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ik Buterin,俄裔加拿大人,1994年出生,19岁大学辍学创立以太坊,20多岁成为最年轻的加密亿万富翁。在中国,人们称他为"V神"。他会说六门语言,其中最好的是英文、俄语和中文。本次访谈全程使用中文进行。
从比特币杂志出来后,开始全球旅行考察加密世界。看到关于中国加密社区的文章,被"中文是一门很难学的语言"这个挑战所吸引。通过Pimsleur语音课程(90个episode,每集半小时)开始自学。
第一次来到中国,开始大量与中国朋友用中文交流,"跟很多人说中文",以此持续学习。
Vitalik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悖论:欧洲语言虽然容易学(因为和英文有共同的拉丁语根源),但欧洲人都会说英文,讨论技术话题时反而更习惯用英文。而非欧洲语言(俄语、中文、西班牙语)的使用者不一定会英文,因此会说这些语言在与全球社区沟通时"特别有帮助"。
以太坊基金会在美国的人"可能只有25%",其余分散在德国、英国、新加坡、中国等世界各地。这种极度分散的组织形态与AI公司高度集中在硅谷、伦敦、中国三地形成鲜明对比。V神的多语言能力天然适配了一个去中心化组织的领导需要。
Vitalik提出了本次对话最核心的框架——AI和Crypto代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底层哲学,二者在权力结构、参与方式、价值追求上形成系统性对立。
张小珺提出了一个精彩的观察:Crypto更适合信任缺乏、公平缺乏的地方(如阿根廷等发展中国家),AI更适合追求更powerful的人和地方(如中美两国)——它们代表两种人类理想,点燃的版图是不一样的。Vitalik部分认同,但补充说"长期来看我们都需要提升能力",Crypto之外的技术(包括AI和生物科学)全世界都需要。
Vitalik从自身使用AI的经验出发,揭示了LLM的一个深层问题:它在平权化能力的同时,也在构建前所未有的中心化权力。
Vitalik指出ChatGPT式的中心化AI有三个层面的风险:
Vitalik不仅在理论上倡导去中心化AI,还在个人实践中身体力行——自购NVIDIA 4070 GPU在本地运行开源LLM。他特别指出一个额外的好处:"没有互联网的时候就是完全没有问题"。这种对技术自主权的执着,与他的整个Crypto哲学一脉相承。
Vitalik用一个极其精练的框架描述了OpenAI的演变——一个关于理想主义如何被权力腐蚀的经典叙事。
Elon Musk看到硅谷大公司在做AI,担心AI会变得"特别中心化",于是创立了OpenAI——一个开源的、为安全服务的组织。
以"AI安全"为由,OpenAI决定不再开源。"他们改了他们的定义,他们说Open就是他们的服务是Open的。他们变成了CloseAI。"
董事会与Sam Altman的冲突后,Altman获胜。公司从非盈利转为盈利公司,董事会权力被降低到advisor级别。"第一步是为了安全牺牲了开源,第二步就是牺牲了安全。"
张小珺转述了李开复的判断:第一个做出AGI并碾压对手的人必然成为全球商业垄断者,Sam Altman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垄断者"。Vitalik的回应直接:"对,就是这样子的。"他进一步指出,OpenAI现在不满足他提出的信任条件——"一方面需要信任这个人,一方面又不需要信任这个人"(即有机制保障即使不信任个人也安全)。
Vitalik坦承以太坊早期也经历过co-founder离开——"有人离开或者有人被辞职的时候,背后总是有一些冲突,有一些价值观是不同的"。
Vitalik展现了他作为技术哲学家的独特一面——他认为每一代最新技术都被哲学家用来理解人类自身,而LLM是最新的一面镜子。
Vitalik梳理了一条"技术隐喻史":
| 特征 | 传统程序 | LLM |
|---|---|---|
| 脆弱性 | 删掉一行代码,整个程序可能崩溃(fragile) | 做小的改变,输出也只改一点点(robust) |
| 可解释性 | 每一行代码有明确功能 | "一个黑盒子"——能做很多事情,但我们不知道它怎么做的 |
| 内部表征 | 变量有明确含义 | 每个parameter可以代表具体概念——从"红色"到"资本主义"到"以太坊" |
Vitalik引用了Anthropic公司的研究:他们分析了一个较小LLM的每一个parameter,发现可以具体指出每个parameter代表的概念——"这个parameter代表比如红这个颜色的概念,这个parameter可以代表植物,这个parameter可以代表比如A这个字母,这个parameter可以代表资本主义,这个parameter可以代表以太坊"。从底层到高层的概念都被编码其中。
Vitalik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让ChatGPT画一个"极端的比特币大脑"和"极端的以太坊大脑"。结果比特币的图充满黄金和夸张的符号,以太坊的图则是一个玩电脑的人、很多电脑和蓝色调。"比特币和以太坊就真的有这些文化的区别,你可以通过AI就看到这些。"——通过AI的内部表征,我们可以"多了解我们自己"。
Vitalik提出了一个少有人注意的观察:AI和Crypto的交汇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几乎没有人在讨论。
Vitalik颠覆了通常的叙事框架。Crypto的作用是制定游戏规则(通过智能合约保证规则公平),AI的作用是参与游戏(因为AI的反应速度远超人类,且可以7x24运行)。
在Uniswap、Curve、dYdX等去中心化交易所中,从一开始就有大量AI机器人参与套利(arbitrage)和做市。
Polymarket在2024年取得了显著成功。Vitalik发现今年即使是流动性小的市场,给出的预测结果也比四年前(Augur时代)好得多。原因之一:AI可能已经在参与——"AI的reaction速度会非常快,一个人需要24小时一直盯电脑,一个LLM你就可以把它跑了,他就可以自己做。"
可能在社交(Social)领域和其他领域出现更多AI参与Crypto游戏的例子。
张小珺引用了Peter Thiel的名言——"人工智能是共产主义,加密技术是自由主义",请Vitalik回应。
Vitalik以北欧国家为例反驳了Thiel的简单二分法:北欧的收入平等好、公共服务多(通常被归为"社会主义"特征),但政治上"其实是比较去中心化的"——很多权力是local的。这表明中心化/去中心化与左/右政治光谱并不完全重合。
与AI相反,Crypto的社区和项目"都是特别分散的"——以太坊基金会仅25%的人在美国,"到处都有,在欧洲有,在德国有比较多,在英国有比较多,在新加坡有比较多,在中国有几个开发者,在各种地方都有"。
Crypto分散并非偶然,而是功能决定的——它最有用的场景恰恰是"在一些比较边缘的、在一些没有中心化信任的地方"。它不是世界的主角,而是在主角缺席的地方发挥作用。
在讨论Crypto能否在AI威胁人类时"解救人类"这个问题时,Vitalik给出了一个关于人类未来的终极思考框架。
Vitalik呼吁:脑机接口必须在软件和硬件两个层面都做到开源和安全。"这个技术是唯一的我们人类可以参与的一个super intelligence。"
Vitalik指出了开源技术的一个根本性困境,并提出Crypto可能是解决方案。
中心化技术有"很多很多的方法在赚很多很多的钱",但开源技术——"大家都可以下载,大家都可以自己用,大家用了之后都不需要跟你有什么关系"。技术的优点恰恰造成了商业模式的缺陷。
Vitalik提到的MPC(多方计算)和FHE(全同态加密)技术,理论上从1982年就知道是可能的,但"这个技术最近就变得真的有可能,overhead变得足够低了"。推动这些技术突破的,恰恰是区块链和数字资产领域的大量资金投入和优化。Crypto的商业模式反哺了隐私计算技术的发展。
面对"Web3这么多年仍然没有实际应用产品"的尖锐质疑,Vitalik给出了一个技术性的回答。
Vitalik用一个精妙的例子解释了为什么DeFi是唯一跑通的应用:"如果有30%的概率你的账户会被偷,如果你赢了你的钱会增加10倍,如果出了问题你的钱都没了——你可能还是会参与。"但如果你的目标不是赚10倍而是保护隐私或使用社交应用,任何技术摩擦都会让你放弃。
Vitalik指出2022-2023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期"——AI已经证明了LLM的强大,但Crypto的L2还未成熟、交易费仍高、ZK技术未就绪。"AI和Crypto能做什么的区别是非常大的。"这段技术能力的时间差,导致了人才和注意力从Crypto向AI的大规模转移。
当被问及"去中心化应用对普通人的具体区别"时,Vitalik用FarCaster vs Twitter给出了一个具体案例。
FarCaster的关键创新在于将网络/数据层与界面/应用层分离。协议层是去中心化的公共基础设施,任何人都可以基于它开发客户端。这确保了即使某个客户端变质(像Twitter那样),用户可以无缝迁移而不失去社交关系。这种架构设计从根本上消除了"平台锁定"的风险。
当被问到如何看待加密货币领域的投机主义者时,Vitalik展现了一种克制但深刻的忧虑。
Vitalik指出,实体经济的回报率是"3%、8%、10%——不会给你100%"。但在Crypto世界中,"你的钱可以一年增加10倍"的预期使人们忽略了安全问题。如果要将Crypto金融与实体经济连接,回报更合理的同时,安全问题就变得至关重要——"现在这些安全问题我们解决了一点,你可以开始做这些事情"。
张小珺直接问出了一个敏感问题:AI的繁荣是否对Crypto造成了冷却?Vitalik坦然承认——"是会的"。
Vitalik将Crypto从业者分为三类:
Vitalik表达了一个深层忧虑:"如果所有的特别有智慧的人不做Crypto,那可能也有一个问题——Crypto这个领域所有剩下的人不会有什么有意思的思想。"最终Crypto可能退化成纯粹的投机场——"做一些发个币、做个小利索"的循环。但他也认为,如果Crypto领域继续在技术上取得突破(如L2的成功),"还是会有很多人会选择参与"。
作为最年轻的加密亿万富翁,Vitalik的日常生活令人意外地简朴。
Vitalik的随身物品上充满了猫的元素——帆布包上有猫,手表上有猫猫。被问到为什么时,他简单地说:"猫猫是可爱的呀。"这些物品来自不同渠道:手表是朋友送的,包是泰国朋友送的,表带是自己在Amazon上找到的。
当被问到"财富让你迷失过吗",Vitalik沉默了一会说"这个不知道怎么回答"。追问后他说"我一直觉得你不会怎么思考它"——不太会看银行账户里的数目。最大的变化只是"活动更多,想跟我拍照的人更多了"。
访谈发生在美国大选日当天。Vitalik的政治分析展现了他作为"世界主义者"的宏观视角。
过去几十年的政治文化深受二战影响——"技术是危险的,人是危险的"。但参与过二战的一代人"大部分都去世了或者退休了",二战的影响力在文化层面正在减弱。
引用Peter Thiel的名言:"我们想要的是可以飞的车,但是我们得到的就是140个字(Twitter)。"这种技术停滞感在美国催生了加速主义运动。
最近十年,发展中国家通过互联网开始参与"global conversation",带来了大量思想和文化的变化,"同时改变得非常快"。
Vitalik的核心观点是:当下的政治变化是深层趋势的结果,而非原因。"有一些趋势不管今天发生什么还是会发生的。今天不发生的事情,可能2028年也会发生。如果在美国不发生,其他的国家的趋势也会发生。"他关注的是"比较宏观的趋势和比较微观的趋势",而非任何单一选举的结果。
被问到"人类还需要婚姻吗"时,Vitalik给出了三个推动婚姻制度变化的因素:(1)越来越多人不想或不愿意生孩子;(2)发达国家经济安全不再是迫切问题;(3)互联网改变了社交关系的地理依赖——"30年前搬家意味着失去所有朋友,现在并不是这样"。他认为"50年后会改变很多"。
| 主题 | Vitalik的核心判断 |
|---|---|
| AI本质 | 短期是效率工具,长期会超越人类——"有可能十年,有可能一百年,有可能一千年" |
| AI权力来源 | 计算力量 + 数据。"最好的AI就是最大的AI" |
| AI的中心化问题 | ChatGPT类产品有数据隐私、规则随意修改、依赖性三重风险 |
| Crypto的作用 | 不是直接解决问题,而是"做游戏"——制定公平规则,让AI和人类参与 |
| AI x Crypto关系 | "不是Crypto参与AI的游戏,是AI参与Crypto的游戏" |
| OpenAI评价 | 三步堕落:开源→安全→利益,"安全和自由两个都没有" |
| Sam Altman | "只见过一次,有很多做法我比较不同意" |
| OpenAI现状 | 不满足信任条件。大规模离职是"red flag" |
| 人类与超级智能 | 倾向人机合并路径而非独立AI——"我们变成它的一部分,或它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
| 脑机接口 | 必须开源,否则"一个大公司就可以读你的思想" |
| L2交易费 | 从$0.5降到$0.005,100倍降低 |
| 以太坊基金会分布 | 美国仅25%,其余分散在全球各地 |
| Crypto应用现状 | DeFi是唯一成功的应用类型,其他应用"今年才开始有可能" |
| Vitalik的AI设备 | 自购NVIDIA 4070 GPU,本地运行开源LLM |
| Vitalik的语言 | 6门:英文、俄语、中文、法语、德语、西班牙语 |
| 生活方式 | 无保姆/司机/保镖,坐地铁,不看银行账户 |
| Meme币态度 | "好玩的,但如果它们是唯一的应用,行业就失败了" |
| 最关心的三件事 | (1)以太坊生态发展 (2)AI等宏观人类问题 (3)日常具体事务 |
Vitalik的核心忧虑不是AI本身的能力,而是AI的权力结构。当最强大的AI由少数公司控制,这些公司可以随意修改规则、获取所有用户数据、甚至在未来读取人类思想——这不是一个商业问题,而是一个文明级的权力分配问题。他的应对不只是理论层面的,而是身体力行地购买GPU在本地运行开源模型。这种"技术自主权"的意识值得每个AI用户反思。
从"为安全而开源"到"为安全而关闭"再到"为利益而放弃安全"——Vitalik用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名言做了精准注解:"不能为了安全牺牲自由,否则两者都会失去。"这种权力腐蚀的模式在历史上反复出现,但在AI领域的后果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因为AGI一旦实现,垄断者的权力将无可比拟。
大多数人讨论"AI+Crypto"时,想的是如何用区块链服务于AI(去中心化计算、数据市场等)。但Vitalik的框架相反:Crypto负责制定公平规则(通过智能合约),AI负责参与这些规则下的活动(交易、预测、社交)。这个框架更符合两种技术的本质特征——Crypto擅长创造可信的规则环境,AI擅长在规则内高效行动。
Vitalik给出了一个二选一的终极命题:要么超级智能是独立于人类的(人类失去所有权力),要么人机合并(人类成为超级智能的一部分)。他指出人脑两个半球之间的通信带宽"其实也不是特别高",暗示技术上实现人机同等带宽是可能的。但关键条件是:这种技术必须开源、去中心化——否则反而会加速权力的极端集中。
当AI已经展示出ChatGPT的惊人能力,而Crypto还在等待L2成熟和ZK技术就绪时,人才和注意力发生了大规模转移。Vitalik坦然承认了这一点,但也指出这种时间差正在缩小——L2交易费已降低100倍,安全和隐私技术正在突破。这提醒我们:技术竞争不仅是能力之争,更是成熟节奏之争。
Vitalik将LLM置于"工业机器→量子物理→LLM"的技术隐喻史中,指出每一代技术都帮助人类理解自身。LLM的类生命特征(鲁棒性、内部概念编码、黑盒特性)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理解"和"什么是生命"。他用ChatGPT画比特币和以太坊的实验,展示了AI内部表征如何映射出人类文化的深层结构。
作为亿万富翁坐地铁、背猫咪帆布包、自购4070 GPU跑开源模型——这些不是作秀,而是其去中心化哲学的生活实践。他"不太看银行账户",生活方式五年未变。在一个追求"更powerful"的AI时代,V神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权力不在于拥有多少资源,而在于不依赖任何中心化的权力。这种身体力行的一致性,是他最有说服力的论述。