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王忻是梅赛德斯-奔驰中国研发车联网和自动驾驶执行副总裁(VP)。他2002-2003年进入汽车产业,第一份工作在德尔福工作了近18年,三年前加入奔驰。这是张小珺《商业访谈录》首次访谈德国车企高管。
与此前访谈的中国新势力车企CEO不同,王忻作为百年外资车企的中国研发VP,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内部视角:一个传统豪华品牌如何在中国智能化浪潮中自我革新,中国团队如何在全球组织中争取话语权,以及"德国式battle"与"中国速度"之间的张力。
王忻以20年老兵视角,将中国汽车产业的智能化进程划分为四个清晰的周期:
智能化的概念几乎不存在。波导手机、春兰空调等家电企业涌入造车。"大家觉得做汽车四个轮子两个沙发就可以"。两三年后退潮——发现碰撞实验通不过。
MP3、导航、杜比音响进入车内。2003年前车上主要是收音机,2004-2005年才有文字显示国标,2006-2007年才有真正的导航产品。所有地图通过光碟装载,一个导航+收音机+CD机重达5-6公斤。
智能辅助驾驶开始出现,但以Rule-based为主。2018年中国才有真正的L2量产。很多人预言2020年可以有L3,但大量长尾效应和counter case导致行业进入"非常崩溃的状态",一段时间内智能辅助驾驶非常安静。
王忻指出,这种"一波一波迭代"的模式在汽车行业反复出现。20年前家电企业涌入造车潮,与如今新势力造车潮有惊人相似——"因为你刚刚给我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我就觉得跟现在很像。"不同的是,今天的智能化门槛更高、数据驱动更强。
王忻以其亲历者视角,详细回顾了智能辅助驾驶从概念到量产的技术变迁。
奔驰在198几年就启动了普罗米修斯计划(Prometheus Project),开始探索智能辅助驾驶。当时的场景令人难以想象:把车放在一个卡车上跑智能辅助驾驶,所有算力平台需要另一部卡车装载。"这些东西到现在,大概就一块芯片就能搞定了。"
2023年出现了一个关键转折点:高精地图的更新速度跟不上道路变化。"如果完全按照高精地图去做引导,你会发现地图没有更新,然后很多冲突就发生出来了。"这促使行业转向去高精图+纯视觉感知算法的路线。
王忻举了一个具体例子:以前的感知系统能检测到物体,但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做什么。引入大语言模型后,系统可以感知到横穿电动车骑手是否在"左顾右盼"(准备右拐),可以区分行人是小孩还是成年人。前视摄像头分辨率从2.5兆提升到8兆,能捕捉到更多细节。这不是量变,而是从"检测物体"到"理解意图"的质变。
王忻用"三国"的比喻来解释汽车供应链的权力变迁:"我们以前读三国,叫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德尔福、伟世通等零部件巨头最初都是福特、通用的内部部门。所有设计和生产都由OEM自己控制。
OEM发现全部自研成本太高,需要更多流水线分摊成本。福特、通用等开始将内部部门剥离(spin off),形成了德尔福、伟世通等大型零部件公司。Tier1以黑盒子方式交付,OEM"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数据驱动时代到来,OEM需要掌控数据和迭代速度。Tier1从设计领域退回生产领域,转向白盒交付。OEM自建研发团队,掌控所有设计。
上一轮分离是出于成本考量——自研太贵,需要外部规模效应分摊。这一轮收回是出于用户体验考量——OEM需要以用户为中心,实时迭代,给用户他们想要的东西。"如果还是由Tier1和主机厂这样的合作关系来做,就会非常慢。"这意味着汽车产业的核心竞争要素已经从制造效率转向了迭代速度。
奔驰中国研发中心的成长是一个"从无到有"的故事,也是中国团队在跨国车企中话语权变迁的缩影。
| 层级 | 说明 |
|---|---|
| 中国RD Head | 向中国CEO汇报,在全球R&D架构中有专属位置 |
| 各领域VP | 如王忻负责智能辅助驾驶+车联网/信息娱乐,还有整车VP、eDrive VP等 |
| Counter Partner | 每位VP有对应的德国总部Counter Partner,每周沟通 |
| 面对面交流 | 基本上每周都有德国同事在中国做测试路测,也有中国同事飞德国展示成果 |
RD3.0是奔驰中国研发团队的一个标志性战役——在疫情期间,中国团队自发立项,用12个月完成了多项中国特色功能开发。
疫情期间,两边沟通闭塞,大家只能线上交流。中国团队自发提出:如果继续用以前的产品,在中国市场竞争力不够。
上海同事关在家里研究德国总部的代码,做仿真分析,评估可行性。做出Demo后拿到德国总部展示,获得惊喜反馈。
德国高管来华,第一次近距离体验中国汽车市场的快速发展。看到中国团队在疫情间非但没有停滞,反而做出了实打实的产品。
多项中国设计的功能随新E级车长轴版量产上市,包括3D导航引擎、增强泊车等。
RD3.0不是总部布置的任务,而是中国团队自发驱动的战役。"总部一开始的时候因为疫情,两边沟通是很闭塞的。"中国团队看到行业发展趋势,主动提出做新功能。这个自发性本身就是话语权变迁的标志:从"接受指令做测试"到"主动发起项目做设计"。
中国团队在全球化车企中争取话语权,不是通过一次对抗获得的,而是通过一个渐进的信任建设过程。
王忻用三个英文词总结了话语权的获取路径:承诺(Commit)、交付(Deliver)、信任(Trust)。"你没有信任是没有办法把事情往下推进下去的。"关键是"不over commit,但带着ambition"。
| 层次 | 内容 | 当前状态 |
|---|---|---|
| 完全主导 | 在中国上线的应用(导航、音乐、泊车、智驾路测等) | 中国团队自主决策 |
| 反向输出 | 泊车算法为全球开发(In China for Global) | 中国主导,德国测试+过法规 |
| 建议影响 | 架构设计、AI元素引入 | 总部越来越多采纳中国建议 |
| 战略参与 | 整体产品路线图、中国市场战略 | 中国团队自主制定节奏 |
泊车功能已经是中国团队为全球开发:所有设计开发在中国完成,即使德国生产的车型也装载中国的算法,但在德国进行测试和法规认证。这个"反向输出"的模式,标志着中国研发中心从成本中心变成了价值创造中心。周期约为6-12个月。
Battle(争论)是跨国车企内部日常,但不同文化的battle风格截然不同。
当被问到奔驰CEO(欧拉)会不会发脾气时,王忻的描述令人莞尔:不会在现场说"我要fire掉你",最激烈的方式是"不断的提问",让你回答。张小珺将其形容为"一个非常elegant的生气"。
奔驰中国研发团队从Rule-based到端到端的技术转型,王忻称之为"跟自己的battle"——不是一场战役,而是"小battle"。
整个转型过程经历了约七八个月的内部拉锯。王忻说没有一个明确的"Aha moment",而是通过每天的迭代——让老架构的测试车和新架构的测试车同时在路上跑,做对比——慢慢看到新架构"越来越好,越来越好,甚至突然有一天它会比以前做Rule-based要好很多"。
这次端到端转型不是总部的指令,而是中国团队主导,与合作伙伴一起推动的。"主要还是跟我们合作伙伴,我们在一起,在合作共商互相激励吧。看见有些好的案例,觉得应该我们也可以这样做得到。"这再次印证了中国团队已经从"执行者"角色转变为"创新引领者"。
即将上市的奔驰CLA将搭载中国团队的多项技术突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在ADAS领域,它是除特斯拉外基本上唯一既无高精地图又无激光雷达的车型。
王忻明确区分了不同等级的技术选择:L2可以纯视觉,但L3和L4架构上仍保留激光雷达作为冗余,保证系统的稳定和可靠性。他也坦言激光雷达的问题:"你看得那么远,你需要那么早去做判断吗?300米以外看到东西,你现在就要做规控吗?"
当智能化成为所有车企的标配,如何定义"豪华"成为一个核心命题。王忻给出了一个颇具深度的回答。
别人没有皮座椅时我们有,别人没有氛围灯时我们有,别人没有八缸发动机时我们有。
率先引入安全带(奔驰首创)、ESP(1996年奔驰首装)、AEB等先进技术。豪华通过技术领先定义。
不是有多少功能,而是功能做到极致的用户体验。不是"我想给用户什么",而是"用户想要什么"。通过数据切分用户画像,精准满足需求。
王忻认为,智能化时代的豪华不是看你有多少功能,而是看每个功能做得多极致。"你不能够有非常多的对老百姓来说他一辈子都不会用到的那些功能。"豪华车要做到:第一是一部好车,第二有极致的用户体验。功能和体验缺一不可。
安全是奔驰不可妥协的底线。王忻展示了几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
中国市场流行车载卡拉OK,但奔驰工程师的思考维度完全不同:碰撞时手持麦克风会造成二次伤害吗?应该用随便买到的麦克风,还是定制化的麦克风把二次伤害降到最低?答案是后者。
E级车副驾前有屏幕,如何保证不分散驾驶员注意力?奔驰做了几百人的测试,设定了一个精确的阈值:当检测到驾驶员向左侧看超过1.9秒,自动降低副驾屏亮度——保证副驾乘客仍能观看,但不影响驾驶安全。
奔驰是中国唯一在智能辅助驾驶操作系统上使用QNX(而非Linux)的车企。QNX是封闭系统,安全等级最高(ASIL-D),相当于医疗器械标准。虽然业界用"Safety Linux",但王忻指出"还是个Linux,它是开放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即使"非常难"也坚持QNX。
奔驰正经历一个"百年一遇的转折点"。王忻坦言转型一定面对变革和挑战,但更相信积极应对的结果。
王忻用一个微妙的措辞来描述奔驰对变化的态度:不是"紧紧的拥抱",而是"适度感的拥抱"。不是每一个外部变化都要跟上,而是理解哪些变化是用户真正想要的。这与中国新势力车企"All in"的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王忻认为豪华品牌的护城河不在配置或功能,而在于长期积累的用户画像理解。138年历史积累的客户群体、品牌信任度和使命感,使奔驰能够更精准地理解目标用户。"以前可能是一个比较大的角度来看,而现在因为有了数字化,我们可以把它切得更细更碎,更精准地知道用户想要什么。"
王忻透露,总部领导对中国市场"非常看重",在中国投资和发展是"坚持不移、不会动摇的方针"。未来甚至有可能直接在中国设计生产一台车——"很有可能,感觉已经看见了"。
奔驰是全球第一个在欧洲和美国获得L3资质的车企。王忻透露了中国市场的技术路线图。
| 等级 | 现状 | 规划 |
|---|---|---|
| L3 | 北京有L3测试牌照,全球首个获得L3认证 | 中国落地是下一步目标,后一两年陆续推出 |
| L4 | 北京有L4测试牌照 | 同步研究,从上往下+从下往上寻找平衡点 |
| L3感知 | 保留激光雷达作为冗余 | 通过算法持续优化多传感器融合 |
| L4感知 | 一定保留激光雷达 | 寻求更经济的架构方案 |
王忻认为L3不能跳过:"只有你做了L3以后,你才能够捕捉到更多的跟L3相关的数据跟场景体验,你才能够对走到L4有更好帮助。"但奔驰的策略是双线并行:L4的车捕捉更多数据和使用场景,理解如何做更经济的L4架构;同时从L3往上推,在突发情况下检验系统是否足够。
王忻提出了一个多数人忽视的未来命题:当智能化程度越来越高,尤其进入L3后,车车通讯必须被重新定义。
| 维度 | 具体内容 |
|---|---|
| 奔驰中国工程师 | 北京+上海约2000+人,翻了一番 |
| 上海团队 | 2021年为零,现已数百人 |
| 泊入率提升 | 70% → 95%以上 |
| 新车测试里程 | 累计500万公里以上 |
| 单一功能耐久测试 | 15万公里以上 |
| 实车碰撞测试 | 约150次 |
| 虚拟碰撞测试 | 约15000次 |
| 备件存储年限 | 20年 |
| 副驾屏注意力阈值 | 驾驶员向左看超过1.9秒自动降低亮度 |
| 前视摄像头分辨率 | 从2.5兆提升至8兆 |
| 端到端转型拉锯期 | 约七八个月 |
| RD3.0战役周期 | 2022.9 - 2023.12(约15个月) |
| CLA激光雷达 | 0个(纯视觉方案) |
| ADAS操作系统 | QNX(中国唯一,ASIL-D等级) |
| 座舱芯片 | 高通8295 |
| ADAS芯片 | 英伟达Orin |
| 语言大模型 | 豆包(火山引擎合作) |
| 奔驰历史 | 138-139年(访谈时约2025年) |
| 全球首个L3认证 | 奔驰(欧洲+美国) |
| 反向输出周期 | 中国开发 → 全球法规认证约6-12个月 |
| 奔驰标准口号 | "The Best or Nothing" |
| 中国团队口号 | "在奔驰中超越奔驰" |
王忻反复强调的"We Commit, We Deliver, We Trust"是一个非常实际的跨国组织生存哲学。中国团队没有通过对抗或政治手段获取话语权,而是通过一个个项目的兑现——RD3.0的五根柱子、泊入率从70%到95%、3D导航引擎的独创——一步步建立信任。这个路径对于所有在全球化组织中工作的中国团队都有借鉴意义:先做到,再说话。
中国新势力车企崇尚"All in"智能化,而奔驰强调"适度感的拥抱"。王忻反复提到"我们不能为了噱头而over design"。这不仅是保守与激进的区别,更是对什么是真正用户价值的不同判断。奔驰通过后台数据发现,很多功能一年下来驾驶员根本没怎么用。在功能堆砌的军备竞赛中,能够克制地只做用户真正需要的功能,可能反而是更高维度的竞争力。
从OEM自研到Tier1 spin-off到现在OEM重新收回控制权,这个循环的底层逻辑发生了质变:上一轮分离是成本驱动,这一轮合并是数据驱动。Tier1正在从"设计者"退化为"生产者"。这对整个零部件产业链的影响是深远的:如果OEM自主掌控软件和数据,Tier1的价值将被压缩到制造和供应链管理。
卡拉OK麦克风的二次伤害设计、副驾屏的1.9秒规则、QNX操作系统的坚持——这些细节揭示了一个被中国新势力普遍忽视的维度:安全工程的深度。500万公里测试、150次实车碰撞、15000次虚拟碰撞——这不是任何新进入者能在几年内复制的。当智能化差距缩小后,这种"安全底蕴"可能重新成为豪华品牌的核心护城河。
即使是奔驰这样资源充裕的企业,从Rule-based到端到端的转型也经历了七八个月的内部分歧期——regression让人怀疑方向、混合方案的诱惑、"做的还行"的惯性。这与小鹏何小鹏描述的"停掉小几十亿旧体系"有异曲同工之处。技术范式转换不是技术问题,而是mindset问题。需要的不是一个决定性时刻,而是在不确定中持续迭代的耐心和信念。
王忻提出的V2X问题几乎没有在主流讨论中出现。当L3普及后,智能车与非智能车混行的场景下,缺乏车车通讯协议会导致大量冲突。而当前V2X连高精定位都没有解决——不知道是在和哪条车道的车通讯。这个领域需要国家主导定义标准,车企提供技术建议。V2X可能是L3/L4真正规模化的先决条件,而非ADAS算法本身。
奔驰泊车算法已经是中国开发、全球部署的模式。这不是简单的"成本中心转利润中心",而是全球汽车研发地理格局的根本性变化。中国不再是"localization"的终端,而是"innovation"的源头。如果这个模式扩展到更多功能和更高层级的架构设计,中国汽车工程师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将发生质变。"很有可能"未来直接在中国设计生产一台奔驰——这句话的分量远超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