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林松(Ola Kallenius)开篇即为整个对话定调——整个汽车行业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转折点,我们只能看到基础转型的"第一章"。这是一个"百年一遇的转型"(a once-in-a-century transformation)。
康林松刻意使用"第一章"(first chapter)的措辞,暗示变革远未到中场。这一判断意味着:当前的电动化渗透率数字、AI能力水平、竞争格局——都只是漫长变革的开端。对于一个已经存在139年的企业而言,这既是危险也是机遇:历史提供了穿越变革的经验基底,但也可能形成变革的惯性阻力。
康林松特别强调CLA车内的计算能力——单芯片超270 TOPS。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参数堆砌,而是康林松试图传达的核心信号:奔驰正在从一家机械工程公司转变为一家集成计算平台的公司。他用"That's crazy"来表达对自家产品计算能力的感叹,在一位传统车企CEO口中,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宣言。
被问及过去六年对中国市场最重要的洞察,康林松给出了两个关键词:速度和技术创新。
当张小珺直接质问"奔驰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已经连续三年下降"时,康林松没有回避,但将其放入一个更长的时间框架中理解。
康林松特别提到与腾讯等领先科技公司的合作,目标是将中国消费者习惯的智能手机体验融入车辆。这反映了传统车企在中国市场的一个核心认知:在数字体验层面,中国市场已经超越了传统汽车行业的能力边界,必须与本土科技力量协作。
康林松的一个关键判断是:中国市场是全球汽车竞争最激烈、速度最快的市场。如果你在中国成功了,在其他市场成功的概率就更高。这意味着奔驰正在把中国市场从一个"区域市场"重新定位为全球转型的前沿阵地。140亿人民币的投资规模印证了这一判断的严肃性。
面对中国市场激烈的价格战,康林松的态度异常坚定:远离价格战。这不是被动的退让,而是主动的战略选择。
康林松提出了一个在中国汽车市场讨论中很少被强调的维度——残值(residual value)。当其他品牌用价格战争夺当下的销量时,奔驰选择保护已有客户的资产价值。这是一个典型的长期主义策略:短期可能失去部分份额,但维护了品牌溢价能力和客户信任。反过来说,如果奔驰也加入价格战,不仅会侵蚀品牌价值,还会直接损害数百万现有车主的利益。
康林松的策略存在一个隐含风险:如果中国市场的电动化从"入门级"持续向"高端"蔓延,价格战的波及范围扩大到奔驰的核心腹地,"远离价格战"是否还能奏效?康林松用"未来三年推出比公司历史上更多的车型"来对冲这一风险——用产品密度而非价格武器应战。
当张小珺尖锐提问"奔驰在中国电动车的战斗中失败了吗",康林松的回答是"绝对没有"。
中国电动化趋势从入门级车型开始,作为城市车普及。在这一阶段,奔驰自然不是主力参与者。
电动化开始向中端和核心市场渗透。奔驰在S级等高端市场保持主导,但需要扩大电动车产品线覆盖。
入门级SUV(GLB/GLC级别)、核心市场(C级/CLA)、再到E级——未来几年推出比公司历史上更多的车型,其中大部分是电动车。
确保客户在所有相关细分市场和车型中拥有完整的电动车阵容。
康林松将最新的E级长轴距版(Long Wheelbase)作为奔驰在中国市场能力的证明——"它在那个市场占据主导,客户非常喜欢它"。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奔驰在高端燃油/混动市场仍有强大的产品力,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做好",而在于电动产品线的覆盖速度是否跟得上市场渗透率的变化。
2020年10月奔驰宣布聚焦豪华车市场后,外界普遍解读为"选择豪华而非电动化"。康林松明确否认了这一对立叙事。
康林松用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比喻——"我们是自己的风险投资家"(We are our own venture capitalists)。这句话揭示了奔驰转型的财务逻辑:高端市场产生的利润,不是用来分红或守成,而是作为内部风险投资来支撑电动化和智能化转型。这与特斯拉依靠资本市场融资的模式形成了鲜明对比——奔驰试图用自身的现金流机器来为转型买单。
当被问到是否喜欢中国品牌汽车的"大冰箱、宽屏电视、大沙发"风格时,康林松没有贬低,而是展示了奔驰的自信:
康林松反复强调CLA的重要性,并非因为它是一款单一车型,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奔驰两个全新的技术平台。
| 平台 | 内容 | 意义 |
|---|---|---|
| E-Drive(电驱系统) | 全新电驱动架构,800V平台 | CLTC续航超850km,百公里耗电约11kWh |
| 芯片到云端(Chip to Cloud) | 定义芯片计算能力 → 构建软件栈架构 → 连接云端 → 应用AI | 将进入所有奔驰车辆的统一技术底座 |
当被质问特斯拉全栈自研而奔驰外包计算能力时,康林松用了一个烹饪比喻——"你可以从不同的地方获取食材,但你必须是厨师。" MB.OS作为整体操作系统,可以整合合作伙伴的能力,也可以自研。关键是整合能力和配方控制权在奔驰手中。
理解CLA发布的关键在于:它不是一款车,而是两个技术平台的首发载体。这两个平台将逐步推广到奔驰40多个车型中。这意味着CLA的成功与否,将直接决定奔驰未来五年整个产品线的技术竞争力。康林松说"我们之所以如此强调CLA,是因为这个原因"——理由是平台,而非单车销量。
当一位中国电动车公司创始人声称要成为"AI公司而非汽车制造商"时,康林松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奔驰是世界上第一家将完全认证的安全L3级产品投放市场的公司——从德国起步,扩展到美国,速度上限已从最初的60km/h提升到95km/h。L3的核心含义是:在系统激活期间,法律责任在车辆而非驾驶员。康林松称其给予用户"所有礼物中最宝贵的那一个——时间"。
AI驱动的计算机"最终将比人类做出更好的决定"。几乎所有交通事故都是人为错误导致,消除人为因素可接近"零事故"目标。
L3激活后可以查看手机信息、和旁人聊天、听音乐、看电影——不需要注意路况。这是传统汽车无法提供的全新价值维度。
梅赛德斯虚拟助手(Mercedes Virtual Assistant)已迭代约八年。新一代在云端AI Agent支持下,"就像你在车里有自己的贾维斯(JARVIS)"。
在很多中国车企争相宣布"我们是AI公司"时,康林松坚持"我们是实体产品汽车公司"——这不是保守,而是一种对AI定位的差异化思考。他的逻辑是:AI是提升实体产品的手段,而非取代实体产品的目的。当你的品牌核心价值在于物理体验(安全、豪华、驾驶感受),把AI定位为"工具"而非"身份",反而更符合用户的真实需求。
康林松透露了一个生动的细节——当他第一次看到DeepSeek的新闻时的反应链条。
康林松对DeepSeek的解读暴露了传统车企CEO的核心关切——成本效率。他不关心DeepSeek的技术路线之争或地缘政治含义,而是直接看到了商业价值:作为AI的"用户和集成者",更聪明更便宜的基础模型意味着以更低的成本获得更多能力。这也隐含了奔驰的AI战略定位——不做基础模型开发者,做最优秀的集成应用者。
这一回应也引出了康林松对AI与豪华品牌关系的核心判断——
这是一个极具争议性的判断:当AI能力变得普及和廉价时,豪华的定义将回归到物理体验和品牌价值,而非技术独占性。
康林松透露了奔驰在中国研发体系的重大角色变迁——从"德国决策,各地执行"到"中国原创,全球输出"。
最新的自动停车软件——按一个按钮汽车就会自己停车——由中国研发团队开发,将被带到明年推出的全球市场。
全新的后排娱乐系统,针对后排乘客(这在中国市场尤其重要)的技术,由中国团队开发后带到全世界。
当被追问"是否会有一款完全由中国团队设计的产品"时,康林松给出了一个微妙的回答——"你永远不要说不可能。我们还没有做到,但你永远不要说不可能。"
奔驰中国研发团队角色的变化,折射出一个更大的行业趋势:中国正在从全球汽车技术的接收端变为输出端,尤其是在数字化和智能化领域。对于奔驰这样的跨国企业而言,这种变化不仅是效率优化,更是认知革命——承认在某些技术维度上,中国团队已经具备了"定义标准"的能力。这也解释了140亿人民币投资的战略深意:不只是增产能,更是升级中国在全球研发网络中的决策层级。
康林松用一个体育比喻来定义制造豪华车的本质——从过去的十项全能变成了现在的十二项全能。
康林松追溯了奔驰品牌的双重基因——卡尔·本茨(Karl Benz)代表理性和工程,而戈特利布·戴姆勒(Gottlieb Daimler)和首席工程师威利·迈巴赫(Wilhelm Maybach)代表美感和豪华。
"Reinvent the Invention"可能是本次访谈中最具品牌哲学深度的一句话。奔驰发明了汽油动力汽车,现在需要重新发明这项发明本身。这不是否定历史,而是在历史的基座上重新定义未来。对于一个139年的品牌,这种"尊重传统但不被传统束缚"的态度,比简单的"革命"或"守旧"都更为复杂和有力。
康林松从2019年5月22日正式担任奔驰CEO。在六个月前就已被告知将接任——"令人兴奋"。但真正接手后才发现:"一旦你处于这个位置,你只有在你真的承担了责任时才知道——当你接管CEO角色时,如果你回头看,没有人,是你。你没有选择。"
康林松坦言,CEO面临的决策经常不是"100对0"或"80对20"那么清晰,而是"51对49"——你选了51那边,但发现错了怎么办?他的答案是:
张小珺指出一个尖锐的问题:特斯拉和中国车企由创始人驱动,而德国车企经历了几代专业经理人,这是否使它们更加保守?
康林松对成功的定义极具启发性:"我将我的工作视为奔驰品牌的守护者。我在这个公司的历史长河中只有一段时间。我的工作是确保当我将品牌交给下一个接手者时,整个品牌比我接手时状况更好。"这种代际思维——把自己视为历史长河中的临时管理者——与创始人CEO的"建造者"心态形成鲜明对比,却也有其独特的力量:它让决策不被短期业绩驱动,而是对准长期品牌价值。
当被问到是否觉得139岁的巨人变化缓慢时,康林松坦诚承认了大型组织的固有挑战。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康林松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奔驰度过——32年。这既是他的独特优势(深度理解组织的每一个齿轮),也是潜在的局限(是否存在认知盲区)。他说"从未在任何一个时期比现在更令人兴奋",反复强调三次,这种兴奋感本身就说明:即使是最资深的体制内人,也感受到了变革的不可逆转。问题在于,一个32年的内部人是否是领导139年巨人穿越百年大变革的最佳人选——这可能是本次访谈中未被追问但最值得思考的问题。
康林松对新进入者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开放和尊重。
当被问到对新一代中国汽车创业者的看法时,康林松展现了一种竞争者对竞争者的尊重——而非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他没有贬低新进入者,也没有过度恐惧,而是将其视为行业转型的自然产物。
康林松在访谈尾声给出了他在剧变时代的CEO心法:保持冷静(Stay calm)、保持专注(Stay focused)、保持智力好奇心(Stay intellectually curious)、决心交付(Determination to deliver)。这四个词构成了他应对不确定性的完整框架——既不恐慌,也不自满;既保持学习,也坚持执行。
康林松透露了奔驰在下一代电池技术方面的布局。
| 维度 | 奔驰的做法 |
|---|---|
| 合作伙伴 | 与2-3个不同版本固态电池的合作伙伴合作 |
| 技术路线 | 研究高硅含量阳极(high silicon content anode) |
| 验证阶段 | 已建造演示车——固态电池可让汽车行驶超过1000公里 |
| 策略 | "永远不会和任何具体技术结婚"——保持技术路线灵活性 |
奔驰已经用固态电池建造了能行驶1000公里的演示车——这一事实往往被忽视。虽然从演示车到量产之间还有巨大的鸿沟(成本、一致性、寿命),但它证明了奔驰在下一代电池技术上的技术储备深度。更重要的是康林松的"不与任何技术结婚"原则——这意味着无论最终胜出的是固态、高硅阳极还是其他技术路线,奔驰都在对冲风险。
当被问到如何定义"成功的转型"——是市场份额、利润率还是技术领先——康林松给出了一个更为宏观的框架:
这句话是整个访谈的终极总结,也是一个139岁品牌面对百年变革的自我定位。康林松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时间表说燃油车何时消失,而是表达了一种品牌超越技术周期的信念——无论未来的动力形式是纯电、氢能还是其他零排放方案,奔驰作为品牌将持续存在。这是一种典型的品牌不可知论:对技术路线保持开放,对品牌价值保持确信。
| 维度 | 具体内容 |
|---|---|
| 公司年龄 | 139年(卡尔·本茨1886年发明汽油动力汽车) |
| 全球员工 | 16-17万人 |
| 中国销量 | 去年约68万辆 |
| 中国投资 | 新一轮投资140亿人民币 |
| 产品攻势 | 未来三年推出比历史任何时期更多的车型,大部分为电动车 |
| CLA续航 | CLTC认证超850公里 |
| CLA能耗 | 百公里约11kWh |
| CLA充电 | 800V架构,10分钟充300公里 |
| CLA计算能力 | 单芯片超270万亿次运算 |
| L3认证 | 全球首家——德国起步,扩展至美国,速度上限60→95km/h |
| 固态电池 | 演示车行驶超1000公里 |
| 电动车历史 | 第一款电动车为2007年Smart品牌 |
| 产品线 | 超过40个车型 |
| CEO任期 | 2019年5月22日至今 |
| CEO在奔驰年数 | 32年整个职业生涯 |
| 中国电动车渗透率 | 2019年4.7% → 2024年40.7% |
| 安全研发历史 | 75年 |
| 虚拟助手历史 | 约8年前推出第一版 |
| 研发布局 | 北京(扩建)、上海(新增)、德国(总部)24小时协作网络 |
| 固态电池合作伙伴 | 2-3家不同技术路线 |
| 豪华比喻 | "十二项全能"(传统十项+电动化+AI数字化) |
康林松将自己定义为"品牌守护者"而非"业绩最大化者",这种代际管理思维看似保守,实则是一种抗短期化的决策框架。当整个行业被短期销量、月度交付、周度OTA更新所驱动时,一个思考"品牌交出去时是否更好"的CEO,反而可能做出更有长期价值的决策。这也部分解释了奔驰为何能在价格战中保持克制——因为决策的参照系不是这个季度的份额,而是这个品牌的百年叙事。
康林松坚持保护残值而非追逐销量,这在中国市场的激烈竞争中是一个高风险策略。如果电动化真的从底部向上持续渗透到奔驰的核心市场区间,而奔驰的电动产品攻势未能及时跟上,"远离价格战"可能从主动选择变成被动结果。未来三年的"史上最大产品攻势"成功与否,将是检验这一策略的关键窗口。
康林松用"食材可以从不同地方获取,但你必须是厨师"来回应特斯拉的全栈自研路线。这不是简单的外包辩护,而是提出了一个整合能力可能比自研能力更重要的论点。如果AI能力确如他所判断的"不稀缺且易于获取",那么真正的竞争壁垒就不在于谁拥有最强的单项技术,而在于谁能把所有技术整合成最佳的用户体验配方。这一逻辑与苹果的产品哲学有相似之处。
停车软件和后排娱乐系统从中国输出全球——这不是企业公关辞令,而是一个行业权力转移的信号。当传统汽车技术的发源地(德国)承认在某些维度上中国团队更有能力"定义标准"时,全球汽车创新的重心正在发生结构性迁移。140亿人民币投资中国的决策,本质上是承认了这一趋势并选择顺势而为。
在中国市场被L2+/NOA等概念充斥时,奔驰作为全球唯一获得L3认证的量产车企,其意义往往被低估。L3的核心不在于技术参数的比较,而在于法律责任的转移——从驾驶员转到车辆。这需要的不仅是技术能力,更是整个安全体系、法律合规、保险机制的全面准备。康林松将其称为"最宝贵的礼物——时间",这一表达精准抓住了L3的真正用户价值。
康林松坦言很多重大决策是"51对49"——不是清晰的对错之分,而是在高度不确定性中选择概率略高的一方。他的应对方法——不纠结、不哭泣、准备好改变、不怕失去面子——构成了一套不确定性管理哲学。这对所有面临技术转型的企业领导者都有借鉴意义:决策的质量不在于是否"正确",而在于是否具备快速纠错的能力和意愿。
这句访谈结尾的金句包含了一个深刻的企业哲学:把品牌价值与任何特定技术路线脱钩。这种"技术不可知"的姿态,让奔驰可以在电动、氢能、固态电池等不同技术路线之间保持灵活。相比那些把自己绑定在某一特定技术路线上的企业,这种灵活性在技术方向不明确的转型期可能是更安全的战略选择。但它也有风险——如果灵活性变成犹豫不决,就可能在每一条路线上都落后。
康林松提到CLA包括"长轴距"版本,这是专门针对中国市场的设定。对于一款承载两大全新技术平台的旗舰产品,选择在中国市场推出加长版,说明奔驰已经把中国市场置于产品战略的核心位置而非附属位置。这与过去"全球车型+中国适配"的模式有本质区别——现在是全球产品在定义时就考虑中国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