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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研究 Deep Dive

李一帆口述激光雷达11年创业史

#111 你仔细想行业的机会来自哪?是国家、民族的机会
张小珺Jun|商业访谈录 · 禾赛科技创始人兼CEO李一帆 三小时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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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 李一帆其人:从"光屁股写代码"到机器人博士
  2. 创业原点:三个清华人与200万美金
  3. 拿着锤子找钉子:天然气、空气质量与痛苦的前两年
  4. 激光雷达的顿悟:从柏林到上海的关键转折
  5. 99.5%降本:芯片化与设计驱动的降本哲学
  6. Pandar 40与产品哲学:文人傲骨与反平替路线
  7. Drive.ai的秘密武器:第一个百万美金订单
  8. 博世入局与车规级转型
  9. 理想汽车:从甲乙方到同一个公司的两个部门
  10. 纯视觉vs激光雷达:仿生不是第一性原理
  11. 从功能件到安全件:激光雷达的质变
  12. 三人治理:反共识的股权平分与决策机制
  13. 全球化的反思:从"抢钱逻辑"到与世界共处
  14. IPO与资本市场:20%概率论与二级市场沟通
  15. 硬科技创业者的三条教训
  16. 国家、民族与企业家使命
  17. 关键数据汇总
  18. 启示与延伸思考

一、李一帆其人:从"光屁股写代码"到机器人博士

1986
出生年份
ENTJ
MBTI性格
~10亿
美金总融资额
2014
公司创立年

家庭与成长

李一帆的父亲是"中国第一代人工智能工程师"——实际是中国第一代大学生,学的专业叫"工业企业自动化控制",那个年代称为"模糊数学"。母亲是医学院教授。

李一帆
我人生第一台电脑是91年的。我父亲说我们这一代的小朋友长大,如果没有写代码的能力,是没法生存的。所以我差不多是从91、92年就开始了。我爸的原话叫做"光屁股的时候就写代码"。

学术路径

保送清华(物理奥赛 + 信息学奥赛)

专业是精密仪器(精仪),班长,一等奖学金。对光电和机器人技术从小感兴趣。

2007年赴美,UIUC读博

方向是机器人控制——"一个人走路机械怎么不会摔倒"、"如何能抓住东西"。博士论文写的是机器人摔倒概率检测。"你摔到了百分之多少这种感觉"。

博士期间的关键领悟

研究控制多年后才意识到:一个东西如果控制不好的最根本原因,是感知不够好。抓不住杯子不是因为控制算法差,而是机器人没看明白杯子的位置和形状。

硅谷工作:WD(西部数据)

担任Principal Engineer,控制硬盘磁头运动——"有点像一个全速飞行的飞机要在跑道上捡起路边所有的高尔夫球"。控制已极度"雕花",但这种微观优化让他渴望更大的事。

被波士顿动力拒绝

李一帆曾投简历给波士顿动力,但被以"我们做的很多东西跟国防相关,不太会找非美国人"为由拒绝。他坦言当时失望,因为"除了波士顿动力没有第二家"做机器人的顶级企业。但回头看,如果当年加入波士顿动力,"实际上也还是变成了一个科研工作者"——因为从14年到24年,机器人方向"起码还没有形成足够的商业化"。

"人人网红人"时代

李一帆在留学期间,每天晚上9点在人人网(原校内网)发美国生活见闻——照片、文字、攻略。一度有几十万人每天等他更新。"那个年代的网红跟钱没关系。"他笑称:"如果是现在的商业环境,可能就不需要创业了,网红经济比创业者好多了。"

二、创业原点:三个清华人与200万美金

三位创始人

姓名背景分工股份
李一帆清华精仪,UIUC博士,WDCEO,商业、资本、客户~33%
孙恺科学家,斯坦福首席科学家,前沿技术与长期战略布局~34%
向晓庆苹果工程师(非博士)工程与制造体系,"零到一孙恺做,一到十向晓庆做"~33%

三人2009年在硅谷相识,当时都是二十三四岁。共同话题:科技、产品创业,以及"骨子里觉得中国是一个更好的国家,长期会在中国做事情的人"。

反共识决策

平分股权的逻辑

三人股份基本均分(34/33/33),所有投资人都反对。李一帆的回应是:大部分决策分歧来自两个原因——价值观不同、信息不对称。前者靠股权解决不了,后者靠沟通机制解决。"即使股份最多的人比第二名多一倍以上,依然无法解决大家角度不同和价值观不同带来的矛盾。"

三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灵感来自某欧洲顶级车企的高管开放办公室),确保信息实时同步。"重要的事情也等不到开会,不重要的事情吃饭的时候也都聊。"

200万美金的起步

融资策略:巧妙的"两边说"

  • 最初想融100万美金占20%(500万估值),怎么也融不到
  • 后来决定要融200万美金——"反正更融不到了"
  • 找到两个投资人,分别说"你出100万占10%,会有另一个人出100万占10%"——实际上两边都没承诺
  • 两位投资人的回答都是:"如果有人出10%,我会考虑的"
  • 最终成行:远瞻资本(Max,大疆最早期天使)+ 深圳大米创投
李一帆
没有一个人想过要留在美国。大家都会觉得美国是一个更安逸的地方,但是不适合做一家这样的创业公司。

三、拿着锤子找钉子:天然气、空气质量与痛苦的前两年

禾赛2014年成立后,经历了"点射"阶段——每个方向打一枪就换地方。

2014-2015:天然气泄漏检测

用激光检测天然气管道泄漏。签下2000万人民币订单(中国最大支流量天然气公司),但交付极其痛苦。客户还提出把检测设备装到无人机上做全自动巡检——"正常公司会说做不了,我们硬是做出来了"。

2015-2016:空气质量检测

把激光传感器装在公交车上采集空气质量数据,做了一套App,与环保局合作。收入几百万,但看到了尽头。

2016年初:死胡同

"十几个人就想说完蛋了,手上有一点点激光的技术,没做出任何一个看到足够激动人心的市场。"李一帆在办公室的超长条黑板上写下所有能做的方向——扫地机激光雷达、食物热量光谱分析……

硬科技创业者的典型陷阱

李一帆总结了几个教训:(1) 硬科技创业者天然从技术出发,不擅长从市场需求出发,"你也没有机会——你毕竟不是从VC或咨询行业过来的";(2) "窝内自嗨"——你觉得技术特别酷炫,但没考虑它产生什么商业价值;(3) 东方文化的"友善陷阱"——客户不会直说不需要,投资人也觉得"年轻人做什么我们都支持"。

李一帆
一个公司没有营收是个原罪。我是不能接受的。哪怕是低质量的营收,它依然是客户真金白银给你的钱。导致你作为一家商业公司,你的人心是齐的,因为你是在服务客户。

四、激光雷达的顿悟:从柏林到上海的关键转折

2016年初,在黑板上列完所有方向后,"激光雷达"四个字终于出现。

为什么之前没想到?

李一帆的自我分析

  • 博士期间一直是激光雷达的用户——做机器人需要三维感知
  • 但当时觉得"太难了,我们不一定能做出来"
  • "不到绝路的时候,你其实不一定会想去做"
  • 激光雷达与他们原有的激光技术有差异——需要发光、接收、测飞行时间
  • 但首席科学家孙恺确认:"底层有很多相似之处——本质上还是一个光电设备,还是要控制激光"

柏林之行的催化

2016年4月,一个"莫名其妙的朋友"邀请李一帆去柏林演讲——"讲为什么中国创新牛逼"。他自嘲:"一个如此失败的创业者,跑去给德国人讲我创新牛逼,非常奇怪。"但对方出机票,他就去了。

在慕尼黑,他通过清华校友圈见到了德国汽车行业的人。一问激光雷达,所有人"两眼一亮":

李一帆
只要他本来也听说过激光雷达这个东西,他都两眼一亮。他说你要干这事?绝对成功!不一定是我成功,而是他说这事太值得干了。有点像"我终于有人要干这个事了,解救我们"那种感觉。

从德国回到上海,李一帆问孙恺:"咱的激光雷达搞得怎么样?"回答:"搞出来了。"——一套极其原始的实验台,能发一根光、测很近的距离,读数20秒一个,放在旋转的小车上扫描一圈,才发现房间是方的。

但仅仅4个月后(2016年8月),他们发布了第一款产品——点云已经和今天的激光雷达很接近。"激光雷达做样品不难,但我们还是快。我觉得禾赛就是快。"

五、99.5%降本:芯片化与设计驱动的降本哲学

99.5%
价格降幅(2017至今)
$200
当前单价
20-30万
人民币/台(2017年)
第4代
自研芯片迭代
禾赛激光雷达价格演变(对数尺度)
核心方法论

芯片化(ASIC):设计驱动降本

李一帆在2017年就认识到一个核心问题:"几十万的东西不是靠上量就能解决的。"他提出了一个行业内广泛认可的判断:绝大多数硬件的降本,不来自于量,来自于设计

芯片化的本质是ASIC(Application Specific IC)——根据应用重新设计集成芯片系统,可以大批量复制,"有点像纸板印刷"。比喻:把发动机压缩成一颗芯片,把传动箱压缩成一颗芯片,把所有座椅也压缩成一颗芯片。

李一帆
如果你今天看比如说像特斯拉这样的公司,它对汽车行业最大的影响,我觉得也不是说它用了更好的自动化生产,而是它提出了一些更先进的汽车的设计理念,导致从设计上的降本。包括一体化压铸,包括它自己也做ASIC。本质上大家思路是一致的。

制造是研发的一部分

自建工厂 vs 代工厂

  • 禾赛历史上坚持自建工厂,而几乎所有竞争对手选择代工厂
  • 核心理念:"研发和制造是不可分离的,制造是研发的一部分"
  • 选代工厂的弊端:速度慢、质量未必更好——"代工厂不懂得如何设计,设计和制造是闭环的"
  • "一个没有真正拥有制造能力的激光雷达企业,不可能拥有强的研发能力"——七八年前是笑话,现在成了共识

六、Pandar 40与产品哲学:文人傲骨与反平替路线

禾赛第一款拿出手的产品叫Pandar 40,获得了行业极高认可度。但它的诞生过程体现了禾赛独特的产品哲学。

为什么是40线?

反平替的产品定义

  • 当时行业标准是Velodyne的32线和64线
  • "最合理的方法"是做一个32或64线的中国版平替
  • 禾赛分析后认为40线在分布上更合理
  • 更深层的原因:"我就想做一个跟你不一样的产品。我就害怕你用我的原因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平替"
  • 客户要切换就得放弃原有所有数据——"你归头怪我、问我的投资人、问任何商学院,他们都觉得你疯了:你故意刁难你的客户让他切换成本变高而不是变低"
李一帆
有一种文人的傲骨。我们从来没试图卖一个廉价版的。我们就认为他的产品不够好,我们要设计一款更好的产品。

为什么叫PANDAR?

"我们觉得最有中国元素的除了五星红旗就是熊猫,所以就叫PANDA。然后和LIDAR比较像,所以就叫PANDAR。"——虽然是B端产品,但在命名和设计上融入了文化认同。

定价:比竞争对手贵

中国硬科技的新范式

外界以为禾赛的打法是"性价比",李一帆强烈否认:"如果你真正问行业内的人,绝大部分人会告诉你禾赛的质量是明显领先的。如果你看所有公司的ASP(平均售价),我们是高的。"禾赛在Robotaxi行业的毛利率一度高达70%-80%。这打破了"中国公司=便宜"的刻板印象。

七、Drive.ai的秘密武器:第一个百万美金订单

2017年,禾赛第一个大客户是硅谷的Drive.ai(吴恩达团队创立)。

2017年8月:带着样品去美国

李一帆和向晓庆带着样品拜访客户。Drive.ai测试后觉得特别好,要下200万美金的订单。

李一帆的反应:"我不太相信"

"我们都还是一台一台在卖,他想花200万美金买。我就跟Drive.ai的人说,我稍微有点怀疑你的真实性。他说那你希望我干啥?我说你能不能一次就把钱打给我?他想了想说可以。"

为什么不能宣传?

李一帆想做案例宣传,被拒绝。两周后对方解释:"因为你们是唯一能用的。这是我的竞争优势——大家都不信任中国品牌,而我承担了风险发现你是可以的,为什么要把你推荐给我的竞争对手?"

2017-2019年的疯狂增长

~3000万
2017年营收(人民币)
过亿
2018年营收
70-80%
全球市场占有率峰值
1人
2018年美国销售团队规模
李一帆
当年我们销售特别简单。我跟他们开玩笑说我们销售唯一的工作,就是他愿意take the meeting,然后我们去了把东西扔在桌上就完事了。你只要扔在桌上他开始测,他保证一周以后会给你下单。

一个有趣的现象:中国客户更慢

禾赛的第一批大客户几乎全是美国公司。国内客户(百度、小马智行等)第一批都存在,但比美国客户更晚切换到禾赛——"中国人可能觉得这类东西要不还是优先用已经成熟的海外品牌。大家天然觉得海外品牌更好。"

八、博世入局与车规级转型

博世集团的1.7亿美元投资

2017-2019年:两年的评估

博世集团(全球汽车Tier 1巨头)在全球看了一百多家激光雷达公司。博世自己也在造激光雷达,但技术团队与禾赛交流两年后得出结论:"禾赛还是厉害。"

2019年8月:博世集团领投

注意不是博世风投,而是博世集团业务部门直接投资1.7亿美元。"他说我们不仅想投资禾赛,我们想重注禾赛。"

后续:合作竞争共存

博世没有放弃自研激光雷达,禾赛也没有放弃独立拓客。双方技术交流,博世传授了大量汽车行业的体系能力。最终博世放弃了自研

与余凯的早期交流

李一帆创业第一个月就找了余凯交流——"崇拜,觉得他挺厉害的。"在中关村办公室吃了一个午饭。余凯给了一个至今有用的建议:"即使你这个事现在不大,你还是要让大家理解你这个事终归有多大,否则你就很难找投资。"

九、理想汽车:从甲乙方到同一个公司的两个部门

理想汽车是禾赛在量产车领域的第一个国内客户,也是全球范围内激光雷达上车的关键推动者。

为什么理想很特别

理想汽车的做法

  • 重技术本质——"这才叫第一性原理"
  • 不盲目迷信海外品牌
  • 认真分析量产难点,提前沟通挑战
  • 甲乙方变成"一个公司的两个部门"
  • 在2020年初就敢选中国供应商

传统车企的做法

  • 甲乙方关系——"公事公办,都是你的问题"
  • 出了问题互相推卸
  • 选择成熟海外品牌为第一优先
  • 结果往往是"双输"
  • "越传统越这样"
禾赛工程领导(内部复盘时)
跟理想汽车的合作非常特别。你会感觉到他跟你是有点像一个公司的两个部门。大家是高度一致的想解决同一个问题。

理想的"不可能的要求"

理想看完禾赛的64线样品后说:所有东西都好,但64线不够用——在不改变产品尺寸、不改变成本、不改变报价的情况下,把64变成128。"在那个年代对我们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后来完成了。"从2021年初定点到2022年7月交付,9月月产就过万台。

李一帆对李想的印象

"他是一个说话特别直接并且短的人。更多时候想给你最高密度的信息。很多时候他说的话,当年我都不太能理解。但随着我也作为创业者经历更多事情,我就觉得当年他说的是这个意思。"——产品、战略、组织,都以最短形式的表达方式给出最准确的信息。

十、纯视觉vs激光雷达:仿生不是第一性原理

这是李一帆在访谈中最深入的技术争论——他直接挑战了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论述。

激光雷达是"Plan A+"

不是Plan B,而是实时增强

  • Plan A/B的逻辑:A不行就切换到B
  • 激光雷达是Plan A+:它时刻在工作,在视觉(Plan A)可能失效的时候直接补上
  • "激光雷达主动扫到了,几乎不太可能出现'那里没有东西'的情况"
  • 当两个信号不一致时,一定相信激光雷达——因为它是"摸"出来的

盲人走路的比喻

李一帆
你一边看一边摸。眼睛看到的东西手摸着了你相信谁?激光雷达就是在摸。它是把光实际发出去了。你又能摸又能看,在一个黑暗的洞穴里,你一定还是更相信你的手。

对"第一性原理"的解构

关键论证

马斯克说的不是第一性原理,是仿生

马斯克的逻辑是"人开车只用眼睛,所以机器开车不需要超越眼睛的东西"——这是仿生,不是第一性原理。第一性原理的本质是"不依赖统计学规律,分析事物最原子级的本质得出结论"——恰恰是反仿生的。

李一帆举了飞机的例子:达芬奇1500年提出模仿鸟飞翔,真正的飞机原理(流体力学、速度差产生升力)1700年代就有了,但人类花了150年试图造"跟鸟一样的东西"。"这不就是仿生的失败吗?"

感知方式对比:激光雷达 vs 纯视觉

十一、从功能件到安全件:激光雷达的质变

李一帆认为,激光雷达正在经历一次本质定位的转变——从"功能件"变成"安全件"。

功能件思维

  • 买了装了有更多功能,没买没装少一些功能
  • 客户会说"我开车技术完美,不需要这个功能"
  • 专业司机甚至不用辅助驾驶——"他没觉得他的水平被超越了"
  • 可以被拒绝

安全件思维

  • 装了在一些场合比没有的要安全,没有在任何场合变得更不安全
  • 跟功能无关,对每个人都有价值
  • 类似安全气囊、安全带——"你不会为了省钱去掉气囊"
  • 朝着标配方向演进
李一帆
你问他:你买车的时候,是不是会为了省钱去掉你的气囊、安全带,或者用更便宜的刹车呢?他就不会了。因为安全件跟功能无关,对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

这个转变为什么重要

一个必要条件是成本降到了足够低(99.5%降幅)。当激光雷达从几十万变成200美金,它就有可能成为标配。"去激光雷达"的说法,李一帆认为更多是人们担心"马斯克是对的",而非基于数据分析。实际上,激光雷达上车的车型和量每年都在以超过50%的增速增长。

十二、三人治理:反共识的股权平分与决策机制

为什么"拍板"是低级决策机制

当被问到"谁拍板"时,李一帆给出了一个深层分析:

分歧的两个根源

  • 价值观不同:一人支持中国一人支持美国、一人想服务客户一人想占客户便宜——这类问题股权解决不了。"即使股份最多的人比第二名多一倍以上,依然无法解决。"
  • 信息不对称:大家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解决方法是设计组织的信息流——"如何让顶层决策者确保不会大家连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这也跟股份无关,"如果你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你即使有一个人拍的可能是错的"。

价值观的建立

2019年,李一帆参加湖畔大学后,组织三四十个核心成员关了两天讨论价值观。

追求卓越
价值观一
拥抱挑战
价值观二
行胜于言
价值观三
中文精神
价值观四

同年定下愿景:2025年让全球1%的汽车拥有三维感知能力——当时禾赛只有约3000台出货。到2025年,禾赛公开说目标是120-150万台。"到底是因为相信所以看见,还是因为看见所以相信,我也不知道。"

十三、全球化的反思:从"抢钱逻辑"到与世界共处

中国企业全球化的认知升级

李一帆坦承自己在全球化上"不够聪明",并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反思:

李一帆
历史上当我们做国际业务的时候,我想的是一个"抢钱逻辑"——我找到客户,我说我的东西比你本土的要好、要靠谱,然后便宜。这种事你只能在你很小的时候去做。当你形成规模的时候,你应该讲的是:如果你和我合作,我能为本地做哪些东西,我能创造多少就业机会。

东西方客户沟通的差异

美国客户

  • 更接受直接——"你最好就说第一、第一、第一"
  • 效率优先,不会觉得你在吹牛
  • 他就认真去想你是不是第一

欧洲客户(尤其德国)

  • "老钱"文化——"特别害怕你第一句话就说你有多努力"
  • 含蓄、间接,先聊技术细节
  • "如果他不经意间发现你原来是全球最大的,效果最好"
  • 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之间也有鄙视链

从印度回来的感悟

李一帆最近去了印度一周(世界经济论坛组织的考察),最大感悟是"去完印度才真觉得中国好"。去纽约、伦敦时"你很难有理有据地说中国真的比你们更好",但印度在90年代和中国差不多,现在差距非常大。连印度人自己都说"我们希望成为China Plus One"。

十四、IPO与资本市场:20%概率论与二级市场沟通

赴美上市的20%概率

禾赛赴美IPO前,团队问李一帆成功概率多大。他回答:20%

李一帆
他们所有人就说really?你把我们搞这么兴奋,然后你跟我说其实咱干的这事成功概率有20%?我说你看一下禾赛历史上做的比较有成就感的事,没有任何一件事是90%成功概率的。如果当年我们去寻求统计概率,我们就不应该创立一家Tier 1。如果做产品觉得中国公司应该从最便宜开始做,我们也不应该从最贵的开始做。

敲钟的极度低调

上市当天

  • 员工内部敲钟前一天才知道要上市
  • 纽约9点敲钟,李一帆7点多才起来,先去运动
  • 孙恺和向晓庆6点在国内召集几十个核心骨干才告知
  • 回国后没有任何庆祝仪式——唯一做的是设计了一个上市纪念版充电宝,一人发了一个

二级市场的沟通领悟

融资认知

不要讲"为什么公司好",要讲"为什么别人觉得好"

李一帆路演了100多场一小时会议后领悟:创业者最喜欢讲"我做了哪些反共识但长期正确的战略决策",但二级市场需要的是共识。"没有人在二级市场希望自己是一个非共识。"你越往后期尤其进入二级市场,越不能只讲自己多牛逼,而要讲为什么更多人会认可你。

十五、硬科技创业者的三条教训

教训一:对传统职能不够敬畏

因为Robotaxi时代产品太好、自动就卖出去了,禾赛长期没有建立销售团队——"我作为一个工程师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有销售"。进入汽车行业后才发现,组织对组织的沟通、商业能力是极其关键的。"应该找更成熟的人去做,而不是找没有行业经验的人从零学习。"

教训二:过于忙着打仗,缺乏战略思考

"活都活不下来你天天跟我讲'诗和远方'?"——早年因为生存压力无暇思考几年后的事。但一个真正优秀的创业者应该做到兼顾——"出发前已经知道路径的"。

教训三:创业者太孤独,应该交朋友

两个改变了李一帆认知的组织:湖畔大学(国内最优秀的创业者)和世界经济论坛(全球各领域有趣的人)。"不需要是你的酒肉朋友,更多的就是在他特殊的领域他的认知强于你,他跟你的很短暂的交流对你理解一个事情有深刻的影响。"

关于技术路线之争

李一帆
禾赛十几年,我从来没有说过"技术路线"这四个字。因为我觉得没什么技术路线。做四缸发动机的人不谈技术路线,做五缸发动机的人会谈——因为它是一个不合理的设计。等你做一阵发现五缸有点费劲,你回到四缸,你也不谈技术路线了。

技术选择 vs 技术路线

  • 技术路线的暗示:一个方向走了就回不来了,像"资本主义vs社会主义"
  • 技术选择的现实:你干的事别人也能干,别人干的事你也能干,只是比谁干得更好
  • 905nm vs 1550nm——禾赛从始至终坚持905nm,现在已成行业主流,"以前做过1550nm的都在做905了"
  • "友商最后还是会致敬禾赛的选择"——但即使选了同样的路线,各家水平差别可以非常大

十六、国家、民族与企业家使命

这是李一帆在访谈最后情绪最强烈的部分——当谈到国家时,他一度接近哽咽。

李一帆
如果你作为一个创业者,你始终把你的成功归结为自己,我觉得是一点很狭隘的、不合理的做法。你仔细去想行业的机会来自于哪——其实是国家的、民族的机会。难道中国的智能车产业真的是从天而降的吗?还是国家一定程度上看到这样的战略级的机会,以十年为尺度去投入做出来的?

这一代中国企业家的使命

第一层:工程能力输出

"中国有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师,在各个新领域做出了全世界最好的产品。"——这一步正在发生。

第二层:品牌输出

"随便拉住一个西方人说出五个中国企业的名字——他能想到的反而是DeepSeek(但那是上新闻的原因),大疆、华为……不可能就这么几家。"——这一步做得绝对不够。

第三层(终极):文化输出

"我想到美国的时候,我没觉得仅仅是苹果。我想到的是NBA,我想到的是好莱坞。美国给全世界建立了一种'我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大家都应该来学习'的感觉。我觉得中国这一代企业家和所有的人,是有机会的。"

中国硬科技企业的三层输出模型

禾赛如何对海外客户"展示中国"

很多海外客户第一次来中国是考察禾赛。李一帆不直接讲公司,而是"让他先看看上海,先让他体验一下高铁"。他的逻辑是:如果客户不接受"中国确实造出了更好的产品"这个前提,他就不可能接受一个中国品牌卖这么贵。

十七、关键数据汇总

维度具体数据
公司成立2014年,硅谷创立后回国
总融资接近10亿美金(A/B/C/D + IPO)
天使轮200万美金(远瞻资本 + 大米创投)
A轮1.1亿人民币(2016年底-2017年初)
B轮百度、光速中国(2017年底-2018年)
博世投资1.7亿美元(2019年8月,博世集团业务部门领投)
其他战略投资人小米(1亿+美金)、美团、高瓴
产品价格变化20-30万人民币/台 → $200(99.5%降幅)
自研芯片第4代量产,覆盖激光雷达绝大多数核心零部件
全球市场份额峰值70-80%,近期60-70%
Robotaxi时期毛利率70-80%
第一个百万美金订单Drive.ai,200万美金(2017年11月)
第一个国内量产车客户理想汽车(2021年初定点,2022年7月交付)
非车业务占比~40%(机器人等领域),毛利特别好
2019年愿景2025年让全球1%汽车拥有三维感知(当时出货~3000台)
2025年目标120-150万台
激光雷达上车增速每年超过50%
年研发投入10亿人民币量级
IPO路演100多场一小时会议
创始人年龄39岁(1986年生)
同期中国激光雷达公司一度约50家

十八、启示与延伸思考

1. "降本99.5%不来自于量,来自于设计"——硬科技的第一性原理

李一帆揭示了一个被广泛误解的规律:硬件降本的核心驱动力不是规模效应,而是设计能力的跃迁(芯片化/ASIC)。这解释了为什么中国硬科技企业能在短短几年内颠覆西方几十年的定价体系——不是"便宜劳动力",而是从根本上重新设计了产品架构。特斯拉的一体化压铸、禾赛的激光雷达芯片化,本质逻辑一致。

2. "文人傲骨"式产品哲学的商业价值

禾赛故意不做平替、故意让客户切换成本变高、故意定价比竞争对手贵——所有传统商学院都会认为这是"疯了"。但结果是:它筛选出了真正认可产品价值的客户,建立了高端品牌认知,并维持了70-80%的毛利率。这暗示一个被低估的策略:在技术驱动的B2B市场,"反平替"可能比"低价切入"更有效,因为它直接建立了品牌壁垒。

3. 激光雷达从"功能件"到"安全件"的定位转变是行业拐点

这个转变意味着激光雷达不再需要回答"我能做什么新功能",而是变成"没有我你更不安全"。安全件的商业逻辑完全不同:它趋向标配、客户不会因为"自己技术好"而拒绝、价格弹性低。99.5%的降本让这个定位转变成为可能。如果这个趋势成立,激光雷达将从"高端配置"变成"安全底线",市场规模将指数级扩大。

4. "仿生不是第一性原理"——对马斯克叙事的有力反驳

李一帆对"纯视觉路线"的反驳不是简单的"有比没有好",而是从认识论层面拆解:马斯克的论证逻辑实际上是仿生学,而非第一性原理。飞机的历史证明仿生可以导致150年的方向性错误。这个论证的力量在于它不需要证明激光雷达必须存在,只需要证明"人类只用眼睛所以机器也只用视觉"这个推理本身是不成立的。

5. 三人平分股权的治理实验值得关注

所有投资人都反对的股权结构,运行了11年且"事实证明他们是错的"。李一帆给出了深层解释:大部分决策分歧来自价值观差异和信息不对称,这两个问题都不能靠股权解决。关键是三人在同一间办公室的信息流设计。这挑战了创投界"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控制人"的教条。当然,这个模式的前提是三人"三观极其接近"——这本身可能是不可复制的。

6. "低质量营收"作为创业早期的方向盘

禾赛前两年做天然气检测、空气质量监测,收入质量极低,但李一帆不后悔。他的逻辑是:没有营收的公司,方向对不对完全取决于某人的判断,"这有可能不对";有营收——哪怕是低质量的——至少有客户真金白银的反馈在校准方向。"所有长期没有形成商业化的产业,都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这是对"长期主义"叙事的一个重要修正。

7. 硬科技创业是马拉松,不是决战

李一帆提出了一个与互联网创业截然不同的竞争范式:互联网有网络效应,"首战即决战";硬科技没有网络效应,"第一仗打赢不保证将来一事无忧"。这意味着要"看十年、想三年、做一年"(曾鸣语),而不是"把子弹打光"。禾赛的保守财务策略(上一年融的钱花了一半就去融下一轮)虽然"浪费了很多股份",但保证了经营稳定性——作为供应商,"你挂掉了就很糟糕了"。

8. 中国企业全球化的认知升级:从"产品输出"到"价值共建"

李一帆承认中国企业(包括禾赛自己)在全球化上采用了"抢钱逻辑"——我的东西好又便宜你就得买。但成熟的全球贸易应该讲的是"与你合作我能为本地创造什么"。他的觉醒源于对西方成熟企业全球化模式的观察:它们进入中国都是合资模式,帮助本地发展。中国企业需要从"产品输出"升级到"价值共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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