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铭明(Misa),Rokid创始人兼CEO,49岁,自称I人。本科学哲学,研究生在浙大读计算机。第一段创业做手机操作系统,以1000万美金被阿里收购;在阿里担任高管四年,主管MLAB(AI实验室);2014年离开阿里创立Rokid,至今第11年。
名字包含三层含义:产业很年轻甚至幼稚、团队很年轻、用户心态年轻愿意尝试。公司价值观第一条是"玩乐精神"——在黑森林里探索,从困难中找到乐趣,否则"就被吓跑了"。
iPhone一代发布后,祝铭明判断Smartphone一定往这个方向发展。彼时Android虽已存在但非常粗糙,国内硬件环境未统一。他决定做一个针对所有硬件平台的通用操作系统——同时支持MTK手机、Android机和WinMobile手机。
祝铭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给出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做下去,分股票("有可能就是废纸");二是桌上的电脑正好可以抵工资,"你们就搬回去"。他离开两天不忍心看——星期一回来,一个人都没走。
不到两周后,阿里投资进来。先投100万美金,一年后直接以1000万美金收购。祝铭明从未欠过员工一天薪水。他将第一次创业归结为"运气"。
祝铭明在阿里待了四年,先带操作系统(YunOS),后被吴妈(蔡崇信?实为彭蕾的昵称——访谈语境指向阿里高管)调去做AI。
百度的余凯是最早用GPU的,MLAB是第二个。祝铭明与余凯是好朋友兼老乡,两人分别管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和阿里MLAB,"同一个时代的人"。
马云飞回来聊了三个多小时,先希望他留下来,听完理由后认同。唯一的建议:
祝铭明多次提到"吴妈"(他的阿里顶头上司),对她的评价极高且私人化。
祝铭明指出早期阿里投资"更像真正的VC——投早投小",与后来大手笔并购(滴滴、饿了么、优酷)完全不同。"不是人变了,而是环境变了"——移动互联网成熟后,进入了烧钱和规模化的时代。
2013年,还在阿里的祝铭明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就想做一个Google Glass一样的产品。"他对马云说的离职理由是:AI和AR会改变这个世界,而且他们会变成一件事。
从阿里离开,用自己的阿里股票 + 吴妈的天使投资 + IDG + 朋友(胡泽民、王怀等)的钱启动。"Family and Friends"融资风格从此确立。
第一个产品是陪伴机器人Alien(有摄像头、有脸、有微表情,不能走),定价5999元。设计到今天仍很棒,但"太超前"且市场不买单。逐步简化为音箱。
2016年在硅谷设立Reality Lab。评估后坚定选AR(不做VR),判断AR大约2019-2020年才可能成熟。
Rokid是中国最早做智能音箱的公司(2014年),比天猫精灵、小爱同学更早。但定价800-1000+元,坚持品质路线。
第一款AR眼镜产品原型完成,但还比较笨重("像个怪物"),先走2B路线。
从AI音箱赛道all in到AR眼镜赛道。"一个星期时间,突然一下就从AI切到AR。"
AI线是"以战养战"——用消费电子产品养活公司、培养供应链能力;AR线是"养出来的"——给技术足够时间成熟。外界看到的"突然改变赛道"其实一开始就是两条腿在跑,只是提前一年做了切换。
当阿里和小米以补贴方式进入智能音箱市场时,Rokid做了一个与行业完全不同的判断。
2019年10月,Rokid做出了公司历史上最痛苦的决策——终止音箱产品线,all in AR眼镜。
"算账得出的结论"——deadline是倒推的:保证N+1赔偿后,账上还要有10个月现金让新方向跑起来。祝铭明一直拖到最后时刻才执行,因为"舍不得那些人才"。
疫情爆发后,AR眼镜配合红外传感器可以非接触批量测体温——一下卖到80个国家,第一波产业化瞬间跑出来。
2020年产业化起步,2021年收入量级跳变,2022年翻倍,2023年再翻倍。"大部分人是下跌的,但只有我们是每年翻一倍的增长。"疫情期间融资从未中断。祝铭明坦言"如果这个决策我只要delay5天,Rokid就不存在了。"
祝铭明提出了AR眼镜产品定义的一个根本分野,这也是Rokid与Meta/雷朋路线的核心分歧。
| 产品 | 定义 | 演化方向 |
|---|---|---|
| AR类(Air Light) | 丰富内容 + 足够生态 + 有趣交互 + Portable随身带 | 越来越轻、all in one、去掉连接线 |
| AI类(Rokid Glasses) | 好眼镜 + 好耳机 + 好相机 + 好助手 | 保持前三项,内容越来越丰富 |
"你会发现他们最后会走到一起去。"两条线独立演化,终将在一个交汇点合并——AI+AR合一。
祝铭明提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来描述当前AI产业的状态。
上游的AI蓄水池已经完全蓄满——DeepSeek把它变成白菜价和Open Source,大公司降低运营成本。现在就是怎么用它发电和灌溉稻田。AI的能力在硬件上展开就是两个方向:
"每一次引爆变革的都是交互,每一次都是大的信息入口的迁移。"
祝铭明引用了他在阿里时马云讲过的理论——创业公司与巨头竞争的四个机会:
机会在边缘、非常垂直,大公司看不见
看到了但不知道价值多大
看懂了但规模太小
等到看上时,人家已经高速发展
但AR眼镜的情况不同——大公司一定看得见、一定看得懂,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看不看得上"。Rokid的时间窗口是2-3年。
Rokid的策略:保持12-18个月的产品定义优势。太少会被追上,太多需要在上游供应链做巨额投资。"只要犯一次错,你的优势就没有了。"
祝铭明反复强调,Rokid最大的能力壁垒不在硬件,而在操作系统。
| 指标 | 数值 | 意义 |
|---|---|---|
| Air Light日均使用时长 | 超过2小时 | "手机之外能超过两个小时的电子产品,我还没碰到过" |
| XR产品周活跃度 | 超过70% | 用户粘性极高 |
| 推荐指数 | 60% | 60%销量来自复购和推荐 |
Rokid的融资风格在创业圈中独树一帜——从天使轮到C+轮,几乎全部来自"身边的朋友"。
Rokid最赚钱的两个产品都是祝铭明否掉的产品。以Air Lite为例——被他否决三次,团队不敢再争,就偷偷把产品做出来,"最后怼到我脸上的时候,在用完之后,我才觉得这是一个好产品"。
这是祝铭明给自己的定义。"你只要能用产品体验或者数字摆在我面前,你会发现我一秒钟都不会爱自己的面子。"这种快速决策+快速认错的风格,在硬件创业的"黑森林"里可能是必要的生存方式——等不起的时候敢拍板,错了的时候不纠缠。
祝铭明将Rokid的价值观第一条定义为"玩乐精神"——不是轻松瞎开心,而是在各种困难中找到乐趣,是内啡肽型的成就感,而非多巴胺型的刺激。"在一个黑森林里面,谁都不知道未来在哪,谁能走出这条路?一定是特别享受在黑森林里面去探索的人。"
祝铭明是重度游戏玩家,《黑神话悟空》20周目通关。他把创业比作不断升级打怪:
2018-2019年应该早半年到一年切换赛道——"只是把痛苦延迟了发生,而且还让公司风险变高了"。如果提前做,可以从容梳理人才,不必最后一刀切。但触及到人的时候,"我还是比较关心大家的情况"。
祝铭明认为杭州相比其他城市的独特之处:比北京更务实,比深圳更有耐心。深圳不是浮躁,做的东西也扎实,但"更愿意今天做的事情明年就有产出"。杭州是"耐心城市"——Rokid做了10年,DeepSeek做了10年,黑神话也做了10年。
| 维度 | 具体内容 |
|---|---|
| 第一次创业 | 2007年开始做手机OS,自行车库20+人,2009年阿里100万美金投资,2010年1000万美金被收购 |
| 阿里股票 | 全部要股票不要现金,至今仍有部分持有 |
| MLAB成果 | 中国第一个二维码扫码(早于腾讯)、淘宝以图搜图、中国第二个用GPU做Deep Learning |
| Rokid创立 | 2014年7月18日,总投入个人230万美金 + 后续追加1-2亿人民币 |
| 第一个产品 | Alien陪伴机器人,5999元,太超前失败 |
| 音箱时代 | 中国最早做智能音箱(2014年),800-1000+元定价,2019年终止 |
| 2019年裁撤 | 约60%人员两周内离开,N+1赔偿 + 10个月验证期 |
| AR招商会 | 2020年1月15日,疫情封城前5天 |
| 疫情增长 | 2020-2023年,年年翻倍,卖到80个国家 |
| 当前产品数据 | Air Light日均使用2小时+,周活跃70%+,推荐指数60% |
| 续航 | 4-6小时 vs Meta的3-4小时(OS功耗优化) |
| 生态 | 开发者1万+,企业开发者3000+,全球AR最大生态公司 |
| 融资风格 | Family and Friends,从未融不到资,"坐着融钱" |
| 公司规模 | 约400人,C+轮,快盈利 |
| 今年目标 | 几十万台销量,最大困难是产能 |
| 竞争窗口 | 大厂入场预计2026上半年,眼镜终局约10家 |
| 中国近视率 | 高中毕业生92-93% |
| AR替代手机时间 | 戴眼镜人群3-5年接受AI眼镜,不戴眼镜人群需再5-10年 |
| 决策错误率 | 自评70-80%的决策是错的 |
| 下一个梦想 | 深海潜水器 |
祝铭明把硬件创业称为"黑森林"——不是因为竞争如黑暗森林法则般残忍,而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方向。这与互联网创业的本质区别在于:互联网有明确的benchmark(用户数、DAU、GMV),而硬件创业者面对的是一个还没有被定义的市场。Rokid做了11年,经历了操作系统、陪伴机器人、智能音箱、AR眼镜四次产品形态的转换,每一次都不是"失败后转型",而是按照预定路径执行。这种耐心和路径感,在中国创业环境中极为罕见。
Rokid在音箱时代最正确的判断不是技术方向,而是商业定义:音箱是产品而非平台。当阿里和小米把音箱当平台补贴时,Rokid选择不参战。这个判断让Rokid保住了资金,为后来的AR转型留出了生存空间。反过来,Rokid把AR眼镜定义为平台——日均2小时使用、1万+开发者、70%+周活。"产品还是平台"不是学术讨论,它直接决定了你要不要在不赚钱的情况下烧钱。
祝铭明最有洞察力的判断是:带显示和不带显示的AR眼镜是不同物种。Meta/雷朋的sun glasses逻辑——社交工具、信息生产——和Rokid的always on逻辑——AI载体、信息消费——在表面上都是"眼镜",但底层定义完全不同。这解释了为什么Rokid坚持做带显示的"更难"的产品,也预示了行业可能不会简单地赢者通吃——两种逻辑可以共存。
祝铭明指出一个被忽视的硬件规律:硬件成长是阶梯式的(到平台期就卡住),只有软件/OS/生态可以线性甚至指数增长。这意味着硬件公司的真正壁垒不在硬件本身——雷军可以"敢为人后"用成熟供应链一上来就追平——而在于OS层面的长期积累。Rokid续航比Meta多33%,翻译延迟0.5秒,这些都不是硬件差异,而是十年OS功力。
Rokid的融资全靠熟人网络,这让公司避免了投资人的短期压力和方向干预——"从来没有投资人找麻烦"。但祝铭明也坦承这种模式的代价:当流量爆发需要产能投入时,因为融资不够大胆,导致产能不足。硬件创业的悖论在于:你需要足够的耐心等待市场成熟,但也需要足够的资金在窗口期迅速放量。Rokid用"坐着融钱"的方式活了11年,但能否在巨头入场前完成规模化,取决于能否在保持风格的同时突破融资天花板。
祝铭明自评70-80%的决策是错的,最赚钱的产品都被他否过。这不是谦虚——它反映了一种组织设计哲学:CEO的价值不在于判断正确率,而在于承担后果的能力和认错的速度。团队可以偷偷做产品怼到老板脸上,说明Rokid的组织有足够的容错空间。在"黑森林"中,没有人能保证方向正确,重要的是保持决策速度和纠错速度。
祝铭明判断AR眼镜正处于"Blackberry到iPhone一代"的转折点——"也许是今年,也许是明年"。结合他对AI蓄水池的比喻(上游已满,只等下游灌溉),当前正是AI能力从数字世界溢出到物理载体的关键窗口。中国92-93%的高中毕业生近视率,天然形成了有框眼镜的用户基础。这使得中国可能比美国更早进入AI+AR的大规模应用阶段——不需要说服不戴眼镜的人,只需要让已经戴眼镜的人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