画非常深刻。
李想引用《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第一个习惯"主动积极",但给出了独特的解读:主动做选择 + 保持积极心态。
李想退学不是叛逆——"我一点都不叛逆,该结婚生孩子结婚生孩子,我是个挺正常的人"。退学是一道选择题:
2008年5月,汽车之家几个小股东要把李想和樊铮赶出公司。融不到钱、现金流断掉、内部股东挑战。"那是至今为止最困难的一次。真的会自己伤心到会哭。"
和解时,合伙人邵震说出了李想的根本问题:"你一个人在死扛。公司遇到困难你不告诉我们。我们愿意把房子抵押了来支持公司发展,但你不给我们机会。"
从那以后李想学到两件事:(1)对自己好——"我如果从来没有吃过糖,怎么给别人甜头。"于是买了宝马X6(之前开Polo)、开始休假、处理好了感情关系(08年认识的女朋友变成了现在的老婆)。(2)让别人帮忙——不再死扛,和团队共享困难与选择。后来的融资困难都是提前找张颖、找王兴,"在现金还够6个月使用的时候就去找"。
李想的爱人会研究所有汽车公司的财报、所有产品、每个KOL——"她自己也一直在认真地学习继续成长。我们的关系就特别好。"
王宁教给李想的关键认知:做IP的东西不要做功能。理想同学的盲盒由00后团队设计——"只能做功能等于陪伴和情绪,不应该有任何功能。一旦提供了功能,就不再具备情绪价值。"
| 判断 | 具体内容 |
|---|---|
| AI = 理想的未来 | "意味着未来的全部" |
| 年研发投资 | 100亿人民币 |
| OpenAI全球份额 | AI聊天产品80%,月访问量36亿 |
| L4实现时间 | 3年内(即约2028年),需VLA实现 |
| 端到端能力上限 | 只能解决L3(500-1000km接管),不能解决L4 |
| 2025年MPI目标 | 500公里一次接管(提升10倍) |
| L4门票条件 | 5万+辆车在路上 + 自研VLA基座 + 足够的钱(人才+算力) |
| 中国大语言模型目标 | 进入前三 |
| 空间智能目标 | 中国第一 |
| Agent实现时间 | 中国3年内,美国更早 |
| MEGA市场现实 | 50万+MPV市场月销4000辆,理想做到25%=1000辆 |
| MEGA充电NPS变化 | 30多分 → 接近90分 |
| 常州二工厂产能爬坡 | 15天爬满(传统6-12个月) |
| 校招规模 | 3000+人(研发+管理),从2022年开始 |
| 校招团队表现 | 13-14级做出17-18级价值;AI产品50%+由校招创造 |
| 超级跑车可能性 | 2030年有50%概率做一辆AI超级跑车 |
| 万亿收入条件 | 实现L4自动驾驶——最先进技术+完全不同的产品体验+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式 |
| 机器人判断 | 100%会做,但不是现在——"L4自动驾驶不实现前,什么机器人都没法实现" |
| CEO时间分配 | 三分之一人、三分之一产品、三分之一AI |
| 每日游戏时间 | 1-2小时,每天不间断 |
| MBTI | INTJ |
| 孩子数量 | 6个 |
| 推荐创投机会 | 围绕AI的记忆来构建体系(2C方向) |
| 推荐书籍 | 《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 苹果三部曲(乔布斯传+Tim Cook传+Ive传) |
李想反复区分"功能"和"能力":功能时代靠体验获取,小白鼠就能领先;能力时代必须搞研究→搞技术方向→做研发→产品化,前两步做不好直接产品化"根本不行"。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坚持自研基座模型即使目前排名十名开外——因为基座模型是操作系统+编程语言,不掌握就永远是应用层。这个认知差异可能是未来汽车行业真正的分水岭。
李想提出语言智能和空间智能终将合并为VLA模型,并且理想已经在"往语言模型里放三维向量的token来做预训练"。这个判断在2025年初提出时相当前瞻。如果成立,意味着同时拥有大语言模型和自动驾驶体系的公司(理想、特斯拉)具有结构性优势——它们有独特的三维空间数据来训练VLA,而纯软件公司和纯硬件公司都缺这一块。
这不是空泛的数字化转型口号。李想给出了极具体的案例:DT需要满足三个条件(面向客户闭环、原子级数据、嵌入财务),缺一不可。而DT的最佳实践恰好就是AI后训练的数据来源——这解释了为什么"你得是卖智能车最好的企业,才能去做自动驾驶训练"。后训练时代,业务数据就是护城河。
相比行业里流行的"AI助手"、"AI Agent"叙事,李想提出的第三阶段"归基家人"有独特的深度:AI不是工具,而是家庭成员和组织者;它延续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记忆;它需要的不是能力,而是智慧。这个愿景让"理想同学"获得了一个远比"个人助手"更大的产品空间——如果最终要成为家人,那进入手机、电脑、眼镜就只是起步。
从游戏中提炼出"社会就是天梯"的认知,并将其应用于销售体系、岗级职级、激励方式——这是一种极少被正式讨论的管理哲学。关键洞察是:天梯必须公平且能上能下,但天梯只适用于工作和社会,不适用于家庭。"把公司当成家,又回到家里搞天梯"——这个错配可能是很多组织和家庭问题的根源。
这个区分比表面看起来更深刻。做对错题的人"天天证明自己正确"但什么都不做;做选择题的人会评估收益和风险,自己承担责任并迭代。李想用AI领域的例子精确说明:"后训练做得好,为什么不能学?"——做对错题的人会说"他不做预训练有个屁用",做选择题的人会说"我能从他的后训练中学到什么"。
2008年的生死危机让李想学到了对自己好——这不是鸡汤,而是直接改变了他的管理方式、融资策略、家庭关系。从开Polo到买X6、从一个人死扛到提前找张颖、从不会沟通到现在能让高管放心地跟他吵架一两个月——这个转变的起点就是"先在意自己"。延伸到对00后的管理——"真的发自内心的在意,认真听"——其实是同一个逻辑。
13-14级做出17-18级的价值、AI产品一半以上由校招创造——这不是个案,而是系统性现象。李想的解释是:他们受了最好的教育、心智成熟、对AI的使用与生俱来、每个人都有完整的解决方案。管理方式也完全不同——不需要告诉他们怎么做,"认同他就可以了"。如果这种模式是可复制的,它可能意味着传统的"先学三年再独立"的人才培养模式正在被AI时代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