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梦醒(孟醒)拥有极为罕见的"创业-投资-产业-投资"四段式职业经历。他三岁半随母亲(CMU博士、第一代留学生)赴美,六岁回国不会说中文,十四岁再赴美读高中——"带着文曲星去参加考试"。这种反复切换环境的童年经历,塑造了他对"不舒适区"的偏好。
在美国经历Techstars加速器(拿到YC的fly out但选择了Techstars,因为"进了加速器以后拿到投资的比率最高"),在国内经历微软加速器。第一份工作在JP Morgan做投行,专门帮公司做IPO。
加入雷军创办的顺为资本做全职投资人。三年投了约20家前沿科技公司,以AI和自动驾驶为主,包括小鹏汽车、Momenta、北醒光子等。
加入滴滴自动驾驶子公司任COO。管理整体团队约1000人,直接汇报线200-300人。推动公司从实验走向商业化实体。
加入五源资本(原晨兴资本),以合伙人身份回归。"当好多人开始离开VC的时候你回来了"——梦醒选择在行业最冷的时候入场。
梦醒坦言,从产业出身进入VC行业的人一般是"功成名就了,然后去当一个Venture Partner(兼职投资合伙人)"。像他这样创业-VC-产业-VC走过两次完整旋转门的人,"好像我也不记得有谁"。他引用了戴雨森(从创业到真格基金)作为少有的成功转型案例。
梦醒2016年加入顺为时,基金还在投"比较传统的移动互联网"和"农村互联网"。他因为AI背景,希望把前沿科技带入投资主题。
梦醒把VC比作"当小学老师"——创业项目像学生,你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帮助他们,然后他们毕业了,"教师节的时候回来看一下老师"。但他发现"我的成长速度好像没有我投的最优秀的创业者快",内心"还是痒痒",想更深入地做一件事。
"我19年加入自动驾驶的时候,是一个自动驾驶刚刚由盛转衰不好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是我最舒服的时间点——就是在行业里面没有形成共识或者说产生反共识的时候去做一件事情。"梦醒的逻辑:行业好的时候缺少变化的动力,且"大家也很难分清到底你自己做了什么"。
梦醒在顺为期间投资了小鹏汽车,但他谦称"最大的credit肯定是雷总的不是我的",因为何小鹏与雷军关系久远,小鹏汽车是顺为一定会看的项目。
梦醒投资Momenta时,公司只有九个人,在他那轮之前只拿了一点点天使投资,"基本上可以算是第一轮"。
2016-2017年所有自动驾驶创业公司成立后大概两三个月,就从Autonomous Stuff买了一辆林肯MKZ改装,让车能跑起来——"这是最容易给投资人证明技术还行的方式"。但Momenta直到成立将近第二年才拿出第一辆Demo车。
梦醒评价Momenta团队是"卖相中等的公司"——"会有人因为他的背景来去投他,但他一定不是行业里卖相最好的公司"。四个创始人组合有"非常优秀的少年天才科学家"和"很实干型的年轻leader",是一个"战斗力很强的团队"。
梦醒完整复盘了从2016年到2024年自动驾驶创投的完整周期曲线,堪称一部行业兴衰编年史。
梦醒强调自动驾驶创投的兴衰由三个周期"环环相扣"——资本的冷热、技术/业务的进展、以及人才的流向。三者并不总是同步:2021年资本达到顶峰时行业"没什么突破",2022年行业有技术突破时"没人开始加注了"。
| 时期 | 资本状态 | 业务/技术状态 | 关键事件 |
|---|---|---|---|
| 2016-2017 | 疯狂涌入 | 创业公司纷纷成立,Demo车上路 | Cruise被GM以10亿美元收购的刺激 |
| 2018-2019 | 第一次波谷 | VC投不动了(估值3-5亿美金),频率倒闭 | 很多公司进入"尴尬期" |
| 2020 | 稍微转好 | 公司开始探索阶段性商业化 | 特斯拉从400亿涨到6000亿美金 |
| 2021 | 历史巅峰 | 上更多车、更大规模测试,但无实质突破 | 图森上市、SPAC狂潮、主权基金直投 |
| 2022-2023 | 全面转差 | 有些技术突破、业务调整 | 图森退市、Embark退市 |
| 2024 | 趋于平稳 | 头部化明显,一波上市潮 | Aurora留存,国内公司备案出海上市 |
梦醒给出了三个叠加原因:
梦醒对比当时正常创业的估值:"起步可能1000万到2000万美金,而且可能都已经有prototype、有demo、甚至已经有一些业务数据了。反正自动驾驶,什么都没有。"
梦醒承认"今天看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大模型时代的起步估值远超当年自动驾驶。但在当时,"根本就没法投"是很多投资人的真实感受。
2021年是自动驾驶创投的"历史制高点",但梦醒指出一个深刻的讽刺:资本最热的时候,行业并无实质突破。
梦醒指出,当时一些自动驾驶公司上市的招股书用的是未来五年(六十个月)的PS Ratio(市销率)来估值——"一个科技公司今年收入可能是零或者一点点收入,然后你用五年之后的预测"。
梦醒坦言"我没想到21年就会重新上到一个高峰期,让那些濒临灭绝的公司或者说一些我们觉得已经变得很理性的公司突然又变得不理性了,给了大家一个二次变得不理性的机会"。这次续命并非每个行业都会发生——他认为自动驾驶行业"运气是好的"。
梦醒分享了一个反直觉的统计发现:
"早期如果拉升估值很高,意味着很早期其实就是一个很有共识的行业或团队,靠共识高而不是靠拿出来的业绩来融钱。"
团队有压力去证明自己——"性价比最高的方式就是用高价去招很多很贵的人或者卖相更好的人进来"。
"因为我开始起步太快了,公司太快了,所以我把所有的领域行业方向都试一遍"——如果有韬光养晦的机会,会更谨慎地发展方向。
"赶上资本的低潮,也许是三年之后也许四年之后——收缩团队,重新调整。这个轮回已经出现了很多次了。"
当前沿科技公司需要早期维持卖相,"链路最短的卖相方式是什么?就是PR、招人和做一些看似有用但其实可能并不是那么有用的事情"。这不是创始人的错——"前边进来的投资人也希望你保持这样的卖相,能够吸引后边的人来走"。
梦醒指出,自动驾驶是一个"没有这个领域的专业人才"的行业。人才来源经历了几次迭代:
| 时期 | 人才来源 | 核心能力 |
|---|---|---|
| 早期(~2014前) | 汽车系体系 | 汽车控制、简单感知 |
| 过渡期 | 自动化系 | 状态机、状态预测、算法 |
| 2016-2017后 | 计算机视觉/机器学习 | 深度学习感知系统 |
| 国内特殊来源 | 百度(2014年开始做自动驾驶) | 早一两年的身位优势 |
| 海外输入 | Waymo(2009年开始)、Cruise(2014年) | 很多公司在美国开分支吸引人才 |
梦醒认为大模型产业与自动驾驶创投的"起步太像了",当前大模型大约走到了自动驾驶的2018年阶段。
1) 假设不会有"二次续命"的窗口,在资本收缩前完成业务小闭环;2) 提前做资本层面的控制——"无论是业务发展路径上的控制,还是人员财务上的调整";3) 在最好的周期按最坏的方式花钱和建团队——"在最好的时候想着明天就会不好"。
梦醒回归投资后,最想做的是"比YC更早期、更重的孵化"——他认为YC本质是加速器而非孵化器。
梦醒列举了三个他心目中的"真孵化"榜样:
| 人物/机构 | 代表作 | 特点 |
|---|---|---|
| Michael Spicer (Sutter Hill) | Snowflake | 直接担任CEO三四年,80%精力在这一家公司 |
| Jack Abrahams (Atomic) | 多家公司 | 深度参与创建和孵化 |
| Flagship Pioneering | Moderna等 | 从医药原理上游拆分——"有这么个病,需要三个药效原理,分别有哪些研究机构可以提供解决方案,组织团队做出来" |
互联网可能在某个时间点也是前沿科技,但本质上是生产关系的变革——"它杠杆已经存在的生产力,使得它变了"。今天的前沿科技更多是生产力的变革——需要推动一件事情的发生,不是"把生产关系摆对了以后生产效率自然就上来了",而是需要做出"一个完整的闭环的产品"。
梦醒承认这种理想模式"有时候是奢望的"——一般投资人可能参与不进去,或者早期因为不够有共识而"不看好"。"没有那么多钱是不是也能得到它这样的成功状态?也不好说。"滴滴和美团"早期融资最早期的融资不多",但共识拉得很快,"很快就站在了顶端"。
万辆级规模以上的车在多个城市跑通,用户把它当作常态化产品(不是科技体验尝鲜)。干线物流同样实现。港口码头等场景可能更快。
自动驾驶开始渗透到今天还没有使用的场景——分时租赁(不用车时自己还回去)、私家车自动充电(晚上自己开到充电桩)。
机器人的自主移动、自动轮椅、轻型外骨骼——梦醒"特别兴奋的一个方向"。
梦醒引用Chris Emerson的框架:人能分清"从来不work"到"有时候work",但很难分清"有时候work"到"大多时候work"再到"永远work"。"你看到一个demo它work了就认为它work了,甚至假设它为all times work。"但如果看后台大数据,"100次里面30次问题、10次问题、3次问题——对于你简单测试来讲你都看不出来区别,但中间可能差非常非常多倍。"
| 指标 | 具体数据 |
|---|---|
| 梦醒在顺为投资数量 | 约20家前沿科技公司(2016-2019三年) |
| 滴滴自动驾驶团队规模 | 整体约1000人,直接汇报线200-300人 |
| 投资Momenta时的公司规模 | 9人 |
| 2016-17年自动驾驶天使轮估值 | 7500万-1亿美金("什么都没有") |
| 正常创业天使轮估值 | 1000万-2000万美金(有prototype和业务数据) |
| VC单笔投资上限 | 3000万-5000万美金(对应3-5亿美金估值时的10%-15%) |
| 特斯拉2020年市值变化 | 从400多亿涨到6000亿美金(一年十几倍) |
| 上市招股书估值方法 | 使用60个月forward PS Ratio(正常最多用12个月) |
| Cruise收购价 | 10亿美金(GM收购,至今无"第二个Cruise") |
| 2016-17年创业公司存活率 | 约50%(含转型,L4纯存活极少) |
| YC标准条款 | 很少一笔钱(最早约10万美元)占6%-7%股份 |
| 天使估值>1亿美金的成功率 | "好像还没有很成功的案例"(非资源型前沿科技公司) |
| 大模型当前阶段对标 | 相当于自动驾驶的2018年 |
| 自动驾驶行业宽容期 | 七八年 |
| Aurora市值恢复 | 比2021年最高峰还差五六倍 |
梦醒的整个职业轨迹都在践行反共识:2016年在移动互联网尾巴投前沿科技,2019年在自动驾驶由盛转衰时加入滴滴,2024年在VC行业最冷时回归投资。他的逻辑不是简单的逆向投资,而是"在行业里面没有形成共识或者产生反共识的时候去做一件事情"——因为那时候才有变化的空间,也才能分清自己做了什么。
梦醒的统计发现——天使估值超过一亿美金的非资源型前沿科技公司"好像还没有很成功的案例"——揭示了一个深层矛盾:前沿科技需要时间去迭代,但高估值带来的维持卖相的压力会迫使公司用链路最短的方式(PR、招贵人、多方向试错)来证明自己,而非踏实做产品。这不是创始人的错,而是一个由投资人、市场预期和公司机制共同构成的陷阱。
自动驾驶行业在2019年陷入低谷后,2021年因特斯拉暴涨、SPAC工具、主权基金直投等多重因素获得了一次意外的续命机会。梦醒明确警告大模型行业:不要假设会有这样的二次续命——"做最好的身体准备就是不会出现一次2021年这样的状况"。在资本收缩前完成业务闭环是唯一可靠的策略。
"做L4是为了改善辅助驾驶"这个误解持续了相当长时间。实际上L4适合做出行服务,而如果你"出行服务在有人驾驶的时候都没做好",做L4就缺乏商业逻辑。这个教训对今天的AGI讨论有直接映射:做最强大的通用AI不等于就能做好垂直应用。
梦醒从投资到产业再回到投资后获得的最大优势不是人脉或声望,而是判断维度的增加——"我直接走入到一个公司里面,参与了它的创办过程、成长和规模化的过程"。他认为投资最重要的是"你得见过最好的,你才能知道它涨成最好的之前它可能是什么样"。这在前沿科技投资中尤为关键,因为早期几乎没有财务数据可依赖。
互联网创业杠杆已存在的生产力,前沿科技创业需要推动新生产力的发生。这意味着前沿科技创业不能靠"把生产关系摆对了"就自然成功——你需要做出一个"完整的闭环的产品"。大疆和石头科技是理想案例:经历长时间发展,做出来时"以超强的姿态出现",靠产品而非叙事存活。
梦醒引用Chris Emerson的四阶段模型,指出自动驾驶(以及所有前沿科技)的核心困境是:进步往往是"无声的小变化",外界看不出区别。100次里30次出问题和3次出问题,对简单测试来说"看不出来区别"——但中间差了非常多倍的工程努力。这解释了为什么资本周期和业务周期经常脱节,也是前沿科技创业者与投资人之间最大的信息不对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