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嘉宾王威拥有罕见的全类型企业经历:外企(四大,2004-2009)、央企(中化集团,2009-2017)、民企(梅花生物CFO)、混合所有制企业(世界500强副总裁兼董秘)。他亲历了中国企业海外并购大时代的全周期,深度参与了包括先正达在内的多个重大并购案。
"拎包只是你做你本职工作的一个附加。拎包是有必要的,但是光拎包是不够的。"——简洁而精准地概括了央企职场的隐性规则。
企业并购的本质逻辑:自己培育一个海外业务需要3-5年培育期且不确定能否成功,而并购一个成型企业"下一秒就是你的"——看得见摸得着,屏蔽了大量不确定性。财务逻辑则是用资产负债表换利润表——把账面现金或权益转化为收入和利润。
中国企业海外并购的历史可追溯至上世纪90年代,但规模限于数千万至一亿美元。圈内共识认为大时代起于2009年,终于2017年。
海外投资萌芽期,金额几千万到一亿美元,中国企业实力有限。
联想以12.5亿美元并购IBM PC业务,成为大时代前的先驱事件。
时任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在北京全球智库峰会上表态:中国企业在全球所占份额与国力不相符,将"积极扶植和鼓励中国企业特别是央企走出去开展跨国并购"。
吉利以18亿美元并购沃尔沃乘用车,大时代正式开启后的标杆案例。
中国化工以430亿美元收购先正达,达到大时代最高潮,同时也标志着时代的终结。
1. 中国政府积极扶植中国企业走出去;2. 特别提到央企——央企在国民经济中占绝对体量,代表着国家资本输出的主力。这意味着从审批流程(发改委、外管局、商务部、国资委)到融资支持(四大国有银行),整个体系都将为海外并购开绿灯。
2004年,联想以12.5亿美元收购IBM个人PC业务。这是中国企业海外并购史上第一个"所有人都不能忽视"的标志事件。
IBM经历了两位著名CEO的战略转型。郭士纳让IBM起死回生,继任者彭明盛(原IBM中国区CEO)上任后坚决剥离PC业务进行服务化转型——PC业务品牌知名度高但利润率低,已不符合IBM的战略方向。
2010年,吉利以18亿美元从福特手中收购沃尔沃乘用车业务。这是大时代开启后最具代表性的"蛇吞象"案例。
"我应该是几年前看过帝豪这款车,大概九万块钱。那款车我觉得不亚于任何一辆德系A级车。它的驾驶感、方方面面的品质跟一辆大众的车型比几乎不差。"——这是连福特都不曾做到的整合效果。沃尔沃主打安全和家庭用车概念,加上针对中国雾霾推出空气循环系统,China story讲得极为成功。
| 共同点 | 联想并购IBM PC | 吉利并购沃尔沃 |
|---|---|---|
| 并购前地位 | 国内PC第一,但和外资不可同日而语 | 连国内一线品牌都算不上 |
| 标的被看低 | IBM PC利润率低,不被市场看好 | 连福特都没能扭亏 |
| 当时不被看好 | "脑壳坏了",觉得估值贵、可能是包袱 | 低端车企收购高端品牌,质疑声四起 |
| 整合后蜕变 | 全球PC市场份额第一,跻身世界500强 | 品牌技术飞跃,跻身世界500强 |
第一,两者都是行业先驱——联想在大时代之前(2004),吉利在大时代刚开启时(2010);第二,整合效果出人意料地成功,为中国贡献了两个新的世界500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两家都真正实现了企业的全球化运营和管理,而非仅仅做股东。
中国买家在海外并购中留下了两个"美名":第一,愿意出较好的价格;第二,会保留管理层。这与欧美买家形成鲜明对比。结果是,在大时代期间,"任何一家企业做出售,必须有中国买家参与——没有中国买家这个节目价格也上不来。"
王威总结了五层底层原因,驱动中国企业在2009-2017年间大规模出海收购:
从2009年到2017年,中国买家在全球并购市场经历了一个从"不被了解"到"受人欢迎"的转变过程。
"很多外国人对中国人的印象就是傻钱多,不管卖给你什么你都会买。"
中国管理团队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懂行、专业,能用同一套语言交流。
"不会再用非常傲慢的态度或者非常蔑视的态度去谈。"
1. 愿意出较好的价格(背后是真实的战略需求和经济体量的消化能力);2. 保留管理层(东亚儒家文化的温和整合方式)。这使得大时代期间任何企业出售都必须邀请中国买家参与竞标。
农化行业有六大专利型企业:先正达、孟山都、陶氏益农、杜邦先锋、拜尔农化和巴斯夫农化。先正达位列其中,被誉为"皇冠上的明珠"(Crown Jewel)。
王威认为52%的溢价"并不算离谱"——行业惯例是20-30%,但对于这种体量和行业地位的公司,50%在市场上经常可见。
中化与中国化工合并后,以先正达为平台整合了全部农药种子化肥业务(包括安道麦等第二梯队企业),形成中国最大的农业投入品统一平台。目前评估整合比较成功。
王威将企业并购拆解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独特的挑战:
| 阶段 | 核心任务 | 最大挑战 |
|---|---|---|
| 一、确定战略 | 明确初心和目标 | 难度最大——想明白为什么要做,而非做什么 |
| 二、筛选标的 | 根据战略找目标 | 很难找到完美匹配+贵+容易挑花眼动摇初心 |
| 三、执行交易 | 尽调+谈判+签约 | 最受关注但反而最容易——有大量中介帮忙 |
| 四、整合运营 | 业务/人员/文化融合 | 决定成败的关键——"日子怎么过" |
王威将并购类比为婚姻:"找男女朋友的原点不是找什么样的人,而是你为什么要结婚。"企业并购也一样——不是找什么标的,而是做这件事服务于什么目的。最难的不是找到初心,而是不忘初心:标的筛选阶段极易因为各种诱惑和质疑而动摇战略。
| 收购方 | 标的 | 金额 | 行业 | 要点 |
|---|---|---|---|---|
| 中海油 | 加拿大尼克森 | ~150亿美元 | 能源 | 国资委表扬的典型案例,后遇油价低迷 |
| 五矿 | 秘鲁拉斯邦巴斯铜矿 | 大型 | 矿业 | 全球第三大铜矿储量地 |
| 安踏 | 芬兰亚玛芬 | 大型 | 消费 | 始祖鸟、迪桑特、FILA等品牌矩阵 |
| 工行 | 南非标准银行 | 大型 | 金融 | 金融行业代表性交易 |
| 中国化工 | 马克西姆阿甘 | 中型 | 农化 | 后更名安道麦,与沙隆达合并登陆A股 |
中国是资源稀缺国家(石油、铁矿、铜矿),而矿业企业的估值和收购目标相对简单直接——储量在地里,跑不了。不像科技企业最担心的是科学家跑了。储量由专业机构评估,变量主要是长期油价/铜价预期,定价相对容易。
先正达的收购既是大时代的最高潮,也标志着时代的终结。此后很少有企业再大规模出海收购。
2009年3月至12月,王威刚入行便参与了一个澳洲化工企业的收购。双方在价格上只差每股一美元:
最终通过协同价值分析填补了一美元的差距,价格在9月份谈拢。但10-12月的尽调中发现了大量问题:
2010年,收购一家荷兰500强航化公司50%股权。对方CFO是国际会计准则委员会的咨询专家委员:
王威感慨:"不是说国外的月亮一定圆。四大出的报告在国外看就没有问题?我觉得也不尽然。我们在做尽调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会发现一些问题。"
经过大量分析发现EV/EBITDA和PE/PB在趋势上是相同的,于是决定不再揉在一起讲——对外用EV/EBITDA,对内用PE/PB,需要翻译的内部消化。"揉在一起其实是会增大沟通成本的。"
"中介机构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因为内部的工作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做——只有内部的人你才能了解老板的想法是什么、关注点是什么。外部的人很难充分去理解。"
王威基于八年央企海外并购经验,总结了五条核心建议:
干这件事到底服务于什么目的?不能为了做而做,或者别人做了我就跟着做。尽管可能一开始想不透彻,但一定要有方向。
"最常见的情况就是出来转悠了一圈就发现——原来想的是不是不对?人家那么干我这么干是不是不行?"一旦决定了,轻易不要去动摇。
投行的收费机制是成功费——交易成功才有费用,所以投行一定有利益诉求让交易成功,倾向于掩盖问题。尽调是要发现问题的,与投行的利益相反。
西方是契约文化——之前可以打、撕破脸,但文本一旦形成就不能变。中国人则是"签了行了,后面怎么干再商量"。很多中国企业在这方面吃了不少亏。
不要被对方的面子、关系或者"国外月亮圆"的心态束缚。四大出的报告也不一定没有问题,任何一家公司不可能千好万好,有了问题要审慎评估对价的影响。
| 数据项 | 具体内容 |
|---|---|
| 大时代周期 | 2009年~2017年(约8年) |
| 标志起点 | 2009年7月,国资委主任李荣融全球智库峰会讲话 |
| 标志终点 | 2016-2017年先正达收购完成 |
| 先正达收购金额 | 430亿美元(中国海外并购史最大) |
| 先正达溢价水平 | 约52%(行业惯例20-30%) |
| 联想并购IBM PC | 12.5亿美元(2004年) |
| 吉利并购沃尔沃 | 18亿美元(2010年) |
| 中海油并购尼克森 | 约150亿美元 |
| 腾讯最大海外投资 | 86亿美金(游戏公司) |
| 并购分手费惯例 | 交易金额的2%-5% |
| 专利型农化企业毛利率 | 约40% |
| 非专利农化企业毛利率 | 约20%+ |
| 先正达农药技术领先 | 领先中国约30年 |
| 先正达种子技术领先 | "无法评估"——领先太多 |
| 典型并购执行周期 | 1年(快则半年) |
| 先正达交易持续时间 | 近2年 |
| 尽调报告页数 | 单体约200页 |
| 中国500强企业数量变化 | 十年间增加近一倍 |
大时代的本质不是简单的"买买买",而是中国在改革开放三十年后,利用积累的经济实力通过并购快速获取技术、品牌和全球化运营能力。从联想到吉利到先正达,每一次重大并购都填补了中国在特定产业的关键短板。这一逻辑在今天的半导体领域仍然成立——只不过大门已经关上。
中国企业"保留管理层"的做法在全球并购市场形成了独特品牌。这不是软弱,而是基于现实——中国企业对海外市场不熟悉,需要依赖原有团队。但这恰好契合了被并购企业的诉求,形成了双赢的整合模式。联想和吉利的成功证明,温和整合+耐心培育(3-5年)比激进裁员更有效。
王威反复强调的"初心论"值得所有决策者深思:最难的不是找到标的,而是想清楚为什么要做;更难的不是找到初心,而是在标的筛选过程中面对各种诱惑和质疑时坚守初心。这一框架同样适用于创业、投资乃至人生决策。
投行收成功费导致其利益倾向让交易成功,而尽调的本质是发现和剖析问题。这个结构性矛盾意味着:依赖投行大包大揽的企业几乎注定会在关键问题上被蒙蔽。王威的建议——"亲自下场"——不仅适用于并购,也是所有重大决策的金律。
西方的"先撕后签、签后执行"与中国的"先签后商、灵活变通"形成了根本性冲突。很多中国企业在合同谈判阶段不够重视法律细节,觉得"后面真正干的时候再说",结果在执行阶段被契约条款束缚。这个教训在2024年的出海浪潮中依然高度相关。
美国对日本做过同样的事——当老二的经济实力威胁到老大时,限制性措施必然出现。从这个角度看,2017年的终结不是偶然的政策调整,而是大国博弈的结构性结果。王威的判断极为清醒:"如果那扇门那时候没关,现在也一定会关上。"
从澳洲创始人的愤然离席到荷兰CFO的会计操作,王威的亲身经历打破了"外企更规范"的迷信。HSE问题被一句"没问题,我们一直这么干"搪塞过去,财务问题用"不答"策略回避——这些在国内企业中同样常见的手法,在国际并购中同样存在。关键不是信任哪套体系,而是自己必须下场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